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九章 百年怨气,一口吐尽(4k)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019 字
乐城县外,乌桓军主帐里,单于蹋顿大怒欲狂。
粮草被焚的消息传来后,他已苦思冥想了一夜,却始终想不明白一事。
平原之上,区区三千汉军,是如何打败近万乌桓铁骑的?
乌桓铁骑,向来以精锐著称。
自然,这里的精锐是真的精锐。而不是后世“满万不可战”那种吹出来的名声。
更何况,平原之上,可是骑兵的天下啊!
便是放一万头猪……
蹋顿收回心思,他如今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猪的事情。
面对问题,首先要想到的,是解决问题。而不应当是解决提出和造成问题的人。
蹋顿做了单于多年,这个道理自然是明白的。
于是,在一番思量之后,他做下了一个于他而言极为艰难的决定。
撤军北返!
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
只是相较于冒着将性命丢在这里的风险,全力进攻眼前的乐城县。蹋顿觉得,还是保留实力,以待来日更稳妥些。
若是早些时候,换成蹋顿刚成为单于的最初几年,像撤退这种词,根本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只是执政的时间长了,年纪大了,他也与中原多数执政者一样,开始求一个稳字。
小心无大错。
这便是少年执政与老年执政的区别。
追求稳妥固然不差。可事事讲究一个权衡利弊,自然也就少了热血与果决。
此时的单于蹋顿,与其说是草原上的豪杰,倒不如说已是一个成熟的政客了。
将一道道军令颁下后,蹋顿起身去到帐外,举目遥望远处那座并不高大的城头。
他心有所感,似乎这一生,永远也走不进那座城池了。
……
乐城县里,吕布等人早已将乌桓军的动向收入眼底,此时正在商议对敌之策。
在颜良看来,既然乌桓军粮草被焚,其军心必乱,归心必切,正可衔尾追杀。运气好些,说不定还能顺手摘下那蹋顿的头颅!
颜良对蹋顿此人可谓仇恨极深。
乌桓兵自入冀州境来一路烧杀劫掠,不知造成多少家毁人亡,妻离子散的惨案。即便以所谓的罄竹难书,斑斑血泪来形容,犹有不足!
颜良自然也恨入侵冀州的乌桓军士,只是他终究不能将乌桓军士尽数杀尽。
既然如此,那便只有让蹋顿来当这个罪魁祸首。
若是可以,颜良甚至愿与这位乌桓单于换命!
不想,吕布却是阻拦他贸然率军追杀。
“吕青州莫非怕这是乌桓人的诡计不成?”面对阻拦,颜良怒而起身,“吕青州怕了也无妨,这到底是我冀州人的家事。我当自率冀州兵马追击!青州军若是愿意跟在后面,捡些现成的军功,颜某也不阻拦!”
见颜良出口不逊,关羽皱了皱眉头。若不是知其并无恶意,他早已出手。此时颜良应当趴在地上,而不是站在堂上。
被颜良顶撞,吕布却是半点也不恼怒,只是心平气和的与其讲道理,“北方异族向来崇拜强者,蹋顿能成为乌桓单于,也是久经厮杀的。如今其因后方粮草被焚而去,恐我军追击,必定留精兵断后。若是贸然追击,反中其埋伏,平白折损汉家好儿郎罢了。我之意,并非阻拦将军追击。而是希望将军能听我之令追击!”
吕布一边说着,一边揉着手腕。
与听道理的人讲道理,有讲道理的法子。
与不听道理的人讲道理,同样也有讲道理的法子。
好在,颜良属于前者。
在看到吕布揉着手腕后,颜良迅速做出正确决定,“吕青州说的有理,那便一切听从吕青州安排,颜某愿为前驱。”
关羽瞥了颜良一眼,好一个铁骨铮铮。
吕布赞许的点了点头。
虽然他也很想亲手掂量掂量这位河北四庭柱之首的斤两,可既然颜良如此知情识趣,他倒也不好过分逼迫。
毕竟,他吕布此生,只好“以德服人”。
随即,颜良问起应当如何追杀。
“颜将军可率军追击,先假做一场小败。”吕布露出一副阴险笑容,“蹋顿只要见到颜将军战败,定然会放松戒备,不再留精锐殿后。到时我军再以大兵追之,即便杀不得蹋顿,也能斩下不少乌桓人的头颅!”
