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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7 节

第五百二十三章 以天下之名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3,069 字

  吴县城里,战火方熄,吕布很快就得到了刘繇的死讯。

  得知刘繇被笮融用布帛勒死在了城外的歪脖子树上,吕布心中泛起一阵古怪的感觉。

  勒死、歪脖子树,要素叠满了。

  对于刘繇的死,吕布早有预料。在他看来,战败后的刘繇无非两个选择。

  一个是向西逃去,投效西面那几个诸侯。刘繇是汉室宗亲,又有传国玺在手,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会受到优待的。

  另外一个,则是负偶顽抗,最后来个“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以死来进行他的抗争。

  如今看来,刘繇是想选后者。而笮融想要他选前者。

  于是,两者发生了争斗。

  面对笮融这种疯狗一样的人物,刘繇的死是必然的。

  陈登询问起善后事宜。

  如今江东已平定了大半,没了刘繇,剩下的城池多半会自动请降。于江东人而言,姓刘的,姓吕的,并无不同。

  江东世家豪族根基深厚,此时天下未定,也不好轻易动摇其根基,不然很容易发生江东初定即造反的恶性事件。

  所以,吕布给陈登的方略是安抚为主。

  当然,必要时,还要施以雷霆手段,免得让这些江东人觉得他这个新主软弱可欺。

  陈登的本事,吕布是信的过的。

  因此稳定后方之事交给陈登来做,吕布也安心的很。

  至于攻略江东剩余郡县的事,吕布交给了潘璋来做。

  他并未追究潘璋在能生擒张英的情况下却将其斩杀一事,甚至还给予以了其口头上的鼓励。

  在吕布看来,英雄豪杰,相互敬重,总是一件让人开怀的事。

  潘璋得到重用,当然是摩拳擦掌,想着定要狠狠立下一番功劳。

  除此之外,要善后的,还有刘氏兄弟,以及出逃在外的笮融。

  对待刘氏兄弟,吕布令人将二人妥善安葬,并且在上书长安朝廷的奏报中言明,刘氏兄弟皆是大汉忠臣,只是被笮融这个奸诈小人所惑,误认为天子被佞臣控制,这才发动了一场错误的战争。

  而在战事的最后,两人已然迷途知返。只是笮融此贼着实恶毒,竟然趁两人不备,袭杀了二人!而且,还夺走了传国玺!

  吴县的大堂上,听过吕布所讲的“故事”,陈登云淡风轻,潘璋一脸愕然。

  好在潘璋近来政治觉悟提升的很快,所以无需陈登解释,他自己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问题的关键,在于刘岱与刘繇是刘氏子弟,根正苗红的汉室宗亲。

  吕布的奏表上,当然可以像之前讨伐袁术那样写,其人私藏传国玺,图谋不轨,欲颠覆汉室!

  只是对象不同,产生的效果也不同。

  讨伐袁术,那是讨伐想要颠覆汉室的狂妄贼人,长安朝廷中那些遗老遗少,大汉忠臣们,当然是喜闻乐见,且会在口头上予以支持的。

  毕竟,吕布打着天子之名讨伐了袁术,有助于增强汉室的威严。

  敢有造反称帝,企图颠覆汉室者,虽四世三公,亦必诛灭之!

  在这个汉室风雨飘摇的当下,这点显得尤为重要。

  可如果这次还是打着征讨叛逆的名声,那对长安朝廷而言,就未必是什么好事了。

  刘氏兄弟是汉室宗亲,如果连汉室宗亲都想着造反,那岂不是明明白白的告诉天下人,大汉王朝,堂堂汉室,真的烂到根子上了吗?

  这个遮羞布一旦掀开,让那些鼓吹大汉尊严不可侵犯,宣称如今汉室只是有疥癣之疾,而非重病的官僚文人,如何继续吹捧下去?

  虽然他们大部分时候都没有底线,可也总要抓住鸡脚,小黑子们才能发挥不是?

  所以,吕布这种说法,是此时的最优解。

  互惠互利,合作共赢。

  而由此,也会产生一个问题。

  如果是之前,潘璋一定会问出口来。

  那就是,那么真相呢?

  只不过,如今潘璋已经不会再问出这种问题。

  真相有时候简单的很。

  只不过向上的食利之人,每上一层,为了自身的利益,就会为事情原本的真相叠加上一层迷雾。

  于是,层层递进。

  到最后,得出的那个似是而非的所谓“真相”,不过是满足了各方利益的妥协产物罢了。

  想到这里,潘璋觉得自己在政治上的水平有了明显进步,心中有些欢喜起来。

  只是,随后他又想到另外一事,刚刚还火热的心思,立刻冷了下去。

  按照吕布这种做法,这件事最后确实是皆大欢喜。当然,除了将一切罪责都背到身上的笮融。不过笮融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人物,这口锅,他背的也不冤枉。

  可是,如果有朝一日,发生相似的情况,而那个将要背锅之人,不是笮融这种本身就大奸大恶的人物呢?

