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但愿人长久(二合一)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615 字
临淄城内,蔡邕扯着王粲,早早的便出了门。
在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吕布专门派来保护二人的护卫,正是当初极为识时务,且身怀三板斧绝技的程金。
吕中尉在齐国为政多时,临淄城早已今非昔比。
走在大街上,踩着平整宽阔的道路,才十几岁的王粲老气横秋,且极为夸张的开口道:“粲常闻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今日见之矣!能将此地治理成这般模样,吕中尉真良吏也!”
蔡邕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程金对眼前的少年则是大为惊奇。
如今吕布和蔡邕之女的事情,早已在中尉府中传的沸沸扬扬。便是连府中的使女,对吕中尉和蔡公之女的爱恨情仇,也能随口说上几段,最后往往还要艳羡慕的说上一句,恨不能遇到吕中尉这般良人。
自蔡邕来到中尉府后,撮合吕中尉与蔡家女的婚事,已然成了府中的头等大事。
只是魏续等人虽有撮合之心,却也能连连挠头。即便是加上了前几日返回的张辽、太史慈二人,也始终没能想出一个好主意。
对他们这些常年纵横沙场的武将而言,斩将、夺旗容易,做个媒婆却艰难的很。
程金被选为蔡邕的护卫,自然也存了近水楼台先得月,为自家中尉美言几句,立个头功的心思。
只是不想竟然被眼前这个少年人抢了先!
想到此处,他又看了那少年一眼,眼中露出些欣赏之色。
要知他是在三十余岁才想明白做人要识时务的大好道理。
这少年年纪轻轻,便已明悟此理,少走多少年弯路?日后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与此同时,程金心中也升起一丝危机感,日后在中尉府中,只怕他不缺对手了。
蔡邕顿住脚步,思量一番,最后转身去往市中。
……
临淄城的大市里,商贩们正在大声叫卖。
蔡邕也不上前,只是带着王粲二人站在一旁静静仔细观瞧。
正在此时,有一个百姓自他们身边匆匆而过。
此人手中揣着一面铜镜,直奔不远处一个贩卖铜镜的商贩而去。
蔡邕笑了一声,得意的摸了摸胡须,随后看向王粲二人,“一国之政如何,单看表象是看不出来的。唯有出事之际,才能窥得真相!”
王粲与陈金对视一眼,无言以对。
看来蔡公为找出吕中尉的错处真是用了心思的。
蔡邕带着二人快步走到那处摊位前,见那百姓正对着手中的铜镜比比划划,口中喋喋不休的与摊子前的商人说着什么。
待听清两人言语,蔡邕一时间竟是呆在当场。
原来这百姓并非齐国人,是刚搬来城中。
方才他将铜镜带回家中,他的妻子询问价钱,在得知比别地便宜了许多后,妇人心生疑窦,以为是自家汉子为人所骗,这铜镜定然有旁的问题!于是,她强逼着汉子前来将铜镜退掉!
家有河东狮,汉子虽不愿来,却也不得不来。
听汉子讲述完经过,卖铜镜的商贩笑了一声,解释道:“你等初来齐国,不知此事倒也寻常。我齐国自吕君为政起,便建立了一个统一管理我等商人的商会。我等售卖之物的价钱,都是由商会统一所定。高上一些,低上一些,倒也无妨,却不能与之相差太多。”
那百姓思量片刻,问道:“如此,你等如何还有利可图?”
商贩将百姓手中的铜镜接入手中,随手又取出钱来,还给此人,“此事自然是有利有弊。若是没有商会,大商人以势压人,我等小商贩可是禁受不住。如今有商会在,若是遇到事情,商会自会为我等出头。虽也有压迫,可比当初到底要好上了许多啊。再说有吕中尉在,那些大商人也不敢造次。”
百姓接过钱,心中颇有些感慨,叹息道:“这么多年来,我也走过数州之地,倒也见过些良吏清官,只是那些人多是以兴儒尊礼为重,与吕中尉大有不同啊。看来这青州,我这次真是来对了!”
