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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七章 为民除害潘文珪(二)(4k)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319 字

  自古以来,商贾以及货物入城,都是要给钱的,名目不同而已。

  交钱自然谁都不愿,可有人才成市场,就像有人才有江湖。

  而人在城中。

  也因此,各地的入城税虽收的不少,可各城之间,依旧会有不少商贾与货物往来。

  重合城则不同。

  莫说是商贾与货物进出,即便是行人也少的很。

  站在城门前,一身白衣的潘璋摇了摇头。

  涸泽而渔,始终难以长久,若是换了他……

  念头刚起,又被他狠狠压下。

  若是他当真做下这种事,又恰好被吕青州知道,就算他有再多战功,只怕也赎不出这条命来。

  不,是一定会被吕青州知道。

  想到那个整日穿着黑衣,脸上始终带着和煦笑容,又时常站在阴暗处的贾诩,潘璋打了个寒战。

  在青州,桀骜不驯的诸将对吕布更多是敬服,可要说到最为恐惧的,却是贾诩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黑手”,这是青州诸将私下里对贾诩的“爱称”。

  不久之前,在贾诩的指挥下,青州才展开过一场血腥“换血”。

  潘璋收起心思,催促驾车的马夫驱车上前。

  当初进攻琅琊郡时,他曾建议关羽扮做商贾“白衣渡江”,奈何关羽以大义相拒。

  如今他独自掌兵,到底还是亲手完成了当初的谋划。

  既然是扮做客商,自然不能孤身独行,因此这次他还特意带了一车布帛。

  汉时,钱用的极少,反倒是以物易物极多。而布帛,正是极为好用的“钱财”。

  潘璋坐在车上。

  城门前负责守卫的独眼将领,见潘璋身着白衣,知是要入城做生意的商贾,面上一喜。随后扯开车上的黑布,见上面竟是成匹的布帛,更是双目发亮。

  “如今世道不太平,各地征战不休,尤其是那青州,听说最是爱派谍子入城探查消息,特别是商贾!如今我渤海郡正与青州交战,你等此时入城,莫非便是青州的谍子不成!”

  城门前,看守城门的独目将领冷冷望向潘璋,寥寥数语,竟是点明真相。

  若是换了士族出身的将领,此时多半已慌了手脚,可潘璋是自小从泥坑里滚出来的,最是熟知下情。因此他神色不变,只是先取下一匹布,随后跳下车来,凑到那独目将领身前。

  “俺们这些做生意的,走南闯北,总是哪里有钱就去到哪里的,并无那许多顾忌。这世上,谁还和钱财过不去不成?也不瞒将军,这车布,俺本是想运到青州去卖的,毕竟青州给的价钱总是要比别地给的高些。可谁想到走到渤海时,得知青州军竟然与渤海军打了起来。俺就想着,打仗嘛,布匹总是紧俏货,这才转道南来,想要多赚上一些。”

  几句话,潘璋便将事情推到了发战争财上。

  独眼将领也不避讳,接过潘璋手中的布帛,随后顺手捶了他几拳,开怀笑道:“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你等商人,当真是贪心的很!也罢,咱当兵的,也不好多为难你等百姓,入城去吧。咱们郑将军对商贾好的很,你定然能大赚上一笔!”

  潘璋再三致谢,随后催促车驾入城。

  即将进入城门之前,他悄悄转头回顾,却见那个独眼将领露出一个古怪笑容。

  潘璋心中一惊,莫非被此人察觉到了什么不成?

  难道城中已埋伏好了五百校刀手?

  ……

  入城之后,潘璋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那独眼将领之所以会露出古怪笑容,并非是识破了他的身份,而是嘲笑他的愚蠢。

  大概在那将领看来,竟然会有人来到自家将军镇守的城池做生意,当真是不知世道艰险。

  而潘璋在入城的途中也很快发现了这个问题。

  过完一关又一关,拦路设卡,巧立名目。

  说到底,都是为尽可能的从潘璋这些商贾身上榨出些钱财来。

  潘璋心中恼怒,这些年来,只有他劫别人的份,哪里曾被人劫过!

  只是为了稳住“人设”,他却也只得将布匹双手奉上。

  于是,车上的布帛少了一匹又一匹,入城前满满一车的布帛,最后只剩下数匹。

  而此时,潘璋不过刚刚入城而已。

  若是要真的入市售卖,还要贿赂上官,收买地方豪强,总之千头万绪,事事都要用到一个钱字。

  而且听那些之前入城的商贾说,即便当真能打通上下关节,将所带货物放到市上售卖,管理市场的市长还会以各种名目,刻意压低货物的价钱!