  如果,那是一个好人呢?

  如果,要牺牲的不只是一个人呢?

  在沙场上陷阵厮杀都不曾有丝毫退缩的豪横武夫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朝上首看去,见吕布此时已闭口不言,正望着窗外来去往复的朵朵白云,怔怔出神。

  吕布看向两人,忽的说了一句。

  “好像如今的天下人,张口闭口就是天下如何。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固然是极好的。”

  “可反过来呢?”

  窗外,层云之上,日渐东出。

  ……

  当吕布的奏章到达长安后,“心系汉室”时时渴望着汉室再兴的朝中公卿们,对吕布匡扶汉室的行为给予了高度赞扬。

  而对吕布在奏章中隐隐指责马超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逆贼之言,更是得到了公卿们的狠狠认可。

  于是,在这封奏章传入长安后,汉室忠臣们以为大汉将复兴在即,有的开始暗中相互联络,有的则是偷偷摆上宴席,聚上一聚,然后推杯换盏,狠狠骂一骂马超这个逆贼。

  只不过,这些年被囚禁在长安,疏于政斗的公卿们,却没有想过,为何这封意有所指的奏章能够到达长安,呈递于天子面前。

  当然,当中也有聪明人,识破了此事的真相。

  然后,他们便选择了缄默不言。

  总要牺牲些猪一样的队友,才能换来马超的松懈。

  有些牺牲,必不可免。

  ……

  司隶洛阳。

  司马懿拿着一本册子走进马超屋中。

  马超此时正在练习书法。

  “孟起,虽说勤能补拙,可人有天资一说,也是极有道理的啊!”

  司马懿瞥了一眼桌上的字,随后笑着说了一声。

  马超没有理睬司马懿的调笑,放下手中毛笔,接过其手中的册子,仔细翻阅起来。

  马超之所以长期停留在洛阳,当然有其原因。

  一来,洛阳是东出的重要门户。马超心怀壮志,自然不愿将此地交给他人驻守。万一丢了洛阳,日后想要再打回来,千难万难。

  二来,长安之中,还有不少“汉室忠臣”,他虽然勇武过人,不惧明枪。可世上最难躲的,是暗箭。他马超可不想做下一个何进。

  三来,如果他在长安,那些心怀异志之人多半不敢有所动作。与其长久等待,不如引蛇出洞。

  而吕布这封奏章,就是一个很好的工具。

  当初司马懿献出此计时,马超还有些不以为意,觉得即便那些朝堂之上的公卿们再是愚蠢,也不至于会中这种简单的计策。

  只是在翻看过手中的册子后,马超这才发觉,他真的错了,而且错的很离谱。

  书中的故事,往往还要讲些逻辑。而现实,是真的癫狂。

  不过马超在略一沉吟之后,又觉得不足为奇了。

  毕竟,当初他在凉州时,整日纵马于大漠之上,心中充满了对中原的向往。

  在凉州,实力强者,真正有本事的人,才能让人钦佩,才能成为首领,才能掌握权力。

  那时在他这个“塞外野人”看来,能够坐镇中原富庶之地,居于权力中心,一言就能决断国家大事的,一定都是很有本事,很厉害的人物吧?

  只是等他真的来到了中原,见过了满朝公卿,他才发现,原来这世上的权力,并非总是能者居之。

  原来权力这种东西,也是能靠血脉来遗传的。

  “有些位置,放个猪,只怕都比人做的要好。”马超笑了一声,“我在凉州时,蠢人见过不少,可蠢到这种程度的,也是不多见的。当真是大开眼界。”

  司马懿笑而不语。

  他出身温县名门,对所谓的世家子是个什么德行,心中清楚的很。世家名门之子,当然也有荀彧、荀攸那种有真本事的。可大多,其实是不成器的。

  “仲达,你以为而今又当如何?”马超问道。

  司马懿笑道:“孟起,你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当然是令人查找这些人的罪证,然后将之投入狱中。”

  马超将册子放下,“人数太多了,这些人绝不会束手待缚。若是逼的急了,长安势必会血流成河。只怕会牵累不少无辜的长安百姓啊。”

  司马懿笑了一声,将册子拿入手中,“孟起,当年朝廷之上,数次商议弃守凉州之时,满朝公卿,可曾想过凉州之地的百姓吗?孟起,牺牲,总是不可避免的。你也是为了天下啊!”

  马超默然,手按佩剑,迟疑未决。

  他心中想着。

  若是吕布在此,又会作何抉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