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二章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一)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2,447 字
渤海郡,南皮县,有轻骑先后入城。
暮色裹着马蹄声踏破城门,两拨信使的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两支骑兵,皆为信使,也都是冀州军汉出身。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一个来自冀州邺城,另一个出自幽州涿县。
郡守府正堂,青铜灯树吞吐着明暗不定的火光。将军横剑,高居上座。
颜良的桌案上摊放着两封书信。
来自如今正在恶斗的两个亲兄弟。
袁尚的书信,言辞恳切,动之以情的同时,又谈及家国大义。
来自邺城的信帛浸着龙涎香,字迹清秀且工整,却经不起风霜磨砺,正如袁尚其人。
貌似谦谦士人,磊落君子,实则败絮其中。
“乌桓铁蹄所过,婴孩啼哭湮于尘埃,老妪银发染作赤红。将军若念先父创业之艰,还请北上相助!“
袁尚在信中言明其父建立冀州基业并非易事。而且乌桓南来,于冀州百姓而言,实在是莫大的灾难。
因此,他希望颜良能念及往日的情谊,以及看在冀州百姓的份上,出兵北上,相助冀州军抵挡乌桓南下。
袁谭的书信,则要简略许多。
来自幽州的书信上,似是犹然带着北地风霜,“三弟矫诏囚父,幽室生苔。将军可还记得当年与家父帐前分炙之谊?”
大概是自知联合乌桓南下已失了大义,因此袁谭在书信中只是与颜良大谈袁绍与颜良昔年的情谊及恩情。
他同样希望颜良能够北上,与他合兵一处,以“清君侧”的名义,共同进攻冀州,打破邺城,将袁绍营救出来。
至于是否真的要营救出袁绍?袁谭大概和很多年后,偏安江南,整日喊着迎回二圣的赵构是相同的心思。
颜良望着桌上的两封书信,沉默不语。
良久之后,他突然放声大笑,震得梁间积尘簌簌而落。他解下腰间思召剑重重拍在案上,“当年本初公杀白马盟誓,要还天下清平。如今他的好儿子们,当真是做的极好!“
他手指猛然扣紧剑柄,青筋暴起。
颜良实在想不明白,天下楷模的袁本初,怎会生出这么两个东西?
权力当真如此诱人?
依此看来,袁绍如今所受的苦难,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罪有应得”。
谁让他教子无方呢?
想到袁本初,颜良又想起曹操来。
同样是一家数子,曹孟德的家风就极好嘛。
“将军,如何?”作为颜良的副将兼心腹,李季此时正侍立在侧,“当日我便猜到,他们定会逼迫将军!”
当日两人在城头相谈,李季曾劝颜良投吕,也曾提及过二袁日后定会相逼颜良,今日果然应验。
颜良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后悔当日不曾投吕了吗?”
李季别过头去。
他说起旧事,自然是想重新提一提投吕之事。
近来听那些自青州来的谍子说,如今许攸在青州可谓是极得重用。
甚至还有些谍子说那吕布在青州专门为许攸建了一座金屋!
他娘的,金屋藏娇听说过。这金屋藏许,倒真是第一次听说!
之前提及投吕一事,李季等人所求的,不过是寻一条活路。
只是如今许攸这个降人在青州混的风生水起,他们自然也起了别的心思。
世上之人,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人不把自己当做沧海遗珠。
而人也往往不会把如今的不得志,归咎于自己本身。
不得重用,不过是其如今的主公识人不明罢了!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也因此,见许攸在青州得势,李季等人自然也就起了心思。
而这,也正是吕布为许攸修建金屋的用意所在。
当年燕昭王千金买马骨,又修建黄金台,登台拜乐毅为将,于是天下能人异士尽赴燕国。
如今吕布金屋藏许,其意正与燕昭王相同。
青州、徐二州的人才虽已不少,可做君主的,哪里有嫌弃人才多的道理呢?
恨不得天下英雄尽入吾彀才对。
臣知君,君知臣。
李季的心思,颜良自然明白,他抚着腰间的思召剑,叹息道:“依旧是那句言语,你等要走,我也不留。只是渤海之人皆可南下,独独颜良,南下不得。”
言语之后,他手中青锋半出,随即忽的笑了起来,“近来久无战事,我倒是也手痒的很。本将一生,战过董卓的凉州铁骑,打过张杨的并州狼骑,更是参与过覆灭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天下精兵虽多,我却是大半交过手的。早就听闻乌桓骑兵精锐善战,我辈武夫,此生若是不能与之碰上一碰,岂不是愧为男儿?”
李季默然半晌,这才闷声问道:“将军是欲相助袁尚吗?”
“非为袁尚。”颜良手掌抚过剑身,“实为冀州百姓!世上谁人不贪生?只是我若离去,一来,有负袁冀州当年提携之恩。二来,有负冀州百姓!我若是走了,乌桓就会用他们的弯刀,劈弯我冀州百姓的脊梁!”
思召剑锵然入鞘,一道道军令自太守府中发出。
渤海郡的冬夜,在铁甲与剑鸣声苏醒。
……
在渤海郡整兵备战,准备北上之际,早已蛰伏多时的乌桓大军自幽州借道南下。
渤海郡的烽火台狼烟未散,蓟城官道上已扬起遮天蔽日的尘沙。
若是问异族人的军纪如何?只怕这些异族骑士要反问一句何谓军纪。
这些草原骑士总是鞍前挂着酒囊,马后拖着绳索。当他们呼啸着掠过村落,总要先饮尽囊中马奶酒,再将哭嚎的妇人捆作一串系在鞍后。
幽州的麦田里,新熟的穗子还沾着晨露,就被马蹄碾作齑粉;官仓里的粟米尚未装袋,已在火把中爆裂成焦黑的炭粒。
借道幽州,实则是一路劫掠南下。
面对乌桓兵马一路上的烧杀劫掠,身为幽州刺史的袁谭却是敢怒不敢言。
毕竟,他如今有求于人,还要倚仗乌桓大军为他夺下冀州牧之位。
依旧是那句言语,只有苦一苦幽州的百姓了。
乌桓大军一路烧杀劫掠,自然也就引燃了幽州百姓的怒火。
朝廷想要财富,便要掠之于民,然后掠之于商,最后掠之于官。
而对百姓而言,受了冤屈,最先想到的,自然是寻找朝廷主持公道。
若是朝廷不公道,那便只有一个法子了。
反他娘的!
于是,在见过幽州刺史袁谭的不作为后,幽州百姓率先揭竿而起,高举起了义旗。
在范阳城外的义冢前,背着幼弟尸首的农夫攥紧了锄头;涿县市集上,目睹妻女受辱的皮匠将剔骨刀磨得雪亮。当第一支义旗在碣石山巅竖起,无数草莽在血色残阳中举起锄耰棘矜。
“驱逐乌桓,恢复汉家天下!”
这句话,如今幽州之人,人人每日都要念上几遍。
有人记挂在心头,有人诉诸于刀锋。
自乌桓大军过境,幽州数郡皆有起义。
而袁谭作为幽州刺史,为维持与乌桓的同盟,甚至还会派出兵马,相助乌桓大军,镇压自家州中的起义!
只是血腥的屠杀,终究扑不灭百姓反抗的火焰。
州中起义,恰如田间野火,灭而复生,生生不息。
砍倒的旗杆转眼又复立起,扑灭的火堆隔夜重燃成燎原之势。
连最凶悍的乌桓百夫长也开始梦见,那些从焦土中爬出的鬼魅正啃噬着他们的马蹄。
于此之时,幽州以南,豪杰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