  除此之外,商人们还要担心郑全会随时带人来市中劫掠一番。

  潘璋皱着眉头,他还是小看这个郑全了。

  此人哪里是涸泽而渔?简直是杀鸡取卵,半点活路也不愿刚给百姓留下。

  只是对他而言,郑全越是暴虐,反倒越是好事。

  苛政之下,民怨不会消失,只会积累。

  是日何时丧,我与汝俱亡!

  此民之怒也!

  虽激愤满胸,可对说服城中商贾以及军士起义相助一事,潘璋反倒是又多了几分把握。

  ……

  重合县中的首富姓沈,数代积累,身家巨富,号为“半城”。

  名号响亮了,本名反倒是被人叫的少了。

  沈半城有着不下于先辈的心机手腕,若是再给他几十年,说不得“半城”就要变成“全城”了。

  自然,那是在郑全来到重合县之前。

  杀鸡取卵,要从肥的先宰。

  郑全来到县中后,通过各种名目与借口,对城中的豪强商贾不断压榨,从中获取钱财。

  譬如今日粮草不足,明日军需不足,只要想找,理由总是多的很。

  若是豪强富户们推辞,也无事,数百精兵往你家中一放,还要令你包吃包住。

  在这一点上,郑全倒是真正做到了一视同仁。

  地方豪强他也抢,富户大家他也夺。

  所以有些时候,还是能有公平的。只不过公平与正义,常常出现在它不该出现在的地方而已。

  而作为首富,沈半城自然是重点“关照”对象。

  在郑全的一番压榨下,这位昔年的“半城”,如今能否剩下“十分之一城”都已未知。

  沈半城最为庆幸的,大概就是他还能留得一条性命。

  潘璋找上门来时,沈半城正在痛饮他珍藏多年的美酒。

  这些年他一直舍不得喝,毕竟这酒得之不易。

  沈半城身家巨富,平生无甚爱好,独好饮酒。

  只是经历过郑全之事,他却也想明白了,如今不喝,难道日后要便宜了那郑贼不成?

  大堂上,听过潘璋自报名号,沈半城一个激灵,瞬间酒就醒了大半。

  眼前之人,自称青州大将,吕青州麾下心腹。

  以如今的形势,此事一个处理不好,就是抄家灭门的勾当。

  不过沈半城也是个极有趣的人,稍稍清醒之后,他并未立刻询问堂下潘璋的来意,反倒是指了指桌上已空空如也的酒坛,叹息道:“打了一辈子鹰,到头来,却被麻雀啄了眼。这酒当初卖给我时,那商人信誓旦旦,赌天发誓,若是饮上一坛,必定要醉上个两三日。可我如今饮罢,也不过是稍稍有些恍神罢了,哪里称的上是好酒。”

  一语双关。

  当初袁谭率军进入渤海郡,他作为郡中富户,也是出了不少钱粮前去劳军的。

  当时那位袁家长公子,信誓旦旦的与他们保证,他驻军在此,一切依照,甚至还会对他们这些豪强大户们特殊照顾一二。

  可如今呢?

  搜刮无度,一再勒索也就罢了,甚至恨不得将地皮也刮上几尺!

  这便是当时袁谭口中的“照顾”。

  不过沈半城却也不怨,商人嘛,本就是投机赚钱。不投机的商人,如何能赚钱?

  他只是下错注了,如此而已。

  愿赌就要服输。

  潘璋虽然是个武夫,可在来之前,他与董谋等人早就对入城后会遇到的情况有所筹谋。

  “那酒好与不好,沈君都已买下了。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卖的。只是沈君,人若未死,总有机会拨乱反正。璋这次来,也带来了一坛美酒,取与不取,皆在君意。”

  潘璋抬起手臂,手中举着一坛酒水。

  沈半城只是稍稍沉吟,随后站起身来,走下堂去,接过了那坛酒水。

  他将酒水倒入玉盏之中,满盏饮尽,“好酒,好酒!沈某好饮酒,然几十年来,从未喝过如此好酒!”

  潘璋附和而笑。

  他自外入城,自然不会带什么好酒,不然早已被人夺了去。

  毕竟,连布帛都保不住,又如何保得住美酒?

