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八章 投吕一念起,顿觉天地宽(一)(4.2K)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219 字
豫州战场上大战正酣。
而此时此刻,在青州临淄的州牧府里,吕布正与贾诩静坐闲谈。
“文和,你看我的书法可是大有长进?比之蔡公的又如何?”
贾诩不是个不知变通的人,奉承话也是能说的,甚至可以张口就来。
只是低头望着桌上摊开的,那份吕布刚刚手书的“墨宝”,贾诩即将出口的奉承话又堵在了嘴边。
实在是说不出口啊,即便他贾文和是个经常昧着良心的人!
一时间,反倒是有些“老实话”,他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吕布到底是做了多年领导的,见贾诩这个表情,就知道他要说些不那么动听的“忠言逆耳了”。
“不说此事了,我的书法虽大有进益,可要和蔡公相比,还是要多练些时日的。此事我心中有数。”
一个好的领导,在形势不利时,要学会给自己找补。
吕布早已深谙此道。
贾诩张了张嘴,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缓了缓,吞了吞口水,这才继续说道:“明公所言有理。”
随后贾诩又说起调兵相助豫州一事。
“孙氏虽与明公有旧,可这次何须派出如此多的大将?依诩看来,文远一人足矣。”
青州五虎,除身在北方相助刘备的关羽和赵云外,其余三将,尽数被吕布派往了豫州。
当然,贾诩的真正意思并不是吕布不该派出如此多的大将,而是有隐含的言下之意。
即如今豫州四面临敌,正是趁机西进的好时机。
如假途伐虢故事。
虽然不道德,但得到的都是实打实的利益。
而且只要操作的好,也无须背上骂名。
在贾诩看来,对孙策求援一事。要答应吗?要答应。要派兵吗?要派兵。只不过派多少兵?何时青州兵能到达豫州战场,那可就说不好了。
最好是孙坚、孙策都战死,然后姗姗来迟的青州军打着援助孙氏的名头入驻豫州。
如此一来,既在大义上无亏,又能顺势接管孙氏势力。
这个上策,贾诩自然是跟吕布提过的,只不过吕布始终不肯答应下来。
当时吕布的意思是,无须用这种心机筹谋,豫州依旧能被他收入囊中,只是多费些功夫罢了。
贾诩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并未多言。
如今他旧事重提,当然还是希望吕布能转变心意,直接除掉孙氏之中能当家做主的人物。包括重伤的孙坚,以及孙权兄弟。
现在转变心意,还有机会。
战场上流矢极多,射死一个小霸王,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只要不背后中箭就好了。
吕布假做没有听出贾诩的言下之意,笑着应道:“刘景升的荆州五虎虽然名声不大,可都非同寻常人物。即便是我,也难应对,自然要多遣大将。”
贾诩不再多言。
他的职责是提出建议与谋划,至于事情到底如何来办,取利还是取义,还是要看吕布这个明公的意思。
两人又谈了些政事,吕布忽的想起一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
贾诩一愣,忽的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吕布站起身来,打开身后的密室,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拿起盒子之后,吕布的脚步都刻意放缓了很多,就像手中捧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贾诩皱了皱眉头,稍稍挺直脊梁。
他是聪明人,已经隐约猜到盒中是什么东西。
在看到贾诩紧张起来后,吕布反倒是放松下来,他脚步轻快,走了几步,将盒子抛到贾诩手中。
贾诩下意识接过盒子,心中却是微微一怔。
看吕布如此放松的样子,难道盒子里不是他猜的那个东西?方才是吕布戏耍他不成?
贾诩不再多想,缓缓打开盒子,只看了几眼,又立刻将盒子合上,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颊。
果然是传国玉玺!
吕布难得能戏耍贾诩,禁不住大笑起来。
贾诩苦笑道:“明公,这传国玺是从何处得来的?”
吕布笑道:“这是袁本初临走前赠我的谢礼,倒是贵重的很。文和,想来你也读过不少史书,当知这传国玺的来历与寓意。”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像贾诩这种人,传国玺的来历和寓意他如何会不清楚?
到底是聪明人,贾诩忽的一怔,随后极为失态的颤声道:“明公!传国玺的传说虽由来已久,可得此玺者得天下的传说终究只是传闻!如今大势未定,明公万不可做此想!”