颜良觉得此计有些阴险,但是他很喜欢。
“吕青州真有鬼神之策!”
吕布轻轻咳嗽一声,,摆了摆手,神色自若。
这么多年,东抄西剽,他早就习惯了。
……
之后事情的发展果然如吕布所料。
在颜良第一次率军追上乌桓后军时,遇到的是乌桓军精锐中的精锐,一个个骁勇敢斗的很。
颜良虽然不惧,可若与之硬拼,定然要折损不少冀州儿郎。
好在颜良早得了吕布的嘱托,再次感慨了一番吕青州真神算后,他与这些乌桓精锐进行了短暂的交手,随后诈败而去。
而蹋顿见到击退汉军追兵,先是得意的痛骂了一番汉人愚蠢,随后感慨此败乃是天不助他。
之后,他不再让精锐断后,令军马全速行军。
不想就在其颁布军令后,本已败逃而去的汉军复又杀来!
为首的,竟是那个骑红马,手持长戟的骁勇汉将!
乌桓军大败,被汉军屠戮极多。
而当中军的蹋顿率精锐赶来救援时,却发现那些汉军早已呼啸而去,没了踪影。
蹋顿大怒,却也唯有大怒。
他不敢追击,率军连夜北返而去。
……
蹋顿之所以如此急切的撤军离去,有两个直接原因。
其一,自然是后方屯下的粮草被曹操所烧,兵多粮少,不得不退。
其二,却是自幽州向南的运粮路线被人截断了。
乌桓本就是袁谭请来的援军,袁谭作为盟友,自幽州给友军提供粮食,合情合理。
就在曹操烧毁乌桓军的屯粮后不久,以周瑜为首的青州海军,自渤海沿岸登陆,一路向西,不断劫掠和打杀幽州的运粮部队。
袁谭也曾率大军亲自追杀,只是周瑜等人本就在海上做惯了“海贼”,对游击战的理解可谓精深,一击不中,立刻弃岸登州,远扬千里,将游击战发挥到了极致。
袁谭空有大军,即便心中恨意滔天,却也只能班师回返,徒呼奈何。
双方如此反复拉扯,自然也就造成幽州的粮草无法运送到乌桓处。
也因此,乌桓大军实则已处在断粮的边缘。
走在北返的路上,蹋顿忧心忡忡。随着缺粮的问题日益严重,乌桓军中原本还能遮掩的矛盾开始相继浮出水面。
其根源,除了人心私欲外,也与乌桓的部落制度有关。
有的部落缺粮,有的部落却富裕。
这便是问题所在。
乌桓大军南下,屡战屡胜,掠得财物无数时,蹋顿这个单于的话自然有用,他们也尊他,敬他几分。可一旦战事陷入僵局,甚至落入如今这般乏粮而退的局面,其他部落的首领又如何会听蹋顿的话,将手中的粮草乖乖交出来,让他按需分配呢?
没有这样的道理!
大势不在,你蹋顿又是何人?
因此,在军中乏粮的情况日益严重后,各部落开始不告而别,外出四处劫掠粮草。
先是那些缺粮的小部落离去。不缺粮的大部落则在一旁看着热闹。
只是等那些小部落真的自外抢了粮草回来,一直作壁上观的大部落便坐不住了。
不赚就是亏。
让大部落给小部落分粮食,他们不愿意。可要外出抢粮,甚至直接抢夺小部落的粮食,他们倒是乐意的很。
人心嘛,总是欲壑难填。
总而言之,到了此时,身为乌桓单于的蹋顿已失去了他的权威,再难做到令行禁止。
原本聚集在其身侧的七八万大军,分崩离析之下,与他同行的只还剩下三四万人。
“回去之后,定要好好整治他们一番!”
走在北归的路上,蹋顿心中想着。
虽然这次南征失败,但蹋顿并不沮丧。在他看来,这是上苍对他的试炼。要成为上苍认可的草原雄主,总是要经历些磨难的。
譬如早年鸣镝弑父的冒顿单于,其经历不可谓不坎坷。最后还不是在白登山围住了汉家天子,成了留名后世的塞上豪杰吗?
