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 最后的白马（一）

　　燕冀之交，河北二雄对峙。互有交锋，难分胜负。

　　幽州渔阳郡以北，塞上鲜卑部。

　　阎柔迎来了一个南方客人。

　　阎柔在少年时曾为鲜卑、乌桓人所虏，可他不但不曾就此沦落，甚至还以汉儿之身在塞上闯了一番天地。

　　其人才略，可见一斑。

　　其经历，倒是与后来魏晋之时的石勒颇为相似。

　　阎柔喝着羊奶，吃着烤熟的羊腿，侧头看向跪坐在帐中的客人。

　　“鲜于君，塞上酒食，可还吃的惯吗？”

　　其客人乃是旧日刘虞部下，原渔阳从事鲜于辅。

　　鲜于辅看了眼摆在身前的酒食，并未吃喝，反倒是笑问道:“阎君汉家子，当真甘心终生与乌桓、鲜卑等异族为伍吗？”

　　阎柔饮了口羊奶，反问道:“不然，又当如何呢？难道要打着为刘幽州复仇的旗号，与袁绍，以及汝等袁绍旧部联手，一起率军南下吗？”

　　说完说客的话，令说客无话可说。

　　鲜于辅显然早有准备，被抢了言辞，他依旧神色不变，只是笑道:“如此，不是皆大欢喜吗？”

　　阎柔点了点头，“于你等而言，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于我乌桓、鲜卑诸部而言，又有何好处呢？”

　　如今阎柔深得渔阳以北鲜卑诸部的信赖，为鲜卑诸部求利，自然也就是为他自己求利。

　　无利不起早，此自然之理。

　　鲜于辅自然早有准备，呈上袁绍亲笔所写的书信。

　　阎柔看罢大笑，“袁公诚不欺我！”

　　鲜于辅虽未看过信中的内容，可也能猜到，当中无外乎是袁绍拉拢阎柔的许诺罢了。

　　阎柔笑了一声，端起羊奶，朝鲜于辅举了举，“鲜于君，塞上牛羊，当真不食吗？”

　　鲜于辅伸手抓起身前的烤羊，大吃特吃起来。

　　群狼食羊。

　　公孙瓒便是这只羊。

　　如今，熟透了，该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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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之后，阎柔联络鲜卑、乌桓各部，引塞上胡人、汉人数万之众，南下进攻渔阳。

　　公孙瓒所任命的渔阳太守邹丹亲自率军应战，双方大战于潞县以北。

　　在刘虞旧部，鲜于辅、鲜于银、以及齐周等熟知渔阳郡内情的渔阳旧吏的策应下，阎柔一战大败邹丹，杀邹丹及其部下四千余人。

　　渔阳郡大乱。

　　与此同时，乌桓峭王率领乌桓人及鲜卑人，共七千余骑兵，南下迎立了刘虞之子刘和。

　　借助刘虞生前在幽州留下的名气，刘和在乌桓骑兵的护卫下巡游幽州北方诸郡。

　　幽州之人不满公孙瓒久矣，群起而应之。

　　如今袁绍攻于东，阎柔攻于北，于是幽州诸郡多反。

　　广阳、上谷、右北平等地纷纷起兵，杀死公孙瓒所委任的官员。

　　最后，阎柔与刘和合兵一处，得十余万众，在北方的鲍丘威逼公孙瓒军。

　　公孙瓒两面对敌，只得遣大将率军北上迎击阎柔等人。

　　不久后，幽州军大败于鲍丘。

　　公孙伯珪穷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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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州，易县。

　　州牧府里，公孙瓒阴沉着面目。

　　在他身前的木案上，堆满了各地加急送来的战报。

　　战报上写明，各郡起义之人，除了以为刘虞复仇为口号外，还有人不少人以“清君侧”为名。

　　所谓“清君侧”，那总是要有些奸臣的。

　　至于他们口中的奸佞之臣是谁，如今正站在堂下。

　　“事已至此，几位兄长有何良策？”

　　站在堂下面对公孙瓒询问的，正是他那三位兄长，算卦的刘纬台、布贩子李移子、商人乐何当。

　　三人对视一眼，刘纬台上前一步，沉声道:“伯珪，如今袁本初势大，幽州又多叛逆，只怕难以与其争锋。为今之计，只有死守易京，待袁绍自退。”

　　之前公孙瓒杀死后刘虞后，曾修建易京，深渠高垒，如董卓修建眉坞一般，以为可为万世之业！

　　公孙瓒似笑非笑的打量了三人一眼，“然则，何人可堪为吾断后？”