吕布咳嗽一声,随后板着脸,义正言辞的说道:“文和,你这说的什么话!怎的我半点也听不明白!我等既食汉禄,便是汉臣,当以匡扶汉室为己念!”
此时已恢复如常,他打量了吕布一眼,随后点了点头,“明公所言甚是。”
吕布又笑道:“不过,这传国玺咱们不可用,可有人能用。”
贾诩略一沉吟,“明公所指的,可是如今盘踞在扬州的袁术?”
如今天下,如果说谁最想得到玉玺,非袁公路莫属。
不久之前,袁术治下据说出现了麒麟。
可能是袁术麾下之人在献媚,也可能是袁术在造势,总而言之,他很需要传国玺。
袁家是四世三公的天下名门,号称门生故吏遍天下。
当初讨伐董卓时,袁氏就分了南北,就像后来孔家也分了南北。
北袁自然是以袁绍为首。强盛时,占据北方数州之地。
南袁则是以袁术为首。袁术虽然名声不如袁绍,可占着个嫡子的名头,在家乡起兵,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强盛时,也曾在南方混的风生水起。
根据当时的形势而言,若是北袁与南袁能同心协力,则中原之地,可传檄而定。
毕竟,彼时的曹刘孙还弱小的很。
如今袁绍北出塞上,那些心向袁氏的故吏们,即便再是心向袁绍,也是不会抛家舍业随其北上的。
既然袁绍不行,那他们的目光自然就转向了南方的袁术。
于是,袁术在家中坐着,什么也没干,就迎来了一大批的故吏投效!
大概袁术晚上做梦也要笑醒了。
见贾诩说出正确答案,吕布笑了一声。
“不错,正是袁公路。文和啊,代汉者当涂高,这个预言,已传了很多年了。如今本初远遁,若是这传国玺去到公路手中,你猜他会如何想?”
贾诩微笑。
“大概他会认为自己是天命所归吧。”
……
平舆城外,一场大战方歇。
随着青州军的加入,原本势弱将败的豫州军又挽渐渐挽回了颓势。
双方将领都是一等一的将帅之才,虽是各有交手,却终究没有造成大将折损。
只有邢道荣被魏续等人狠狠追杀了一番。
当然,邢道荣回去后的说辞是,他一个拖住了魏续他们三个。
打到最后,双方各自罢兵,重新形成对峙之势。
大战之后,张辽等人并未回返青州,而是和黄盖一起留在汝南守御。
孙权则带着重伤的孙策回返宁平县。
……
宁平县的两张锦榻上,躺着两父子。
孙坚重伤后还未醒来,如今又多了一个孙策。
孙权站在不远处,看着榻上的两人,露出些伤感神色。
他的原意,本是想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家业。谁想如今反倒是弄巧成拙,反倒使得豫州的形势越发危急了。
“仲谋,伤感无用,如今豫州的大事还要靠你撑着。重新振作,撑起豫州的局面,才是你现在该做的事情。”
程普、韩当等一众老臣站在孙权身后,开口相劝。
孙权当然知道他们说的是正理。
只不过,有些时候道理是明白的,可要做到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要不然,为何有很多人,明白了许多道理,却依旧过不好一生呢?
“程公,韩公,事已至此,我该如何才能保全孙氏呢?”
程普等人默然。
他们有答案,但是不能开口。
还能有什么法子?
如今曹刘马三方联军已兵临城下,总不能一直让青州军“无名无分”的在此驻守吧?
唯有投吕!
只不过,劝主投诚这种事,他们这些还有血性的武夫是干不出来的。
他们又不是谯周!
而孙权本也没想得到他们的答案,自问自答,“唯有投吕!唯有投吕啊!”
