第五百二十三章 以天下之名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3,069 字
吴县城里,战火方熄,吕布很快就得到了刘繇的死讯。
得知刘繇被笮融用布帛勒死在了城外的歪脖子树上,吕布心中泛起一阵古怪的感觉。
勒死、歪脖子树,要素叠满了。
对于刘繇的死,吕布早有预料。在他看来,战败后的刘繇无非两个选择。
一个是向西逃去,投效西面那几个诸侯。刘繇是汉室宗亲,又有传国玺在手,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会受到优待的。
另外一个,则是负偶顽抗,最后来个“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以死来进行他的抗争。
如今看来,刘繇是想选后者。而笮融想要他选前者。
于是,两者发生了争斗。
面对笮融这种疯狗一样的人物,刘繇的死是必然的。
陈登询问起善后事宜。
如今江东已平定了大半,没了刘繇,剩下的城池多半会自动请降。于江东人而言,姓刘的,姓吕的,并无不同。
江东世家豪族根基深厚,此时天下未定,也不好轻易动摇其根基,不然很容易发生江东初定即造反的恶性事件。
所以,吕布给陈登的方略是安抚为主。
当然,必要时,还要施以雷霆手段,免得让这些江东人觉得他这个新主软弱可欺。
陈登的本事,吕布是信的过的。
因此稳定后方之事交给陈登来做,吕布也安心的很。
至于攻略江东剩余郡县的事,吕布交给了潘璋来做。
他并未追究潘璋在能生擒张英的情况下却将其斩杀一事,甚至还给予以了其口头上的鼓励。
在吕布看来,英雄豪杰,相互敬重,总是一件让人开怀的事。
潘璋得到重用,当然是摩拳擦掌,想着定要狠狠立下一番功劳。
除此之外,要善后的,还有刘氏兄弟,以及出逃在外的笮融。
对待刘氏兄弟,吕布令人将二人妥善安葬,并且在上书长安朝廷的奏报中言明,刘氏兄弟皆是大汉忠臣,只是被笮融这个奸诈小人所惑,误认为天子被佞臣控制,这才发动了一场错误的战争。
而在战事的最后,两人已然迷途知返。只是笮融此贼着实恶毒,竟然趁两人不备,袭杀了二人!而且,还夺走了传国玺!
吴县的大堂上,听过吕布所讲的“故事”,陈登云淡风轻,潘璋一脸愕然。
好在潘璋近来政治觉悟提升的很快,所以无需陈登解释,他自己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问题的关键,在于刘岱与刘繇是刘氏子弟,根正苗红的汉室宗亲。
吕布的奏表上,当然可以像之前讨伐袁术那样写,其人私藏传国玺,图谋不轨,欲颠覆汉室!
只是对象不同,产生的效果也不同。
讨伐袁术,那是讨伐想要颠覆汉室的狂妄贼人,长安朝廷中那些遗老遗少,大汉忠臣们,当然是喜闻乐见,且会在口头上予以支持的。
毕竟,吕布打着天子之名讨伐了袁术,有助于增强汉室的威严。
敢有造反称帝,企图颠覆汉室者,虽四世三公,亦必诛灭之!
在这个汉室风雨飘摇的当下,这点显得尤为重要。
可如果这次还是打着征讨叛逆的名声,那对长安朝廷而言,就未必是什么好事了。
刘氏兄弟是汉室宗亲,如果连汉室宗亲都想着造反,那岂不是明明白白的告诉天下人,大汉王朝,堂堂汉室,真的烂到根子上了吗?
这个遮羞布一旦掀开,让那些鼓吹大汉尊严不可侵犯,宣称如今汉室只是有疥癣之疾,而非重病的官僚文人,如何继续吹捧下去?
虽然他们大部分时候都没有底线,可也总要抓住鸡脚,小黑子们才能发挥不是?
所以,吕布这种说法,是此时的最优解。
互惠互利,合作共赢。
而由此,也会产生一个问题。
如果是之前,潘璋一定会问出口来。
那就是,那么真相呢?
只不过,如今潘璋已经不会再问出这种问题。
真相有时候简单的很。
只不过向上的食利之人,每上一层,为了自身的利益,就会为事情原本的真相叠加上一层迷雾。
于是,层层递进。
到最后,得出的那个似是而非的所谓“真相”,不过是满足了各方利益的妥协产物罢了。
想到这里,潘璋觉得自己在政治上的水平有了明显进步,心中有些欢喜起来。
只是,随后他又想到另外一事,刚刚还火热的心思,立刻冷了下去。
按照吕布这种做法,这件事最后确实是皆大欢喜。当然,除了将一切罪责都背到身上的笮融。不过笮融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人物,这口锅,他背的也不冤枉。
可是,如果有朝一日,发生相似的情况,而那个将要背锅之人,不是笮融这种本身就大奸大恶的人物呢?
