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七章 《一生之盟》（5k）

　　“脚踏实地，踏实的很，这才是泥土的滋味！公瑾，此情此景，你真当吟诗一首啊！”

　　右北平郡以南，一艘艘青州战船靠岸登陆，侯成率先走上陆地，大口吐气，似是要将这些时日在船上积攒的郁气一口吐尽。

　　这次北来，他们是受了吕布之命，专门为如今驻扎在右北平郡的袁绍等人运送钱粮。

　　要驴拉磨，总不能只在眼前给其拴上一个萝卜。

　　还是要给些吃食的。

　　同理，吕布费尽心思，千辛万苦的将袁本初等人弄来北方，除了给其画一个天下偌大的大饼外，还是要拿出些钱粮相助一二的。

　　袁绍早已率众在不远处等候。

　　这些时日，吕布在青州过的辛苦，袁本初在幽州过的也不容易。

　　自吕布走后，刘备便与袁绍就日后的“开疆”之事进行了多次“谈判”。

　　最后双方商定，北面的乌桓人，由刘备来抵挡。而东面的辽东公孙氏，则交由袁绍所部。

　　与此同时，刘备还将右北平郡暂借给了袁绍，让他可以凭借此郡为进攻辽东的根基。

　　袁绍率军来到右北平郡已有多时，遇到的问题不少，着实是有些焦头烂额。

　　首先是征兵问题。

　　他这次北上，所率军马不过万人。虽都是精挑细选过的精锐，可再是精锐，也不能真的以一当百。

　　若是仅以这些人马前去进攻辽东，只怕公孙度只用人堆，也能令袁军全军覆没。

　　所以袁绍到达右北平郡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开始征兵。

　　原本在袁绍看来，征兵并不是难事。

　　毕竟，当初他在冀州的时候，凭着四世三公的名头，只需振臂一呼，便有百姓赢粮而景从。他还要挑挑拣拣，取其中精壮而用。

　　只是事情很快便出乎了他的意料。

　　各城的征兵之地，预想中的摩肩接踵并未出现，甚至可说是门可罗雀。

　　莫说精壮汉子，便是老人也不见一个。

　　十余日，数城之中，竟只征到了数百人！

　　袁绍如今虽然心胸开阔，可得知此事后依旧大为恼怒，立刻将麾下文武召来议事。

　　当时在大堂上，文武皆缄默不言。

　　许攸明白此中真相，于是看了眼颜良。

　　颜良在心中怒骂许攸，可也知这些话确实由他来讲更为合适，“明公，右北平郡百姓不肯前来参军，想来是我军在郡中名声不好的缘故。当初幽州战乱，我军实难脱其责。”

