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403 节

第三百九十九章 刺客信条(4k)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258 字

  寿春城里,袁术正在痛饮蜜水。阎象辛苦给他备下的美酒扔在一旁,动也未动。

  莫非明公得知战败的消息,疯了不成?阎象心中想着。

  也不怪他会如此想。

  当日纪灵信心满满的率大军东去,结果却败在张飞数千兵马手中,更是折损了苟正这员上将。

  如此大败,袁术应该痛饮沉醉才对。如今眉眼带笑的悠然喝着蜜水才是怪事。

  “明公,胜败有时,无需太过放在心上。”阎象开口劝说,“若是这些酒水不合明公的胃口,我再去换过。”

  袁术嘿然一笑,“阎君,不过战败而已,算不得大事。”

  阎象愕然,他不过是随口劝慰罢了。战场失利,动辄折损数千,如何真的能当成小事?

  “几场战事,我输的起。”袁术放下手中的杯盏,“吕布只要输一次,就会满盘皆输。”

  阎象没言语,心中则在疯狂思量他这位明公的言下之意,可惜始终想不出个究竟来。没法子,他智力已算不差,可袁术的思维实在太过跳脱,绝非常人可以猜测。

  见阎象一脸狐疑,袁术大笑,“阎君,那吕布如今只有一个仅仅数岁的独子,又无家族以为后援。若是他吕奉先突然死了,青、徐两州会如何?”

  “明公欲刺杀吕布吗?”阎象皱了皱眉。吕布本身武艺过人,青州又是他多年经营之地,守御森严,要刺杀只怕极为不易。

  袁术嘿然一笑,“阎君无需担忧,我这次派出的人,自做刺客以来,从未失手过。那吕布虽号为飞将,可这世上哪里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总有松懈之时!”

  阎象没言语,他已猜到袁术所遣之人。

  只是那吕布当真如此好杀吗?

  ……

  做刺客,首先要耐的住性子。

  站在临淄一处驿舍高层的窗前,隐蔽的望向窗外的人流,张闿心中走马灯般想起许多往事。

  他是穷苦人家出身,当年为一张饼子就做了刺客。

  那时他也算不得刺客,说是死士也不恰当,大概算是个替死鬼吧。

  为一张饼子,赔上一条性命,值得吗?

  看着自家骨瘦如柴的妹子狼吞虎咽,却又小心翼翼的将饼子塞进嘴里时,张闿认为很值得。

  他很幸运,那次刺杀并未身死。并且因祸得福,得到他第一位师父看中,真正学了些刺客行当的手艺。

  有些人,天生就适合做一些事。

  十九岁那年,张闿出了师,他师父则入了土。

  自然,那又是一段恩怨纠葛的往事,久远到他已记不清。

  刺客总是收钱办事,至于雇主与被刺杀之人之间有什么爱恨纠葛、恩怨情仇,他从来也不问。

  爱听故事的刺客,总是多愁善感,且容易激于义愤。往往会被那些可怜的雇主白嫖,甚至因此搭上性命。

  想要做收钱买命的刺客,最后却成了为伸张正义而死的侠客,实在是天下间最大的笑话。

  狗娘养的世道,从来都是这个烂样子,想要伸张正义,那就有管不完的污秽事,直到赔上性命。

  张闿常常告诫自己,他是刺客,不是侠客。

  今年他三十九岁,妹子早已出嫁,做了人家的贤妻良母,日子也算安稳。当年他曾答应过自家妹子,只做二十年刺客。

  今年是最后一年了。

  作成这笔大买卖,就退隐了吧,张闿心中想着。

  他并不叫张闿,这不过是他这些年来起过的众多名字之一,至于本来的名字,他自己也早已不记得了。大概这世上唯一记得那个名字的,只有自家妹子吧,张闿自嘲一笑。

  在他思绪纷飞之际,街上出现了一道人影。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着锦袍,肩膀上坐着一个几岁大的孩子。