　　要自易县退兵，总是要有人率军断后的，免得被袁本初自后追杀。

　　刘纬台一脸凛然正气，“伯珪，我等虽为结义兄弟，可这些年来我三人多受你庇护，却少有助于你！今日事急矣！我等愿为你驻守易县！”

　　言辞慷慨，大义凛然，一眼看去，当真是个顾念道义的“好兄弟”。

　　公孙瓒站起身来，笑问道:“三位兄长，到底是要为我断后，还是要借机投降袁本初呢？”

　　言罢，他将几封书信抛到刘纬台等人身前。

　　正是刘纬台等人暗中写给袁绍的投诚信。

　　识时务者为俊杰，三人虽不是俊杰，可却极识时务。

　　见信落入公孙瓒手中，刘纬台三人大惊，知已无缓和的余地，纷纷拔剑出鞘，打算拼死一搏。

　　公孙瓒长叹一声，拔出腰间佩剑，持剑下堂，与三人战在一处。

　　三人不过市井之徒，如何是跟公孙瓒的对手？

　　须臾之间，公孙伯珪连斩三人。

　　堂下，关靖一动不动，将事情尽收眼底。

　　他心中十分快意。

　　对刘纬台三人，他恨之久矣。

　　谄媚害主！

　　他这样的忠臣，自然是看不惯的。

　　将三人杀尽，公孙瓒衣襟染血，默然良久，这才转过头来，看向关靖，“关长史，事到如今，瓒方真正理解何谓孤家寡人。”

　　关靖沉声道:“靖愿为明公赴死！”

　　“关长史！”公孙瓒看向关靖，感慨流涕，“瓒之前不识贤愚，委屈你们这些忠良之士了！”

　　许多事，非到穷途难明悟！

　　关靖也是哭泣不已。

　　两人哭罢，公孙瓒问道:“如今大势如此，不知关长史可还有破贼之策？”

　　关靖点了点头，“尚有一策，明公可破釜沉舟！”

　　“计将安出？”

　　关靖沉声道:“之前明公已遣了少将军前去黑山军中求援，黑山军素来与袁绍势成水火，定会遣兵前来。明公当做书联黑山军，与其约定一同进攻。如此一来，东西夹攻，尚有可能击败袁绍。袁绍若败，余者皆不足虑！”

　　公孙瓒点了点头，“关长史所言确是良策，我当尽起幽州兵马，决战袁本初！”

　　见筹谋得用，关靖心中振奋，暗下决心，定然要“士为知己者死”。

　　关靖离去，大堂内只剩下还手持着带血长剑的公孙瓒。

　　决战在即，公孙伯珪左右环顾，自少年时起的往事一一在他心头浮现。

　　他很自然的就想到了刘备。

　　不只是因两人之间的友情。

　　更因那是他轻裘快马，最为意气昂扬的少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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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州，临淄。

　　州牧府里，吕布看着风尘仆仆，自徐州一路飞马赶回的刘备，笑问道:“玄德，幽州战事如何，想来你也清楚了。我知你与公孙伯珪情同兄弟，如今你欲如何？”

　　刘备在来的路上早已想的清楚，他掏出怀中的鱼肠剑，缓步上前，双手呈上，“此剑名鱼肠，乃是忠义之剑。备才德不足，不足驱使此剑，愿献与兄长。”

　　吕布拿起鱼肠剑，抽剑而出，见其剑锋锐利，剑纹如鱼肠。

　　剑短如匕，因此可单手持握。

　　“如此说来，玄德宁愿舍了我青州的官职不要，也要前去幽州相助公孙伯珪吗？”

　　刘备献出鱼肠剑，其言下之意，自然是要“情义”而舍“忠义”。

　　吕布笑了笑，将鱼肠剑收入鞘中，接着随手一抛，将其扔到刘备手中。

　　刘备愕然。

　　吕布站起身来，走下堂去，解开身后白裘，亲手披到刘备身上。

　　“玄德，鱼肠不只是忠义之剑，也是勇绝之剑。你有如此胆略，为兄又岂会坐视？你去到幽州，自有青州暗探相助。此行险阻重重，贤弟好生珍重。”

　　刘备手持鱼肠剑，泣而再拜，转身离去。

　　待看不见刘备的背影，吕布这才转过头来，看向身后的屏风。

　　“文和，算计人心，当真无趣的很啊。”

　　屏风后，贾诩叹了口气，说了几句心里话。

　　“明公，要成大事，总是要有所取舍的。忠孝仁义，说来好听的很。可自古以来，忠孝仁义而能成大事者，诩未曾见。良心二字，王者不取。”

　　吕布默然，拔剑而出，于堂中翩然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