　　当初公孙瓒与刘虞在幽州大战，公孙瓒斩杀刘虞。随后袁绍进攻幽州，又斩杀公孙瓒。再之后，刘备据守右北平郡，袁绍遣颜良联合辽东公孙度和北面的乌桓击之。

　　这当中，甚至还闹出过刘备携民而走的大事。

　　数次战乱，当中都有袁绍的身影。幽州百姓对其印象不佳，自然也合理的很。

　　值得一提的是，后来吕布攻占幽州，当初随刘备而去的百姓，又大多随着刘备返回了右北平郡。

　　于他们而言，青州自然极好，只是终归不是家乡。

　　自然，吕布给了他们不少钱货与粮食。

　　也因此，在右北平郡百姓看来，进攻玄德公的能是什么好人？

　　至于刘备如今与袁绍化敌为友，在百姓们看来，多半是玄德公为了大局，忍辱负重！这才不得不与袁绍这个小人握手言和！

　　得益于吕布在青州推广的戏剧，如今其治下百姓们“民智”大开。他们甚至已脑补出刘玄德与袁本初不得不说的爱恨情仇。

　　如今这些由幽州百姓自发编纂的故事，其实在市井坊间已颇为流行。唯一不曾听过的，大概只有袁绍了。

　　颜良就在市井坊间听过不少，当时他还大声喝彩，认为那些百姓演的极为有趣。

　　只是他自然不敢当堂提及此事。

　　袁绍其实早已猜到真相，甚至早想好了法子，只是一直不知该令何人去做。颜良送上门来，他自然不会放过。

　　于是，袁绍便令颜良前去各城进行宣传，令右北平郡百姓尽知，他袁本初并非恶人，而是出自四世三公名门之下一等一的好人。

　　颜良自然只能接受，只不过顺手抓了许攸的壮丁。

　　结果两人费尽心思，宣传多时，依旧是收效甚微。

　　此事至今还是袁绍的心病。

　　其次便是钱粮问题。

　　不过如今随着周瑜等人的到来，这个问题倒是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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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双方于岸边相逢，袁绍看着摘下面具的周瑜，脸上露出浓浓的欣赏之色。

　　此子样貌极佳，颇有些他当年的风范，想来多半是个有本事的。

　　袁本初本就相貌堂堂，自少及长，他吃了不少样貌上的好处。也因此，他一向偏爱相貌极好之人。

　　当初之所以会有诸子争位一事，正是因其见袁尚貌美类己，这才过于偏爱。

　　见袁绍与周瑜相谈甚欢，站在周瑜身后不远处的侯成撇了撇嘴，心中痛骂了袁绍几句。

　　骂完袁绍，侯成又叹息一声，自怨自艾起来。

　　谁让爹娘没给他一张好脸呢？

　　谁说长得好，不能当饭吃的？

　　“老侯，不必如此伤心。”蒋钦在一旁看似安慰，实则补刀，“又不是第一次如此，再来几次便习惯了。”

　　周泰一脸憨厚，笑着点头，“公弈说的有理。”

　　侯成大怒，抬手勒住两人脖子。

　　周瑜不理身后打闹的三人，将吕布命他带来的书信交给袁绍。

　　袁绍当面将其打开。

　　吕布在书信上，先是与袁绍说了一番家国大义，然后再三重申，钱粮财物尽管用便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看到此处，袁绍有些动容。

　　他原本以为这吕布也与其他诸侯一样，嘴里说着主义，其实心里全是生意。

　　如今看来，这吕布当真有些胸怀。

　　只是继续看下去，袁绍便想狠狠的给刚刚的自己几个耳光。

　　原来在书信的后半段，吕布先是讲了他在青州过的“艰难”日子，随后再次对袁绍进行威胁，希望他能尽快做出些成绩来，狠狠扇公孙度几个耳光。不然，他便要将陈留王送到袁绍这里来。

　　袁绍大怒，将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

　　周瑜身后，侯成三人已停止打闹，相互对视一眼，都在心中赞叹吕布的本事。

　　袁本初也算是名震天下的大人物了，还不是自家明公要其笑便笑，要其哭便哭？

　　如此看来，还是自家明公厉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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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州海军的到来，不只为袁绍军带来了钱粮，还助其解决了征兵一事。

　　当时听过袁绍的难处，周瑜还未开口，侯成已是一口应下。

　　法子也简单的很，侯成当场便写了一篇《一生之盟》的戏，然后希望在郡中寻些有表演天赋的百姓，由他亲自教授。待其学成之后，令这些人前往郡中四处进行表演。

　　侯成是吕布旧部，自当年并州起兵时便追随在其身侧。对吕布搞宣传的手段，他虽没有学到十成，五六成还是有的。

　　也因此，他这篇戏文写的深得传播学之妙处。

　　有真有假，半真半假。

　　其一，要写吕布与袁绍是洛阳时的故友。要着重写出两人在洛阳时的亲密无间，可互为之死的深厚情谊。

　　其二，要写当初袁绍进攻幽州并非其本意，而是受到了曹操蒙蔽！当时曹操在袁绍面前大进谗言，这才令得袁绍错将忠良当佞臣！他进攻幽州，也是为了维护汉室尊严！而在其做出与故友刀剑相向的决定后，更是洒泪于地，伤感不已！