  此人正是他这次刺杀的目标,身兼青、徐二州的吕布。

  是个难得的大人物。

  毕竟,天下只有九州,而此人身兼两州。

  张阎来到临淄已有多日,一直躲在暗中观察,寻找最好的出手时机。

  他发现两件事。

  第一,大概是自负勇武的缘故,吕布出门极少带护卫,常常是一人孤身独行。

  第二,每隔几日,吕布就会带着唯一的独子上街闲逛,而这条路便是他的必经之路。

  掌握这两点,对张闿来说已足够。

  他将刺杀定在了三天后。

  每次进行刺杀之前,他总要给自己妹子写上一封书信。不知为何,这次提起笔来,他竟不知写些什么。

  张阎不过粗通文墨,写不出那些花团锦簇,催人泪下的文章。他踌躇良久,最终也只写下四个字而已。

  尚安,勿念。

  ……

  三日后,张闿下楼,吃了一顿早饭。

  吃的不多,半饱而已。

  他有经验,这样做起事来力气才足。

  这些年闲下来时,张闿也会想些事情。他时常会想,那些地主不给家中仆人吃饱,是不是也是这个道理?就像在拉磨的驴子面前拴上一块胡萝卜,总是吃不到,驴子才肯出力气。

  人也是这样啊。

  “可是咱这的饭菜不合口味吗?”大概是见张阎挺大个汉子,吃的却不多的缘故,酒舍里的掌柜凑了过来。

  头发已白了一半的酒舍掌柜上下打量了张阎一眼,见他穿的衣服粗陋,脚上还穿着双破破烂烂的草鞋,忽的笑着拍了拍张闿的肩膀,又让小二拿出两张饼来。

  “出门在外,谁都有不好周转的时候。当年老头子我也是挨过苦的。兄弟有苦不言,是个好汉子!这两张饼收下,算是老头子高攀你这个豪杰了!日后说不定有求到兄弟的地方,到时千万不要推辞。”

  老人这番话说的敞亮,张闿自然不好推辞,只得将饼放进包裹里。

  “我也走过数州,可像掌柜的这般好客的,还是第一次见啊。”张闿感慨一声。

  他也并非客套。这些年他走南闯北,也算是踏遍了大半个天下。有钱时自然是千好万好,可没钱时,难免要被赶出门去,不挨上一顿拳脚,已是难得的幸运事。

  老人抚了抚长须,有些得意,“这自然是咱们吕青州的功劳。早些年,咱们连饭都不饱,即便有周济穷人的心思,可哪里有余力呢?总是要自家先吃饱的。自吕青州执政以来,青州少有战乱,俺们的日子如今越发好了起来。手里有了余粮,见到穷人,自然就要周济一二。不然岂不是丢了吕青州的脸面吗?”

  张阎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与店家告谢一声,起身离去。

  吕布是个好人,或许也是个好父母官,可这些张闿都不想管,他只是一个刺客。

  收钱,杀人,如此而已。

  ……

  青州久无战事,百姓安乐。临淄的街道上,人流拥挤。

  然后,张闿见到了吕布,在他肩头,坐着吕绍。

  周围百姓见到这对父子后只是尊敬,也会让出道路来,却并无惊惧与谄媚。

  “吕青州大概真是个好官。”张阎心里想着,脚上却也不停,跟在吕布父子身后。

  可他依旧要出手,他是个刺客,收了钱财。

  一路尾随,就在他准备动手之际,忽的有一辆马车停在吕布身前。

  车上走下一个高冠黑衣的男子,细长的双眸,极薄的双唇。

  刺客总要有副好眼力,他是顶尖刺客,所以他看的清。

  只是接下来,他忽然希望自己的眼力没这般好了。

  吕布与那人谈笑了几句,然后将肩膀上的孩子交到了黑衣人手中。

  随后,吕布猛地转过头来,笑望向张闿,嘴角露出几分笑意。

  暴露了!

  张闿稳下心思,缓缓朝后退去,几十步后,发足狂奔而逃。

  ……

  青州是谁的天下?

  来之前,张闿已有失手的准备。只是此时真的被困在巷子里,他忽的发现,原来他心中也有恐惧,他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般坚强。

  他在想,如果他死了,夫家会不会欺负他妹妹呢?他在想,他留给妹妹的钱虽然不少,可够不够她安安稳稳度过下半生呢?他在想,他这一生,总是顶着一个虚假的名字而活,即便死了,死的也是“张闿”,他不甘心,他想名动天下!

  只要杀死眼前这个男人!

