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新旧两代豪杰

　　鲁县城外，两军列阵。

　　江东猛虎孙文台，头着赤罽帻，坐下黄骠马，腰悬古锭刀，手持点钢矛。

　　他纵马叱咤于军前，声如虎啸，呼喝张郃出阵来战。

　　今日率军出鲁城来迎战的，并非周喁，而是张郃。

　　若是往日，张郃遇到这种阵前对决的挑战，只会微微一笑，绝不会迎战。

　　可今日却大有不同。

　　在孙坚叫阵之后，张郃竟是应声而出，持矛与孙坚战在一处！

　　两马相交，你来我往，一时难分胜负。

　　人马嘶吼，鼓声如雷，震动天地，如雷部正神降落人间！

　　只差惊雷电闪而已！

　　孙文台固然勇锐，张儁乂也非俗手。

　　只见你来往来，枪去刀回，当真是一双好对手！

　　战场临阵，良手相对，往往气势更盛者胜。

　　而论及气势，江东猛虎，一生不弱于人！

　　战阵之上，战得良久，孙坚反倒是越战越勇。

　　张郃气势渐去，知久战非良策，于是奋力一矛迫退孙坚，呼喝身后袁军压上！

　　江东军马自也趁势而起。

　　两军战在一处，喊杀哭号，人马嘶鸣之声，传于百里之外。

　　双方皆是死战不退！

　　直战到日落时分，袁军战败，张郃率败军退去。

　　孙坚恐其有诈，并未率军死命追杀，而是遥遥坠在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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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县城下，张郃率败军逃回，高呼着令周喁打开城门。

　　城头上，周喁按剑而立，高声应道：“儁乂，汝乃当世名将，岂可言而无信！莫要忘了！出城之前，汝曾立下军令，不取孙坚人头，誓不回城！今汝兵马尚存，尚有一战之力，岂可就此回城，葬送了多年积攒下的名声！”

　　城下张郃怒极，积愤满胸，指着城头怒骂！

　　只是不论张郃如何大骂，周喁却只是冷着脸，不肯打开城门。

　　缀在袁军身后的孙坚虽因相隔极远，听不清城上城下的言语，可遥遥远望，却也能猜得个八九不离十。

　　他不禁叹息一声。

　　虽互为敌手，却也心中戚戚，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意。

　　鲁城下对峙良久，周喁始终不肯打开城门。

　　张郃大怒欲狂，在城下折断腰间佩剑，愤而立下誓言，日后定要亲手斩杀周喁。

　　随后，他径直率军北去。

　　鲁国相邻兖州，只有北上逃入兖州境，才能安然无事。

　　孙坚率军驰马于鲁城下，以手中长矛遥指城头上的周喁。

　　江东猛虎，大笑不已。

　　笑其自损栋梁！

　　城头上，周喁冷哼一声，走下城头。

　　孙坚留下些兵马，看住鲁城中的袁绍军。

　　随后他亲自率军北去，追杀张郃残部。

　　走下城头的周喁，转身回望了一眼。

　　满是嘲讽意味。

　　江东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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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郃率残部北遁，发足狂奔，半点也不回顾。

　　孙坚自后衔尾追击，多有杀戮。

　　袁军散落尸骸无数。

　　就在孙坚即将把袁军逼入绝境之时，张郃忽的率军翻身复战。

　　一路追杀而来，心中热血上涌的孙坚猛然醒悟，左右环顾，见四周林深草密，实在是个埋伏的好去处。

　　就在他准备率军暂且退去之际，喊杀之声忽自四面而起。

　　数支打着曹字大旗的军马自林中涌出。

　　伏兵尽出，围江东军马数重。

　　曹军之中，武勇之辈，如曹洪、乐进等，皆是奋勇争先，欲亲手取下孙坚的项上人头！

　　江东猛虎，名震天下。

　　如曹洪等辈，于征战之事而言，实在是实打实的后辈。

　　而后辈想要成名，最快的法子，自然是将前辈踩在地上！

　　此即所谓成名捷径！

　　当此倾覆之际，孙文台临险而不乱，令江东军马结阵自守，他身居其中，指挥调度。

　　在其调度之下，势单力孤的江东军马虽如海中一夜扁舟，可在风雨飘摇之中，却始终坚如磐石。

　　远处亲自率军掠阵的曹操，先是侧头看了一眼阵中面冷如铁的张郃。

　　凡是统军之人，无人不把慈不掌兵四字挂在嘴上。

　　可真正能理解这四个字，并且正确运用的，终究只是少数人而已。

　　在曹操看来，这张郃便是其中一人。

　　为达目的，不惜折损麾下兵马。

　　曹东郡对此将颇为欣赏。

　　遥见阵中跃然奋武的江东猛虎，曹操不禁心生感慨，叹息道：“孙文台之勇武，更胜往昔洛阳时。可惜世上之事多无奈，如我等之辈，终究是要刀兵相见！”

