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伤天和不伤文和（一）

　　鲁阳城里，孙坚狼狈而归。

　　这一日，吴景来寻刘备。

　　“玄德，文台自梁东兵败归来之后，便将自己关在屋中，已有多日不曾出门了！”

　　相处多日，吴景已将刘备当做好友。

　　他今日前来，正是为蹭刘备一顿酒喝，顺便说出心中烦忧。

　　吴景既是孙坚妻弟，也是追随他作战多年的大将，对孙坚的关心，自然远超寻常将领。

　　而且如今孙坚闭门不出，鲁阳城中诸事都要他来做主。

　　吴景的威望，加上外戚的身份，短时间内倒是无事，可若是长此以往，那些江东子弟只怕要人心生变。

　　只是这却也怪不得那些江东子弟。

　　当初他们是因仰慕孙坚，这才应孙文台之命而来。如今江东之兵新败，而孙坚又一蹶不振，难免会让他们兔死狐悲，生起南归之心。

　　吴景喝着酒，吐着苦水。

　　刘备只是静听，待吴景说完，他这才开口道：“吴君，你虽追随文台多年，可孙文台其人，汝未知也！”

　　吴景一愣，他如何会不知孙坚？

　　刘备继续道：“在备看来，孙文台乃是当世豪杰！而豪杰，能受天磨！纵然小有失意，然留得性命尚在，便有翻身之机！汝今哀叹连连，当真是小看文台了！”

　　“玄德所言不差！自古英雄豪杰，凡成事之人，岂有不受天磨者！”

　　孙坚自堂外大笑而入。

　　见孙坚恢复如常，吴景大喜，连忙便要起身前去告知诸将。

　　孙坚摆手将他拦下，随后在刘备对面落座，自顾自的倒上一碗酒水，“偷得浮生半日闲，奉先这话真是极为有理！今日难得清静，且容我醉上一醉！”

　　吴景不敢多言，重新落座。

　　刘备笑问道：“文台都已想清了？”

　　孙坚既然不是轻易便会妥协躲避之人，那这几日他将自己关在屋中，便定然是在想之前战败之事。

　　孙坚笑道：“玄德知我。思来想去，方悟得这天下豪杰，当真如过江之鲫！输的半点也不冤枉！”

　　随后，孙坚便说了他这次的败因。

　　轻敌！

　　之前他与董卓虽有过几战，可皆是轻松取胜，因此难免起了轻敌之心，以为董卓麾下皆是不堪之人。

　　而这次梁东之战，偏偏被他碰上了一个蒸不烂煮不熟响当当的硬骨头！

　　辽东，徐荣！

　　当时徐荣拒城而守，任由他孙文台用尽法子，依旧被挡在城下！

　　后来李蒙、郭汜率军赶至，内外夹击之下，孙坚大败亏输。

　　刘备点了点头，“如此说来，这徐荣倒真些本事。看来董卓帐下，也非无良将啊！”

　　孙坚笑道：“有良将才好，如此才够痛快！若是令我再遇徐荣，我当破其军，斩其头，以雪前耻！”

　　听孙坚之意，他打算继续向洛阳进兵。

　　刘备微微点头，见孙坚虽经大败，却是锐气不减，甚至比当初犹有胜之。

　　江东猛虎，果然人如其名。

　　孙坚笑道：“只是这次，还望玄德与云长与我同行。如此，则坚如虎添翼！”

　　刘备举起酒碗，与孙坚轻轻磕碰。

　　“备自当从命！”

　　……

　　“胡都督，不过一些时日不见，为何如此憔悴？”

　　郭汜扯着嘴角，一脸畅快的望向身前的胡轸。

　　如今两军已重新合到一处，听闻胡都督身体不适，郭汜特意前来探望。

　　之前一战，胡轸先锋华雄战死，又围攻鲁阳失败，他不得不远遁而走。

　　而与之相反，郭汜率军相助徐荣，大败董相国眼中的大敌，江东猛虎孙坚。

　　一胜一败，此消彼长，郭阿多此时自然是春风得意！

　　胡轸冷笑一声，“郭阿多，汝莫要得意！如今我还是相国任命的主将！速去整顿兵马！我要再战孙坚！”

