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二章 仲谋（5.2k）

　　豫州，陈国，宁平县。

　　孙策驻兵在此。

　　孙坚重伤后，孙策接掌豫州大权，即将治所迁到了宁平县。

　　常有人说徐州是四战之地，其实中原数州，哪个不是四战之地？

　　譬如如今的豫州，四面之敌，北有兖州的曹操，西有司隶的马超，南有虎视眈眈的刘表。在其东面，则有暂时还是盟友的青州吕布。

　　宁平县北接兖州，西邻司隶，于如今四面漏风的豫州而言，实在是个好战场。

　　自来到宁平后，孙策几乎是日日征战，人难卸甲，马难解鞍。

　　只是即便如此，豫州的形势却依旧是一天比一天更坏下去。

　　他之所以能撑住这个局面，还是因曹操尚未彻底吃下冀州。不然待其缓出手来，三面同时进攻，莫说他孙策只是号称小霸王，即便是真霸王，只怕也要死在豫州这个“乌江”。

　　这些日子，每每闲下来，孙策就会思量一事。

　　这一日，他终于下定决心，于是遣了人去将孙权等人寻来。

　　如今孙权率军驻扎豫州以南，抵御南方的刘表。时长日久，在其麾下也渐渐形成了一个以他为首的班底。

　　与孙策麾下多是江东旧部不同，孙权麾下的班底，大半是豫州人士。

　　趁着孙权等人尚未到来的间隙，孙策将心中想法与程普等军中老臣说了一番。

　　孙策思量的其实只有一事。

　　投吕！

　　他之所以会有这个想法，自然也经过多方面考虑。

　　其一，如今豫州疲敝，四面皆敌，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以豫州本土的实力，无论如何是挡不住三州之兵的。孙策一向自诩骁勇，可他却不是勇而无谋的匹夫。

　　其二，孙策曾在青州学习过很多时日，甚至可说是吕布的弟子。他对青州，对吕布，都有极为深入的了解。在他看来，如今他举州而投，日后即便不能封王裂土，可保全孙家，封个侯，或者日后回到家乡，做个富家翁总是不难的。吕布不是那种会在他赋闲在家几十年后，突然想起他有威胁，然后要斩草除根的枭雄人物。

　　江东旧部之中，程普、韩当等人久随孙坚，都或多或少的与吕布打过些交道。

　　当初孙坚对吕布的评价极高，也曾与他们笑言过，天下诸侯虽多，可日后能托妻献子，大概也只有青州吕布了。

　　因此，对孙策想要率众归降青州一事，诸旧部无甚异议。

　　只是程普到底老成持重，在孙策说出他的打算后，程普即提出了一个问题，“大公子欲投青州，我等固然没有异议。只是二公子那里，只怕……”

　　程普的话虽然只说了一半，可在场的几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这些时日以来，孙权广纳豫州士人，招募豪杰，一看便是有大志向的。

　　如今孙策忽的说要投吕，要说服孙权只怕不易。

　　孙策想了想，笑道：“仲谋是识大体的，程公多虑了。”

　　程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有些事，他虽然看的分明，却不好说出口。

　　伯符对仲谋实在太过溺爱了一些。

　　人终究是会变的。

　　在权力面前，亲兄弟，有时也会抽刀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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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之后，孙权率心腹来到宁平县。

　　不出程普所料，在得知孙策想要举豫州而投青州后，孙权坚决不从。

　　兄弟两人，甚至当着堂下文武的面争执起来。

　　还好有程普、黄盖这些老臣出面劝说，这才没有令两人在堂上大打出手。

　　入夜，孙策约孙权于后园一聚。

　　朗月疏星之下，兄弟两人并肩而立。

　　孙策看了眼身侧的孙权，想起今日在堂上的争执，他神情有些恍惚。

　　好似一个晃眼，当年那个跟随在他身边的少年郎，忽的就长大了。

　　孙权对孙策的心思全然不觉，只是开口说道：“兄长，今日在大堂之上，我也只是有话直说罢了。我知你当初在青州求学时，吕青州待你极好。后来他更是对我孙家有过数次相助。这般恩情自然是极重的，我也始终记在心里。日后有机会，总是要报答的。只是兄长要以豫州相托，着实有些不妥。我孙家以地方小族起家，能有今日的基业，阿父创业非易！岂可一旦而弃之！我等既为人子，即便身死，也要守住这份家业！”