　　嘴上虽是如此言语，可他却不断遣人激励诸将，令他们务要并力向前，早些击破江东军，斩杀孙坚。

　　不论曹孟德如何深具文人心思，可其本质始终是个极为看重“实利”的人。

　　利字当前，曹东郡何事都是做的出的。

　　兵围数重，江东兵马将没。

　　本以为胜券在握，即将取得孙文台头颅的曹孟德，突然的猛然一惊！

　　忽闻楚歌声。

　　世上谁人不知，楚自立国之时起，便有越是临近险境，越是坚韧善战的特质。

　　曹操急忙望去。

　　只见江东军阵中的孙坚已去了赤罽帻，散开头发，半解铠甲，扯开衣襟，袒露出右臂，高声大呼！

　　“诸君，人寿百年耳！今当痛快一战，方不负我等此生为江东男儿！”

　　言罢，大呼楚歌。

　　披发左衽，楚人旧俗。

　　楚歌起处，江东兵马皆奋勇而战，死战不休。

　　曹操面色渐冷。

　　如今围攻孙坚的兖州军，乃是他一手训练而成。在他看来，已然算是难得的精兵了。

　　谁想以如此精锐之众，设伏打围，围攻良久，竟是依旧难以击破江东兵马！

　　楚兵八千，足以横行天下！

　　此时孙坚一意猛攻南阵，奋战不顾身，持矛纵马，不避刀剑。

　　在付出极大的损失后，竟是真的被他击破南阵，溃围而出。

　　见当真被孙坚破阵而去，曹操并未发怒，而是抬手揉了揉眉头。

　　对此时此地这番情景，曹操其实早有预料。

　　他之前虽大破东郡黑山贼，可更多的还是依靠“游击战”和“绝粮之计”，与黑山贼正面对决算不得多。

　　百战余生，方为精卒。

　　与一路厮杀而来的江东军相比，如今兖州军到底还是“不堪”了些，尚需精练！

　　能及时进行反思，也是曹孟德的一个显著特质。

　　曹操看向溃围而去的江东残军，并不如何担心。

　　毕竟，孙坚的南归之路上，有着他真正的依仗。

　　江东猛虎，如何逃的出这处他精心编织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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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溃围南出，孙坚不敢停留，狼狈南返。

　　还未行远，便遇到了一支侯在此地的曹军。

　　为首一员曹将，体魄雄壮，黑面长须，势如奔雷。

　　见江东败军退至此地，那汉子引兵而出，径直朝江东兵马杀去！

　　“江东猛虎何在！曹子孝在此！速来函首！”

　　这雄壮曹将，正是曹操麾下精擅进攻的突进之将，曹仁曹子孝！

　　见曹仁如此挑衅，以孙坚的性情如何能忍？

　　他立时纵马上前，与曹仁激战在一处。

　　孙文台悍勇如虎，此时又心怀怒意，含愤出手，一时竟是将曹仁压制的颇为狼狈。

　　只是日后的“曹天人”也绝非寻常人物，此时虽被孙坚暂时压制，可他在强自忍耐的同时，也在暗中寻机反击。

　　站住优势的孙坚也是暗暗心惊，此人如今虽年轻，可却颇有潜质，日后定然能成大器。

　　想到此处，孙坚打算趁势鼓起余勇，就此痛下杀手，除去曹仁这个后患。

　　就在其暗中握住腰间古锭刀之际，忽有一骑纵马而来。

　　人未临，而声已至！

　　此人当头一刀，力大招沉，竟是迫退了孙坚。

　　孙文台先是望了眼有些微微发麻的双臂，随后抬头看去，见那迫退他的一骑乃是个“高大”汉子。

　　在孙坚见过的武夫之中，以吕布的身量最是高大，可论及“雄壮”，却是眼前之人为最。

　　见到来人，曹仁大喜，朗声道:“仲康来的刚好！今日合该你我成名！你我联手取下这江东猛虎的头颅！”

　　那“壮大”汉子，正是如今曹操麾下第一勇将，许褚许仲康。

　　论统军练兵之能，许褚在曹军之中只是末流，可论及力大善斗，曹军之中无人是其敌手。

　　孙坚虽面上神色不变，可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曹孟德麾下，何时出了如此多的人物？