  吕布站在巷口,看着手持短剑冲来的张阎,后退了一步。

  史阿从他身后的阴影里闪出,与张阎战在一处。

  刺客的强大,更多是在黑暗里。身处阳光之下的刺客,天然就要被削弱几分。

  史阿是张越的弟子,论剑术,天下少有敌手。

  很快,张阎败下阵来,腹部中了一剑。靠着墙,跌坐在地上。

  张闿忽的明白过来,无论如何,他是杀不死吕布的。

  史阿拿捏着分寸,这一剑并不致命。但张闿已不打算活下去。

  他是个守规矩的人,他是个刺客。

  刺客失败,就该死。

  “曹嵩是我杀的,我也不叫张闿,我本名张越。”

  原来他还记得最初那个名字,张闿自嘲一笑。

  “现在为何要说起这些呢?”史阿重新闪到黑暗里,吕布上前数步,“莫非你想在死后,让张越这个名字名动天下吗?顶着一辈子假名活了一生的刺客,临到终时,也想做一回自己?”

  腹部的伤口还在流血,可二十多年的刺客生涯,早已让张闿忘了疼痛。不是不痛,只是少年时的经历更痛。尝过最大的苦,那日后所吃的任何苦头里都会带着些甜味。

  “做刺客的,常年活在黑暗里。若有可能,谁不想名扬天下,在这世上留下些痕迹呢?”张闿笑了起来,“有志向的刺客,谁不想在临死前做荆轲呢?”

  吕布笑道:“临死前?”

  “能不死,谁愿意死!”张闿呸了一声,“能活着,哪怕是做个阴沟里的老鼠,也比他娘的做个死荆轲强。”

  吕布大笑。

  张闿很有趣,但张闿必须死。

  “单单有刺杀曹嵩一事,还不足令你名动天下。”吕布解下身上锦袍,缓缓放到地上,“汝既为刺客,可知豫让之事吗?”

  昔年豫让为知伯门客,而知伯为赵襄子所杀。豫让屡次报仇不成,终为赵襄子所擒。于是求得襄子之袍,以剑刺之,以为报仇之意。

  张闿自然听过豫让的故事。

  他拿起手中剑,朝地上的锦袍狠狠刺了几剑,随后笑道:“愿吕君得成大事。如此,我才能名扬天下,留名青史啊!”

  言罢,张闿反手一刀,扎入胸膛,立时气绝。

  刺客,自然清楚如何最快结束性命,不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吕布深深看了地上得尸首一眼,随后望向一旁得史阿,“要让他名动天下。”

  史阿点头了点头,如今青州的宣传队早已成熟,造势一事已无需吕布费心。只要将事情宣传出去,要让张闿名扬天下,不算难事。

  吕布转身走出小巷,贾诩迎上前来,低声说了几个名字。

  “杀。”吕布收起方才脸上带着得温情,吐出一个字来。

  即便有袁术暗中相助,张闿要在临淄城里如此横行也绝非易事。

  答案不难猜,青州有内鬼。

  对此,吕布并不意外,政治斗争,从来不会停止。没有人能让所有人都满意,说到底,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将张……越得尸首葬了吧。”

  ……

  临淄一处大宅里,做客多时的曹洪正喝着酒,拍着桌案打着拍子,自娱自乐,倒也兴致盎然。

  住的久了,他竟觉得这次被俘未必是坏事。外面风霜刀剑冷摧残,哪里比的上在这里吃吃喝喝睡睡?

  自然,前提是吕布不将他第二次“卖给”曹操。以他和孟德的关系,赎一定是会赎的。可有过第一次的经历,这次回去,只怕要被曹操剥掉一层皮不可。当然,不是将他剥掉一层皮,而是他得家产。

  如果曹操真这么做,那简直比扒掉他的皮更让他痛苦。

  “贵客登门,可惜没有好酒好菜招待啊。”曹洪站起身来,迎接突然到访的吕布。

  吕布看了眼桌上的酒菜,“子廉这吃食,比我吃的还要好上不少嘛。”

  这句话一出,曹洪立刻警惕起来。上次巨额赔款一事,他如今还牢牢记在心里。

  吕布见他绷着脸,猜到他的心思,笑道:“不必担忧,我这次来,是要告诉子廉一件喜事。杀害曹太尉的凶手张越伏法了。子廉可以修书一封,告知孟德。”

  曹洪目视吕布良久,叹息道:“难怪即便刀剑相向,孟德依旧视你为友。”

  “我与孟德,君子之交,也是君子之争。”吕布笑道。

  曹洪点了点头,“早些时候不信,今日信了。如今看来,你们二人倒是真君子。”

  吕布点头微笑,随后话锋一转,又道:“子廉这些时日在青州得吃穿用度也不少,在信中也是要和孟德提一提的,免得让他以为我薄待了你,日后出钱时麻烦的很。”

  曹洪默然,只想收回方才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