　　孙策笑了一声，“仲谋，这是你的心思，还是那些豫州人给你出的主意？”

　　孙权微微一愣，随后答道：“自然是我的主意。”

　　“如今豫州的局势，你应当也清楚。”孙策摩挲着腰间佩剑，“你兄长在统兵征战上也算有些本事。可即便是我，也找不出只依靠豫州就能破局的法子。你要死守豫州，可以，但总要做出些事情来。阿父创业不易，我等应当坚守不假。但数千江东子弟随我孙氏东来，既然将他们带出来，那就要把他们带回去。我虽号称小霸王，可终究不能做成真霸王！”

　　孙权见孙策言语松动了几分，点头笑道：“这是自然，实则如今我已有谋划。多给我些时日，很快就能夺回汝南全郡。”

　　孙策皱了皱眉头，他对这个弟弟了解的很。

　　如果说权谋，孙权确实有几分。即便是他这个兄长也多半不如。可若是说行军布阵，决战于沙场之间，孙权也确实没什么天赋。

　　所以，对孙权所说的攻取汝南的谋划，孙策心中有些担忧。

　　只是不论孙策如何询问，孙权始终执意不肯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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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正值战乱四起之时，兄弟两人相聚不久，很快便又分别。

　　孙策对孙权终究放心不下，于是遣了黄盖与之同行。

　　黄盖久随孙坚，对孙家忠心耿耿，年纪又大些，最是老成持重。

　　更重要的是，孙策也好，孙权也好，对黄盖都颇为敬重。有他随行，也不怕孙权闹性子。

　　站在城头上，望着孙权策马出城的背影，孙策默然无语。

　　程普站在其身侧，问道：“长公子无须太过担忧，二公子向来多智，且有决断，颇有豪杰之姿，假以时日，必然能成大气。我家那几个小子，若是能有二公子几分本事，只怕我夜里都是要笑醒的。”

　　“有黄公相随，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如今见仲谋心怀壮志，心中有些感慨罢了。”

　　程普闻言一笑，“龙生九子，皆大不相同。明公病愈后，看到长公子与二公子如今都能独当一面，想来定然会欣慰的紧。”

　　孙策苦笑一声，“只要别怪我等弄丢了家业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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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宁平县城，孙权转头望了一眼后方正在整军的黄盖，随即转过头来，与身侧的谋士笑言道：“这个机会得来不易。我在兄长那边好话说尽，这才求来这个机会，千万不要令我失望。”

　　其身侧谋士姓陈名田，豫州大族出身。

　　在一众投效的豫州人中，此人最得孙权看重。

　　而孙权之所以会看重此人，一来自然是此人的地方大族身份。有此身份，此人替他做起事来，要方便许多。二来，则是其人确实能力出众，且为他举荐了不少地方上有背景又有能力的“贤才”。

　　在孙权看来，此人的智谋应当不在周瑜之下。

　　这次孙权那个攻陷汝南的谋划，正是此人所献。

　　说是要攻陷汝南全境，实则只需攻占平舆城。

　　一城下，则其他诸城皆可传檄而定。

　　平舆之于汝南郡，大概就像后来孙权每次北上都要进攻的合肥。

　　陈田笑着答道：“我等百般谋划，用尽心智，都是为了二公子啊。”

　　“士人说话总是好听的，你等如此尽心谋划，又要我无论如何劝阻兄长献出豫州，当真是为了我吗？”孙权笑了起来，“陈君，我不以你等为蠢材，你也莫要以我为痴愚！你等如此尽心竭力，真正所为的，还不是为了你们自己吗？”

　　“吕布占据数州之地，其麾下囊括幽、徐、青等数州的人才。其当中利益早已瓜分殆尽。若是如今我孙氏举州而降，他日你等去到青州，只怕也难有立足之地！”