　　当初他与吕布、曹操二人联兵西出，共同伐董，曹操屡战屡败，实在不曾被他看入眼中。

　　分别不过短短时日，曹孟德竟成长到如今这个地步了吗？

　　只是此时并不适合思量此事。

　　孙坚在短暂的出神之后，立时策马回转，避开曹仁、许褚二人，准备再次带兵突围。

　　两人自不会如此轻易放其离去，率军一扑而上。

　　正在孙坚冲突不出，受困将败之际，其麾下大将程普、韩当率军来救。

　　见到援军，孙坚并未与两人多言，令二人尽力挡住曹军，他自率残军退去。

　　值此危急之时，多言无宜。

　　即便要说上一句“悔不听君等之言”，也要等到脱困之后。

　　程普、韩当二人乃是久经沙场的宿将，虽不能击破曹仁两人，可拖延一二，僵持下来，却也不算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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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文台久处军旅，整军束兵，行军极快。

　　此时逃遁良久，在他看来，曹军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因此喝住兵马，打算暂且休歇一二。

　　不想人还未下鞍，身后已有曹军追来。

　　“箭捻雕翎阔，弓盘鹊角轻”，为首一员曹将，风尘仆仆，持矛携弓，快马如雷。

　　“夏侯妙才在此，孙文台，还不授首！”

　　来人正是曹操麾下，以行军疾速而著称的夏侯氏双子星之一，夏侯渊。

　　此时孙坚所率虽是败军，可其人生性勇悍，被夏侯渊逼迫至此，便要鼓起余勇，奋力再战。

　　夏侯渊虽也曾听过孙文台的威名，可他是个事事“亲力亲为”之人。

　　见孙坚如此，他立时持矛迎上。

　　战得片刻，黄盖率军自后赶来，将双方分隔开来。

　　黄盖怒喝一声，“文台，还不速去！”

　　孙坚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此时形势凶险，非是逞凶之时。

　　他恨恨的后望了一眼，这才率残兵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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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出逃良久，孙坚这才得以驻马暂歇。

　　孙文台转身回望，忽然起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心思。

　　正在他要率军南去，彻底脱离战场之际，又有一支曹军自后闪出。

　　人马虽不多，可与之前几次所遇到的曹军不同。

　　孙坚抬眼看去，见其马上骑士人马雄壮，皆是携弓带箭，军容整肃。

　　为首一将，披重甲，持长矛，跨良驹。

　　正是曹家这一辈的千里驹，曹纯。

　　凡曹家千里驹，皆是出自虎豹骑，自曹纯始。

　　与之前碰到的曹营诸将不同，曹纯并不出马与孙坚独战。

　　他只是默默的指挥着虎豹骑，围杀孙坚等人。

　　冲阵，切割，围杀。

　　如臂使车！

　　整个虎豹骑，就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全无半点感情，只知服从军令，所行一切，皆是为求胜利！

　　孙坚虽厮杀良久，此时有些力竭，可以其悍勇，寻常将领也还非其敌手。

　　但如今为虎豹骑所困，他竟是一时冲杀不出。

　　见麾下江东兵马不断被虎豹骑围杀，自身奋起余勇却又冲突不出，一直昂扬意气，奋战不休的江东猛虎竟是忽的有些恍惚。

　　人力有时穷。

　　莫非今日当真要死在此处吗！

　　此时已将江东军马蚕食大半的虎豹骑，渐渐逼向孙坚。

　　曹纯依旧是冷着脸，神色不变，站在阵后，从容指挥。

　　见突阵无望，战况越危，孙坚不由得想起当初的西楚霸王来。

　　看来今日便是他的垓下了。

　　正在孙坚已彻底放弃希望，打算闭目等死之际，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暴喝！

　　一将自南纵马突入阵中，持枪叱咤，枪刺刀砍，连破数十人，无人可阻。

　　随他突阵的千余人，也皆悍勇非常，死战不顾身。

　　突阵之人，正是孙坚之子，江东小霸王孙策！

　　那千余人，也是他在来到豫州后，亲自招徕的江东子弟！

　　皆是慕其勇名而来，因此临难不避死。

　　见江东军有援军至，曹纯在深深打量了孙策一眼后，率虎豹骑缓缓退去。

　　孙策既不追赶，也不久留，与孙坚合兵一处，驻扎在汜水沿岸。

　　程普、黄盖等人相继归来。

　　虽折损了许多兵马，好在并无大将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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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阳西落，漫天血色铺满天地。

　　孙坚站在汜水岸边，望着滚滚河水，转头看向孙策，思量起之前一战，不禁心生感慨，“阿策，当年我与你吕师在洛阳的洛水之畔，曾论及古今兴衰之事。如今想来，你吕师所言当真是极为有理，五十年花开花谢，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孙策默然无语。

　　孙坚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日启程去青州吧，我们需要一个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