　　其三，写袁绍在进攻幽州，尤其是在进攻右北平郡的过程中，他钦佩刘玄德的仁义，转而暗中调查，这才发现吕布是大汉忠良，而曹孟德才是满腹野心的小人！

　　其四，写袁绍迷途知返，打算与吕布联手，诛杀曹操这个汉贼，匡扶汉家天下。谁想还未动手，却被曹操先察觉！于是曹操设计，将袁绍囚于邺城，随后引乌桓人南下，企图以外族为援，杀戮中原百姓！而曹操之所以率军北上，并非是为抗击乌桓，而是要为乌桓做内应！接引乌桓南下！

　　其五，再写吕布为免生灵涂炭，毅然决然率军北上，孤注一掷，奋不顾身，这才击败了南下的乌桓人。而曹操见机不妙，于是背弃与乌桓的盟约，烧毁了乌桓的粮草，想要借此邀揽名声！

　　其六，写吕布用尽手段，这才相助袁绍脱困。只是彼时冀州已大半落入曹贼手中，袁绍不得不率军北上！而在幽州，吕布与袁绍进行了历史性的会面，多年好友，放下刀剑，握手言和！两人更是立下誓约，要为天下百姓流尽最后一滴血！

　　最后，写袁绍这次来到右北平郡征兵，是为驱兵东向，恢复汉家故土！如当年霍骠骑故事！

　　自然，这当中还有不少细节尚需润色，只是大致如此，总是不差的。

　　这篇由侯成口述，周瑜执笔的戏剧一成，在场之人纷纷侧目。

　　袁绍目瞪口呆。

　　原来他是个好人，只是被蒙蔽了，罪魁祸首是曹孟德这个奸贼！

　　袁绍苦笑着摇了摇头，若非他是当事人，只怕也难辨此中真伪。

　　许攸则是与颜良对视一眼，各自看出对方眼中的惊讶。

　　两人都在青州待过，还以为对吕布已足够了解，没想到那吕布当真是奸诈的很！竟然还藏有如此手段！

　　陈琳却是眼中异彩连连，作为袁绍的笔杆子，单凭檄文便能将曹操骂的汗流不止的文学人才，他对侯成这个法子感触最深，仿若为其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

　　不止是袁绍一方，即便是周泰、蒋钦二人，也纷纷朝侯成投去诧异的目光。

　　周瑜更是拍了拍侯成的肩膀，叹息道：“浅水岂能藏蛟龙。如此大才，留在海军当真是可惜了。”

　　侯成得意一笑，“区区小计，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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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稿虽好，可也总难免要一改再改。

　　于是，陈琳、许攸、周瑜等人，拉着侯成昼夜不停地修改了一日一夜，这才将本子最终定稿。

　　当中除了润色文笔外，又将其中几处反复修改，以求能突出其当时的意气慷慨。

　　第一处是刘玄德携民而走，既要展现其是奉吕布之命，又要展露出刘玄德的仁义。与此同时，也要写出颜良感其仁义，放缓追杀的脚步，体现豪杰相惜。

　　第二处，要详细袁绍对与曹操少小相识情谊的看重，以及曹操诈取冀州的奸雄嘴脸！

　　这是袁绍方面的要求。

　　第三处，要写出袁绍与吕布在洛阳时的旧日情谊，以及在幽州结盟时的盖世豪情！这当中，要着重突出两人以家国为念，以爱国为重，以天下社稷为先的大无畏精神。

　　除此之外，重中之重，是要在当中添加上辽东公孙度残害汉家百姓，毁弃汉家文明，认贼作父，助纣为虐！

　　这一处，自然是和第三处配套使用。

　　敌人不凶恶，不十恶不赦，如何能凸显出我方的正义性？如何能激发百姓奋勇参军的热血与激情！

　　当袁绍看过最终定稿，长长的吐了口气。

　　若是他当真能打出去，他一定不会再回来。

　　吕奉先，到底是个何等可怕的对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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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成的法子效果很显著，当派出去的人，将这篇戏剧在右北平郡铺展开来后，各城中报名参军的人数迅速增加。