　　见孙权将事情彻底摊开，陈田收敛起笑容，“二公子所言不差，我等担忧的正是此事。即便我等不为自身计较，可也要为身后的家族计较。就像二公子也要为孙氏做考量。按理说，其实寻上长公子才是正理。可长公子为人心胸太过宽阔。即便我等与他陈明利害，只怕他也不会听从。也是因此，我等才会找上二公子。”

　　见陈田也开诚布公，孙权笑了笑，“如此说来，难道在你等心中，我当真比不过兄长吗？”

　　陈田摇了摇头，“只是二公子最明白家族二字。”

　　孙权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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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余之后，陈田来寻孙权，告知其诸事已准备停当，平舆城中的内应也做好了准备，只等孙将军兵临城下，成就一举收复汝南郡的大功。

　　孙权所谓的谋划，就是以陈田所在的陈家为根基，策反平舆城中的大族。到时兵临城下，里应外合，平舆城弹指可下。

　　如今万事俱备，在孙权看来，此次袭取平舆已是万无一失，因此他打算亲自统兵。

　　而得知孙权打算亲自统兵，黄盖立刻前来相劝。

　　黄盖追随孙坚多年，可以说是看着孙氏兄弟长起来的。所谓三岁看老，黄盖早就看出，他孙仲谋与父兄不同，在军事上实在没什么天资。若只是没天资也就罢了，寻常将领，多上几次战场，即便成不了名将，多少也能说一声“沙场宿将”。可孙权，却全然没有半点资质。

　　当然，孙权自己是不会承认的。

　　黄盖德高望重，孙权对他十分尊敬。只是尊敬归尊敬，面对黄盖劝说他不要亲自统兵一事，孙权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

　　即便黄盖再三劝说，孙权只是不从，甚至还说出了“黄将军久在孙氏，当知我父兄皆是沙场征战几无败绩的豪杰！我孙氏将门，难道独有我不知兵吗！”

　　这话出口，说的就有些重了。

　　更关键的是，黄盖不知如何作答。

　　他固然不好直接说孙权确实与他父兄不同，并非将帅之才，可也总不好昧着良心对孙权夸赞一番吧。

　　于是，面对这个问题，黄盖只能沉默。

　　而黄盖的沉默，却让孙权更加坚定了要亲自统兵袭取平舆的决心。

　　即便孙权不承认，可在他心中，始终都有想要超越父兄的心思。

　　他希望，日后天下人提起孙氏，提起的，不只有绰号江东猛虎的孙坚、号称江东小霸王的孙策，还要有他孙仲谋！

　　孙子的后代，岂能不知兵！

　　黄盖知劝说无用，只得退了下去，整顿兵马，到时尽力护卫孙权周全。

　　兵贵神速，在下定决心后，孙权即着手挑选军中精锐。

　　数日后，孙权亲自率数千军马，趁着夜色，直奔平舆城下。

　　在对过早已定下的暗号之后，城内火光大作，平舆县城门大开。

　　孙权率先驰马而入，黄盖等人紧随其后。

　　平舆城中的守备并不森严，甚至可说是薄弱。

　　孙权率军入城后，轻易便攻占了县寺等城中战略要地，掌控住了平舆城。

　　此时孙权正率亲卫走入县寺，足下生风，当真走出了一个龙骧虎步，八面威风。

　　之前孙坚也好、孙策也好，都曾数次率军进攻平舆城，可皆是败退而归。

　　如今这固若金汤的平舆城，在他孙权的谋划下，轻而易举的便被拿下。而且还是他亲自率军攻取的这处城池，如何能不让他志得意满？

　　走到一半，孙权还不忘转过头来，与身后的黄盖说道：“黄公，今日之事如何？谁言我不知兵耶？”

　　黄盖苦笑一声。

　　他心中其实感觉古怪的很，孙坚也好，孙策也罢，当初进攻平舆城时，他都曾参与其中。那时平舆城中的防守，用固若金汤来形容，确实夸张了些，可兵精粮足却是半点不差。

　　如今这般武备松弛，反倒像是故意将他们引入其中。

　　黄盖看了孙权一眼，想要提醒一二。

　　只是看到孙权脸上的神情，他又将即将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他心知肚明，孙权如今正志得意满。无论他说些什么，这位孙二公子，只怕都是不会听的。