  军中士卒,十个有九个是酒鬼,还有一个被排挤。

  沈半城口中的美酒,是他在街上随意寻了一处摊位,用几枚五铢钱买下的。

  廉价的很。

  真正能令沈半城沉醉其中的,还是潘璋给他带来了一个重新翻盘的机会。

  商人都是赌徒,沈半城自不例外。

  ……

  郑全此人,贪婪成性,袭杀百姓,可说是品德有亏。

  可若是他肯将劫掠来的钱财分给麾下部将与军士,那之前所做那些事,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只要有刀兵在手,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又能做出什么事来?

  以秦为例,秦之亡,世人多以《过秦论》为准,以为秦亡于暴政。实则,当时在秦朝内部,又何尝没有内部矛盾呢?

  物必自腐,然后虫生。

  帝国的坍塌,必然是从顶层开始。

  而古往今来,无数历史证明了一件事。贪财暴虐而能分财于兵者,几无其人。

  郑全自然也不是那个例外。

  他来到重合县不过短短时日,就已积攒起了太平年月十几代人也积攒不起来的家业,可说是“一朝暴富”。

  “难怪他娘的那些士人削尖了脑袋,也要凑个官当!大权在手,这钱当真是来的快的很!”

  县衙里,郑全正与副将陈时笑谈。

  聚敛下钱财,郑全心怀大畅。

  这是他第一次脱离袁谭独自领兵,当真是尝到了莫大的甜头。

  对郑全感悟出来的道理,陈时深以为然。

  他是苦出身,少年时曾受了家乡那些地方豪强不少欺辱与白眼。

  这些日子以来,他跟随在郑全身侧,不论走到何处,那些昔年在他眼中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与他言语之时,莫不低头弯腰!

  他明白,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郑全讲过道理,看向陈时,“前来何事?莫非城中还有哪家富户咱们兄弟不曾打过秋风不成?”

  “将军,如今咱们在城中已得了不少钱财,是不是要分给麾下的将官和士卒一些?”陈时低声道。

  作为郑全的副将,对此人的性情,陈时自然是清楚的很。

  要郑全将吃进嘴里的肉吐出来,实在是比拿刀在他身上割肉更艰难。

  只是陈时不得不来!

  这些日子以来,大车大车的钱财粮食被拉入县寺,城中将官与士卒都是看在眼中的。若是当真一毛不拔,只怕真的会激起兵变。

  听到陈时前来是要他分钱分粮,郑全立时勃然大怒,“为何要分!本将凭本事得来的财货,为何要分给那些泥腿子!”

  陈时微微变色。

  他也曾是泥腿子中的一员,郑全也是!

  只是如今看来,郑全早已将自家的出身忘了个干净!

  陈时再三相劝,郑全只是不听,还对那些将官与军士大加辱骂,认为他们不知进退!

  在他看来,他不苛扣军粮,已是难得的善人了,这些人竟还敢不知足!

  陈时默然而退。

  出得门去,他神色复杂的转头回望了一眼。

  ……

  入夜,沈半城府中的密室内,潘璋正盯着站在对面的年轻将领愣愣出神。

  此人正是郑全副将,陈时。

  潘璋看向沈半城,衷心道:“沈君当真是好大的本事,竟能请得陈君相助!郑全不死也难。”

  沈半城却是笑着摇了摇头,“即便我有天大的胆量,要做这般大事,也是不敢去寻郑全心腹的。陈君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与我等可谓不谋而合。”

  两人看向陈时。

  “送上门来”的陈时慨然道:“郑全在县中倒行逆施,恶事做尽。时虽为其部将,亦不能坐视,当为天下除此贼人!”

  一番言语,大义凛然。

  此间三人,绝无一个天真。

  陈时的心思,沈半城与潘璋心知肚明,无外乎是分赃不均,起了内讧。

  只不过,既然陈时想要顶着一个大义之名,两人也没必要戳破。

  毕竟对双方而言,有个大义的名头,始终都是件好事。

  随后,陈时说出城中愿意一起参与起义的将领与军士人数。

  重合城中守军共有三千,愿参与起义的,竟有两千之众。

  而据陈时推测,剩下的一千人里,大概还有半数到时会作壁上观。

  潘璋默然,叹息一声,感慨道:“直到今日,我才方知何谓众叛亲离!”

  按他与董谋等人原本的计划,是要在约定的日期,趁夜自内城发动突袭,夺取城门,迎接董谋等人率军入城。

  内外夹击,则城池一举可下。

  只是如今看来,已无需董谋等人相助。

  他潘璋一人,就可以取下重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