他蹋顿,日后一定能做出一番不下于冒顿单于的大事来!
……
这一日,蹋顿率军来到文安县以北,易水之南。
此地已是冀州与幽州的边境。
只要渡过易水,到达幽州,那他们便彻底安全了。
此时天色已暮,冷风自北吹来,裹挟着易水上飘荡的寒意。
即便是蹋顿这种常年生活在塞北苦寒之地的人物,此时竟也感到有些微微发冷。
站在易水之畔,望着自西而东的滔滔逝水,蹋顿打了个寒战。
他虽是北方蛮夷,可这易水之事,他还是听说过的。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人之心境,到底与所处境遇相关。
当初率军南下,路过易水之时,蹋顿只觉意气风发,万事可为。那句言语,在他眼中,更是慷慨豪迈的很!
只是如今,再临易水,他只觉得晦气。
蹋顿呸了一声,转身离去。
当真是不吉利的很,他又不是荆轲!
……
蹋顿不愿做荆轲,可却有人愿做。
早在周瑜率海军登陆,截断幽州粮草之际,他便已顺路将数百青州军送到了幽、冀边界。
统军之人正是张辽。
而随他登陆的青州军,不多不少,刚好八百。
这八百人,当初都是由吕布亲自挑选,是青州军中精锐里的精锐,专门从事“特种”任务。
在登陆后,张辽即率人截杀散落的乌桓部落,得了不少衣甲旗帜。
之后,他便率军在易水附近躲藏起来。
他在等蹋顿北返!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日蹋顿终于到来,而且驻扎在了易水南岸。
于是,张辽趁着夜色,带人潜入乌桓营地。
张辽本就是幽州雁门郡人士,对北方异族的言语也好,习性也好,掌握的十分清楚。加上当时天色昏暗,看守营寨的乌桓士卒在询问了一番后,见张辽等人对答如流,便将他们放入了营寨之中。
张辽等人入了乌桓营寨,直朝蹋顿的主帐而去。
此时蹋顿还正做着回到北方,然后卷土重来的美梦。
忽的一声,蹋顿只觉冷风扑面。他猛的睁开眼,只见一个身穿乌桓甲胄的汉人大汉,正手持一把短刀,紧紧的贴在他身前!
蹋顿颤栗不能言。
张辽嘿然一笑,“当年俺家先祖不成杀得君臣单于,今日我当杀汝!”
他也不多言,短刀狠狠挥下!
一刀即断头!
在张辽于主帐中斩杀乌桓单于的同时,随他前来的其他青州军士,已在营寨中各处点火。
火光轰然而起,营寨中乱做一团。
张辽等人趁乱溜出乌桓营寨。
逃出乌桓营寨后,张辽等人沿易水东去。
望着滔滔易水,张辽忽的顿住脚步。他将蹋顿的人头放在地上,随后朝着北方轻轻叩了几个头。
张辽本姓聂氏,他之前所言的祖先,指的乃是聂壹。
武帝初年,匈奴势大,屡次压迫中原,劫掠边境。雁门马邑人聂壹献策,欲将匈奴单于引入雁门,围而杀之!汉武帝听其策,于是调汉军三十万,打算于雁门关外,围杀匈奴君臣单于。可惜君臣单于见原野之上无牛羊,便捉了一个汉朝小吏前来询问,那小吏畏死,将真相和盘托出。最终,密谋不成,匈奴逃去。这便是在武帝时期颇为有名的“马邑之谋”。
聂壹之计不成,既得罪了匈奴,又难以获功于汉家。因担忧匈奴进行报复的缘故,于是改聂姓为张姓。
马邑旧事,于张辽这些聂家后辈而言,始终是扎在心里的一根刺。
当初的马邑富豪之家,为国为家,出谋献策,甚至以身为饵!
最后却落得个改名换姓,藏身匿迹!
其后人心中,如何能无怨气?
这口气,于聂氏一族心间,已挤压了数百年!
张辽轻轻叩首,随后直起脊梁,望着滚滚易水,朝着北方,大声呼喊,“杀乌桓单于蹋顿者,雁门聂辽也!”
言罢,他重重吐了口气。
百年怨气,一口吐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