　　孙权又转过身，拍了拍身侧陈田的肩膀，朗声笑道：“这次做的极好！只要为我尽心办事，你等所求之事，要成之不难！”

　　陈田恭声道谢。

　　他心中其实也有些困惑，平舆城中守备，不该如此薄弱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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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舆城外，一支军马早已埋伏多时。

　　领军的，正是刘表大将蔡瑁，及其麾下五虎，文聘、甘宁、黄忠、魏延、邢道荣。

　　几乎精锐尽出。

　　孙权打算通过内应来袭取平舆城一事，荆州方面早已得了消息。

　　至于这个消息的来源，其实有趣的很，是来自为孙权作内应的陈家。

　　不过，这消息并非是陈田传出来的。陈田有所求，自然不会出卖孙权。

　　只不过，即便只是数口之家，家中之人也往往各有所求，何况是豪门大族呢？

　　陈家之中，有人想要通过相助孙家来稳定陈家在内的地方大族对豫州的掌控，以及日后大族在仕途上的地位。可也有人想要借此机会出卖孙氏，以此作为平步青云的登天之梯。

　　蔡瑁最初收到这个消息时，还有些不敢相信。

　　在他看来，孙坚也好，孙策也好，都是深通兵法，在战场上极难对付的人物。当初围杀孙坚，他们费了多大的功夫？有前例在先，他还以为孙家当真有什么孙子亲自写就的，秘而不宣的兵书。

　　父兄如此豪杰，这孙权常年跟随在孙坚与孙策身边，想来多少也是知道些兵法的，应当不会用如此漏洞百出的谋划。

　　只是后来经过他遣人仔细调查，发现此事果然是出自孙权的手笔。

　　当时蔡瑁还感叹了一番。

　　“原来猛虎也能生出病猫一般的儿子。”

　　不过感慨归感慨，在经过一番商议后，蔡瑁等人还是按照蒯越等人所出的主意，来了一个将计就计。

　　如今孙权已入城中，谋划将成。

　　蔡瑁与麾下五将笑道：“如今孙权已入牢笼，只不过其父兄都是沙场上一等一的猛将，我只怕这孙权也有些武勇。因此，他日还要仰仗几位将军大展神威。只要吞下豫州，日后我必定会在刘荆州面前为你等美言几句。我如今的年岁不小了，也早就想归隐田园，去享些晚年的清福了。之所以没退下去，是因为还没有合适的后继之人。如今看来，这合适的继任之人，多半就在你们五人之中！”

　　一番话，面子里子俱全，当中还带着几分利诱。

　　文聘出身大族，温文有礼，闻言只是沉声道：“聘必当尽力。”

　　甘宁则是摸着腰间的铃铛，嘿然一笑，“如果要对付的是孙坚、孙策这种沙场扬名的豪杰之辈，俺倒不敢多说什么。可要对付若是孙权这种无名之辈，只需给俺一百骑，他日定然为将军献其头于阙下！”

　　一旁的魏延冷笑一声，“何须百骑？俺只带十骑，到时定然取下那孙权人头！”

　　话音落下，甘宁已是抬手摸刀，魏延也是半点不让。

　　黄忠走到两人中间，劝道：“兴霸，文长，不至于此。”

　　邢道荣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看热闹。

　　在他看来，之前伏杀孙坚，还不是全靠他出手。

　　在他零陵上将面前，这些人也就只能争个第二罢了。

　　蔡瑁呵斥一声，沉声道：“数月之内，不破孙权，不留人头！”

　　至于不留谁的人头，蔡瑁没有言明。

　　几将神情一肃。

　　以他们对蔡瑁的了解，想来不会是他蔡瑁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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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孙权被黄盖在睡梦中摇醒，并且拖曳着登上城头。

　　他举目看去，外面竟是布满了荆州兵马！

　　见孙权登上城头，外面的荆州军开始大声呼喊咒骂起来。

　　孙权看向黄盖，苦笑道：“悔不听黄公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