　　远远超过了袁绍的预期。

　　不过有吕布的青州在后提供钱粮，于袁绍而言，兵马自然是多多益善。

　　除了成功征到兵马外，更令袁绍高兴的，还是他能想到，有朝一日，曹操看到这出戏剧时的神情。

　　想来一定会很精彩吧。

　　他记得曹操一向有头风的毛病，说不定这次能给他来个彻底根治。

　　想到此处，正在给颜良、文丑二人安排征兵事宜的袁本初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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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的作品，总是流传极快。

　　身在幽州的刘备与关羽二人，最先看到了这部戏剧。

　　刘备看的连连点头，直言这表演之人，倒也演出了他三分神采。若是能表现的更仁义一些，更无畏一些，那便能与他有四五分相似了。

　　关羽则是捻着须髯，心中有些后悔。

　　当初他应当随兄长一起来幽州的。

　　若是如此，如今戏中必会有他一角。

　　这个本子写的极好，多半会流传极广，不能位列其中，当真可惜了。

　　刘备似是猜到关羽心中所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云长无须懊恼，日后总还是有机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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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个看到这个戏剧的，是青州吕布。

　　当时坐在州牧府内的高坐上，看着堂下表演的戏曲，吕布心中叹息。

　　侯成记性不差，当初他只是与其提过一嘴，谁想侯成不止记到如今，还能将他们几人一丝不差的套进去，当真是个人才。

　　此时堂下的戏剧已进行到两人在幽州盟誓，慷慨激昂的很。

　　吕布摸着下巴，心中想着，倒是便宜袁本初了，竟将其写的如此英武。

　　至于他自己？

　　原本就是这般大仁大义，英气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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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这部戏剧流传到冀州时，曹操正忙着处理政事。

　　冀州新定，诸事繁多，即便是以他的过人之才，也是屡屡分身乏术。

　　今日他难得抽出空来，便寻到许褚，询问近来可有何新出的戏剧。

　　自青州推广戏剧后，曹操便立刻成为了资深爱好者，每有新戏，他必反复观看。

　　许褚是个实诚人，知道那出戏不能让曹操观看，他却又不会欺瞒，因此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曹操何等聪明，立刻猜到真相，笑道：“莫非这次的新戏是编排我的不成？吕奉先也太小气了些。无妨，以我的气量，难道会因看场戏便发怒吗？绝不会如此。”

　　许褚无奈，只得令人前去安排。

　　曹操为展露其胸怀，还喊上了郭嘉等一众人等。

　　戏剧很快演罢。

　　堂下，表演之人战战兢兢。

　　两侧文武噤若寒蝉。

　　上首的曹操则是面冷如霜。

　　良久之后，曹操蓦然大笑一声，“你等这戏剧不差，只是还不够好。戏中的奸诈之人，应当画上白脸以做区别。”

　　众人一齐拜倒，连呼曹操宽仁。

　　曹操捻须而笑，实则已在心中打定主意。

　　日后他也要多找些文人，好生写上些戏剧，使其能令天下各州传扬。

　　这舆论战，吕布奉先打得，他曹孟德也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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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辽东之地远离中原，按道理而言，那出产自幽州的戏剧，是不会如此快就到达辽东的。

　　事情坏就坏在一个出使中原的辽东客商身上。

　　如今谁都知道，公孙度是辽东的无冕之王。商人最是善于寻找良机，自然比别人更明白这个道理。

　　要在辽东做生意，定要好好巴结公孙度一番。

　　也因此，商人们每次往来中原，都要带些中原的消息与特产回去。

　　不凑巧，这次这位辽东客商便带了几个演戏剧的幽州百姓回去。

　　于辽东人而言，戏剧新鲜的很，想来公孙度这位无冕之王也定会喜欢。

　　在带人前去见公孙度之前，他自然也先听了一段，只不过他听的，并非是那出《一生之盟》。

　　此时又恰好碰到公孙度想要表现出大度，虚怀纳士的心胸，因此并未在宫中，而是与其在一处在外的私宅相见。

　　见到那些表演戏剧的百姓后，公孙度又刻意不表明身份，想要听一听中原人对他的真实评价。

　　于是，这位身在辽东的无冕之王，就这般自寻死路似的撞到了枪口上。

　　当《一生之盟》的戏剧展开又结束。

　　私宅里，只剩下公孙度愤怒的咆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