他转过身来,看向程普,“程公,我当做书一封,你遣快马帮我送到青州公瑾手中。”
孙权虽已定下决心投吕,可谈判还是要谈的。如今豫州虽然残破,可仍有数郡在他们孙氏手中。
在孙权看来,他还是有些谈判的资本的。
虽然势穷,可他还是要尽可能保下孙氏家业。
父兄在危急之时交托给他的家业,总不能在他手中败落下去。
而要谈判,自然要先寻一个可靠的中间人。
如今的青州军海军统帅周瑜,无疑是最佳人选。
因为年纪的缘故,孙权与周瑜的交往不多。可孙策与周瑜是自小相交的挚友,孙权愿意相信周瑜。
实则,除了相信周瑜,他也确实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
程普抱拳领命。
孙权打量了诸将一眼,随后俯身一拜,“我当亲往临淄,还请诸将谨守豫州!”
……
青州,临淄。
吕布望着星夜兼程赶回来的周瑜,令人取出一副象棋。
“公瑾,我知你为何事而来。看来你与伯符的交情当真不差,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一向从容的周公瑾如此失态。”
周瑜抬手掠了掠身上一路奔波沾染上的尘土,随后坐在吕布对面,自然而然的摆起棋来。
他原本在蓬莱练兵,之前也一直与孙策有通信。
不久之前,突然就收到了孙权送去的信件。
周瑜之前虽已知道孙策在豫州支撑的艰难,可着实没想到,竟然会落到三州共伐,孙策重伤的局面。
在接到孙权的书信后,周瑜立刻做书一封,送入临淄。
在书信上,他言明了孙权所求之事,同时希望能回到临淄,作为双方联系的纽带。
吕布则在回信上言明,准周瑜所请,许他回临淄。
于是,在得到回信后,周瑜即昼夜兼程赶了回来。
“瑜此来,不只为孙氏,也是为明公。”周瑜倒是半点也不遮掩,“孙氏虽非名门,然孙公奋战多年,在江东颇为威望。若是明公能够收容孙氏,日后平定江东之时,定然能轻松不少。”
吕布点了点头,笑问道:“公瑾,若无孙氏,难道我便不能取下江东吗?这些日子以来,仲谋的所作所为,我都清楚的很啊!”
周瑜愕然,继而默然。
见周瑜不开口,吕布这才又笑道:“公瑾放心就是。伯符也好,仲谋也好,都曾在北海郑公门下求学。既然是师出同门,我又如何能不帮上一帮呢?”
周瑜松了口气,“我之前就曾不止一次和伯符说过,要他早投明公。只不过伯符这个人,明公也是知道的,若是不让他闯上一闯,他无论如何是不会甘心的。”
“江东小霸王,名头不小了。”吕布笑了起来,“这次虽然受了伤,可到底是以一敌众,也不算弱了我这个恩师的名头。”
周瑜又问道:“仲谋那里?”
“仲谋那里你先无须出面。”吕布摸着放在桌角上的尺子,“先让我与他叙叙旧情。”
如何叙旧,周瑜已有了些猜测。
……
不久之后,孙权进入临淄。
在侍从的引领下,孙权走入州牧府。
院子里,吕布正在读书,身前的桌上放着戒尺。
没见到周瑜,孙权心中有些慌张。
难道吕布当真半点情面也不留,要将他们孙氏一口吞下吗?
孙策和孙权都曾在青州求学,只是孙策求学时吕布的事情还不多,因此曾忙里偷闲,亲自教导过孙策一番。而到了孙权来青州求学之时,吕布已成了身兼数州的大人物,虽也曾特意见过孙权,可也不过是匆匆相见的数面而已。
也因此,孙权对吕布的了解更多是他从来自市井坊间的流传中推演分析出来的。
“吕公当面,权……”
吕布抬起手挥了挥,打断了孙权那套客气冗长且官方的开场白。
“仲谋,如今果然是出息了,对官场上那一套也熟稔的很了嘛。”
吕布将手中的书放下,旁边就是戒尺。
“今日你我不论公事,只谈私谊。”一边说着,吕布一边拿起桌上的戒尺,“常言道,长兄如父。如今你父兄受了伤,郑公年纪又大了,受不得舟车劳顿,只有我这个弟子服其劳,替他教训你一番了。”
孙权后退数步,一脸愕然。
来到临淄前,他已做好了应对各种局面的准备。
在他的推测之中,吕布可能会将他晾在一旁,可能会将他囚禁在青州,也可能会羞辱他。
他唯独没有想到,将要面对的,竟然是一顿暌违了多年的竹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