如果,那是一个好人呢?
如果,要牺牲的不只是一个人呢?
在沙场上陷阵厮杀都不曾有丝毫退缩的豪横武夫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朝上首看去,见吕布此时已闭口不言,正望着窗外来去往复的朵朵白云,怔怔出神。
吕布看向两人,忽的说了一句。
“好像如今的天下人,张口闭口就是天下如何。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固然是极好的。”
“可反过来呢?”
窗外,层云之上,日渐东出。
……
当吕布的奏章到达长安后,“心系汉室”时时渴望着汉室再兴的朝中公卿们,对吕布匡扶汉室的行为给予了高度赞扬。
而对吕布在奏章中隐隐指责马超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逆贼之言,更是得到了公卿们的狠狠认可。
于是,在这封奏章传入长安后,汉室忠臣们以为大汉将复兴在即,有的开始暗中相互联络,有的则是偷偷摆上宴席,聚上一聚,然后推杯换盏,狠狠骂一骂马超这个逆贼。
只不过,这些年被囚禁在长安,疏于政斗的公卿们,却没有想过,为何这封意有所指的奏章能够到达长安,呈递于天子面前。
当然,当中也有聪明人,识破了此事的真相。
然后,他们便选择了缄默不言。
总要牺牲些猪一样的队友,才能换来马超的松懈。
有些牺牲,必不可免。
……
司隶洛阳。
司马懿拿着一本册子走进马超屋中。
马超此时正在练习书法。
“孟起,虽说勤能补拙,可人有天资一说,也是极有道理的啊!”
司马懿瞥了一眼桌上的字,随后笑着说了一声。
马超没有理睬司马懿的调笑,放下手中毛笔,接过其手中的册子,仔细翻阅起来。
马超之所以长期停留在洛阳,当然有其原因。
一来,洛阳是东出的重要门户。马超心怀壮志,自然不愿将此地交给他人驻守。万一丢了洛阳,日后想要再打回来,千难万难。
二来,长安之中,还有不少“汉室忠臣”,他虽然勇武过人,不惧明枪。可世上最难躲的,是暗箭。他马超可不想做下一个何进。
三来,如果他在长安,那些心怀异志之人多半不敢有所动作。与其长久等待,不如引蛇出洞。
而吕布这封奏章,就是一个很好的工具。
当初司马懿献出此计时,马超还有些不以为意,觉得即便那些朝堂之上的公卿们再是愚蠢,也不至于会中这种简单的计策。
只是在翻看过手中的册子后,马超这才发觉,他真的错了,而且错的很离谱。
书中的故事,往往还要讲些逻辑。而现实,是真的癫狂。
不过马超在略一沉吟之后,又觉得不足为奇了。
毕竟,当初他在凉州时,整日纵马于大漠之上,心中充满了对中原的向往。
在凉州,实力强者,真正有本事的人,才能让人钦佩,才能成为首领,才能掌握权力。
那时在他这个“塞外野人”看来,能够坐镇中原富庶之地,居于权力中心,一言就能决断国家大事的,一定都是很有本事,很厉害的人物吧?
只是等他真的来到了中原,见过了满朝公卿,他才发现,原来这世上的权力,并非总是能者居之。
原来权力这种东西,也是能靠血脉来遗传的。
“有些位置,放个猪,只怕都比人做的要好。”马超笑了一声,“我在凉州时,蠢人见过不少,可蠢到这种程度的,也是不多见的。当真是大开眼界。”
司马懿笑而不语。
他出身温县名门,对所谓的世家子是个什么德行,心中清楚的很。世家名门之子,当然也有荀彧、荀攸那种有真本事的。可大多,其实是不成器的。
“仲达,你以为而今又当如何?”马超问道。
司马懿笑道:“孟起,你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当然是令人查找这些人的罪证,然后将之投入狱中。”
马超将册子放下,“人数太多了,这些人绝不会束手待缚。若是逼的急了,长安势必会血流成河。只怕会牵累不少无辜的长安百姓啊。”
司马懿笑了一声,将册子拿入手中,“孟起,当年朝廷之上,数次商议弃守凉州之时,满朝公卿,可曾想过凉州之地的百姓吗?孟起,牺牲,总是不可避免的。你也是为了天下啊!”
马超默然,手按佩剑,迟疑未决。
他心中想着。
若是吕布在此,又会作何抉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