　　见胡轸按着腰间佩剑，一副怒气满胸的样子，郭汜想起最近在洛阳城中疯传的，据说是那吕布所做的《吕语》中的一句言语。

　　好汉不吃眼前亏！

　　郭汜立时转身，掀帷而去。

　　胡轸要战便战，总归他是主将。

　　若是战败了，也别怪他郭阿多落井下石！

　　……

　　另一方面，孙坚自鲁阳再次起兵，以迅雷之势，攻占了阳人城。

　　而此时，胡轸和郭汜二人，已尽起手中凉州军马，直奔阳人而来。

　　因吸取了之前战败的经验，孙坚收起轻敌之心，谨慎布置城防。

　　他甚至还要在夜间亲自巡城。

　　孙坚身为主将尚且如此，身为客将的刘备与关羽二人，自然是陪同在他左右。

　　这一日，胡轸等部到达离阳人县几十里远的广成县。

　　按照胡轸原本的计划，是要军马暂时在此休整，待到夜间时进兵。到明日天明时刚好兵临城下，便顺势攻城！

　　只是此时郭汜已起了心思，想要趁此机会，令胡轸失去董卓的信任。

　　因此，他令人假扮做自阳人逃出来的难民，故意被胡轸派出去的哨骑捉住，然后供出不知是何缘故，如今阳人已然大乱，孙坚正在带兵洗劫城池，准备率军南返！

　　若是刚出洛阳时的胡轸，听完这个消息，定然要立刻率军猛进，前去攻杀孙坚！

　　只是经历过之前的鲁阳惨败，胡轸也算是吸取了一些教训。

　　如今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他此时在帐中来回踱步，对是否要进兵一事，着实难下决断！

　　而就在此时，有他心腹来报，有人鬼鬼祟祟的进了郭汜营帐。

　　还不等胡轸遣人去查，郭汜已是自行送上门来。

　　郭阿多倒是开门见山，直接说道：“胡君，听闻军中捉到了一个阳人逃民？其人言阳人已然大乱，孙坚将南归？汜以为，此定是虚言也！”

　　胡轸眯了眯眼，看向郭汜。

　　郭汜继续道：“孙坚诡计多端，此定以细作探得我等到来，故做此诡诈之计，想要诱我等前去攻城！”

　　胡轸笑道：“阿多之意，是不欲令我星夜前行，前去攻城了?”

　　郭汜连忙点头，“正是如此！我等当先在此休整，待酒足饭饱，歇息已够，再进大兵可也！”

　　一番言语，反倒是令胡轸下定决心。

　　胡轸开口道：“郭汜！速去整顿军马，昼夜兼程，赶赴阳人城下！我定要杀孙坚一个措手不及，亲手斩下他的头颅！”

　　郭汜再三劝说。

　　胡轸按住佩剑，问道：“郭阿多，莫非我剑不可杀人吗！”

　　郭汜无乃而退。

　　只是出了胡轸帅帐，郭汜便眉飞色舞起来。

　　他郭阿多，如今也算是智谋之士了！

　　若是吕布在此，定然会对郭汜的表演与谋划做出一番细致而准确的评价。

　　首先，郭汜的演技便很不过关，与坐在酸枣盟主之位上的袁盟主相比，简直是影帝与龙套的差别。

　　而郭汜所用计策，也是他自洛阳士人身上所学，还十分拙劣，若非是碰到胡轸，绝难成功！

　　好在他碰到的是在凉州待了许多年，近来不久才入洛阳的胡轸！

　　只能说关东人套路太深。

　　唯一值得肯定的是，郭汜对人心的把握极好。

　　毕竟，很多年后，卖货的套路还是反向带货。

　　定下计策之后，胡轸与郭汜便带着凉州军马昼夜而行。

　　夜色深沉之时，他们已到阳人城下！

　　……

　　而此时阳人城的城头上，孙坚正带着刘备与关羽缓缓而行。

　　三人边走边谈，倒是不觉枯燥。

　　尤其是对吕布的吕言吕语，以及他常讲的故事，孙坚极为喜爱。

　　他是个不爱读书的武夫，吕布将兵法藏于故事之中，正投孙坚所好！

　　就在孙坚求着今晚已讲了十余个故事的刘备再讲一个的时候，城外不远处，忽现凉州军！

　　孙坚倒是半点也不惊慌，令守军按之前做好的准备行事。

　　不过在孙坚看来，无论如何做准备，这也应当是一场苦战。

　　可他不知的是，如今凉州军的统帅，带着军马千辛万苦赶来的胡轸，在见到城头上的守军后，已是呆愣在了原地！

　　此时胡轸已醒悟过来，他被郭汜骗了！

　　他立时令人将郭汜寻来，他要亲自斩杀此人！

　　哪怕回到洛阳后会受到董相国处罚，他也认下了！

　　只是郭汜如何会给胡轸这个机会？他早已令人去散播消息，言孙坚军未退，并且已经杀出城来，要众人各自快去逃命！

　　昼夜兼程而来，凉州军本就人困马乏。此时又听闻孙坚军出城追杀，立时便阵脚大乱，各自做鸟兽散，朝四面逃了去。

　　胡轸大怒，但事到如今，即便是淮阴侯在世，也难有破局之法。

　　他在怒骂了郭汜一番后，带着亲卫快马朝北逃去！

　　阳人县城头上，孙坚与刘备二人面面相觑。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凉州军突然出现在城外，然后守军未放一箭，素来以精锐著称的凉州军便自行做鸟兽散了！

　　这种事，写到要送到酸枣的战报里，诸侯们大概以为他们故弄玄虚吧！

　　毕竟，这甚至比当初的昆阳之战更离奇。

　　昆阳之战好歹还有流星落地！

　　此时孙坚终于醒悟过来，立时高声大呼，令城中守军出城追杀！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

　　酸枣，帅帐内。

　　听完孙坚送来的战报，诸侯们良久无言。

　　对于不知内情的关东诸侯而言，如此大胜，只能以天意而论！

　　袁本初坐在盟主之位上，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天意在孙坚吗？

　　这个念头在袁绍心中一闪而过，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今文台既已大胜，我等当趁势而进！与之夹击洛阳，则董贼死矣！”

　　吕布忽的迈步出列，提出要趁势进攻洛阳！

　　袁绍收回心思，看了他一眼，笑道：“人言奉先为并州虓虎，果有锐气！只是如今战机未至，还当再等待一二！”

　　“本初！奉先之言有理，欲伐董贼，此正其时也！”

　　曹操出列，与吕布站在一处。

　　袁绍眯了眯眼，笑道：“既孟德与奉先皆有此意，那便先假做进兵之态，以探凉州军虚实！”

　　对此，吕布二人自然不能有异议。

　　毕竟，袁绍打着的，是为求稳妥的幌子。

　　随后，袁本初做出了军事布置。

　　他令河内太守王匡率泰山兵，驻扎在河阳津，对董卓军做出进攻之势，以此试探凉州军的虚实！

　　而之前最前请战的吕布，袁绍则令他率军屯扎在平阴县以南，以为王匡侧翼。

　　对袁绍做出这番布置的心思，在场诸侯都心知肚明。

　　之所以令王匡主攻，是因此人乃是袁绍心腹，若是他立下军功，当然要算在袁盟主头上。

　　而且其只是屯扎在河阳津，到底战与不战，何时而战，王匡还是要听他袁盟主的号令！

　　而吕布所掌握的齐国军本就精锐，袁本初自然不会放任他再在战场上立下军功！

　　对此布置，吕布却是欣然接纳。

　　此番举动，也让袁绍又高看了他一眼，同时对吕布的戒备之心，也又多上了一层。

　　至于第二个请战的曹操，袁绍也做出了布置，那便是令曹操屯兵虎牢附近，寻机而进。

　　毕竟，曹操也勉强算是他麾下之人，不好寒了自家人之心。

　　曹操也并未多言，满口应了下来。

　　待军议散去，吕布回到帐中，心情颇佳，竟然哼起小曲来。

　　与他同来的陈勋问道：“今日袁本初在军议上分明是刻意刁难，奉先竟然半点也不恼怒吗？”

　　吕布笑道：“袁本初其人，本就如此，又何必因之恼怒呢？”

　　陈勋自是随着吕布的言语，言不由衷的夸赞了几声中尉宽宏大量。

　　见他如此，吕布笑道：“阿勋，汝向来用计好诡诈，自诩毒士。可在我看来，你在真正的毒士面前，当真是小巫见大巫！”

　　陈勋自是不服，问道：“不知奉先以为，有何等谋划，方可称为毒士？”

　　吕布笑了笑，“乱武天下！”

　　……

　　洛阳城外，八关之一的小平津关内。

　　平津都尉一身素袍，正悠闲而坐，手中持着一卷竹简，口中念念有词。

　　在他身前不远处，一名身披甲胄的高大汉子正来回踱步。

　　其人正是董卓麾下大将，李傕，李稚然。

　　原来董卓得知王匡屯兵河阳津的消息后，给了李傕三千兵马，令其击败泰山兵！

　　李傕虽以悍勇闻名，可却并非莽夫，就这般撞上去，与送死无异。

　　也因此，他才来此地寻个对策。

　　那端坐的平津都尉终于将手中竹简放下，他抬头打量了李傕一眼，随后笑了起来。

　　其人言笑之间，令人如沐春风。

　　“蒙李将军不弃，诩有一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