一旁静静观瞧的蔡邕默然无语,挪步而去。
……
出了大市,蔡邕又带二人来到吕布所设的招贤馆。
招贤馆,顾名思义,所招收的,自然是贤良方正,俊才博学之士。
蔡邕三人入得馆内,见有两个士子正在堂中争吵,一旁还有七八个士子在一旁看热闹。
争吵的二人,样貌全然不同。
一个留着长须,一派仙风道骨,颇有些出尘之感。
另外一人,面白无须,一身长衣,大略是用功过度的缘故,言语之时半眯着眼。
只听那长须文士呵斥道:“我所修习者,乃是《庄子》、《淮南鸿烈》之学,吕中尉予我钱财,以作研究之用,此乃应有之意!汝不过是知晓些乡野之事,也配得钱财吗!便是予你一枚五铢钱,都是平白浪费了的!”
那面白无须的士人冷哼一声,反唇相讥,“谁说乡野之间的事便入不得厅堂!旁人说你是最懂庄子之人,汝便是最懂庄子之人了吗!”
见其竟敢反驳,长须文士怒极。呵斥一声,旧事从提,“还有上次我等同出采风,半途遇贼,汝逃的却比我等更快!我为《庄子》而逃,汝逃些什么!”
白须文士大怒,撸起袖子,便要上前与其厮打。
嘴舌论不过,他这个只会写乡间之文的人,刚好还有些武艺!
见论理不成,继而便要动武,四周原本在看热闹的士人连忙上前劝阻。
蔡邕也不上前,转身便要离去。
程金在心中暗骂那两个士人,被蔡邕见到这般场景,岂不是大大降低了自家中尉在蔡公心中的形象?
陈金挠了挠头,想要替吕布挽救一二,于是问道:“蔡公,如今已到门前,为何不入内?我家中尉为这招贤馆可是下了大功夫的,他们并非经常如此。”
说到后来,程金有些心虚。
作为如今吕布手下最识时务之人,县中各处的消息他自然是要都打探清楚的。
在这招贤馆里,士人动手,实在是比日常吃饭还寻常的事。
也不知为何,吕中尉从来也不给他们订立规矩。
而且这些人常会有对吕君为政的过激言论,对此吕布也是置之不理。只是有时得了空闲,会亲自前来和他们“比试比试武艺”。
蔡邕又转头看了院中一眼,见院中众人正在散去。
临去之际,那白面文士还是俯身弯腰,与长须长者行了一礼。
两人虽有矛盾,可尊学重道之礼不可废。
“不必看了,如此这般,才该是士人读书求学的所在。读书人,所求在学问。那些整日里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暗中钻营,以所学谋权势,谋财货的士人,如何还称的上是读书人?他们当真该来此一瞧,看看何谓真正的读书人!”
言罢,蔡邕带二人转身离去。
……
县外的农田里,蔡邕随意坐在田垄上,目之所及,是田间正在劳作的农夫。
他转头看向王粲二人,笑问道:“你二人以为这乡间农夫如何?”
王粲到底年少,听得蔡邕询问,想起在书上看过的,那些关于隐居之人的言语来,于是他挥了挥衣袖,洒脱笑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须担忧朝堂大事,亦无须思量圣贤道理。无须四处奔走,能得妻子常伴。虽有些辛苦,却也令人甘之如饴啊。”
蔡邕笑了笑,不置可否。
程金却是嘿然一笑,“郎君一看便是出身富贵人家,可曾亲身下过农田吗!此间之辛苦,如何能得一个乐字!”
通常而言,程金是个谨慎且识时务的人,从不会得罪于人。
只是方才王粲这番言论,着实令他气的不轻。
因为,他真的做过农夫。
过过那种整日思量下一顿该吃些什么的日子。
见程金须发皆张,王粲立刻便明了自己不是这莽夫的对手,退后几步,缩到蔡邕身后。
蔡邕笑道:“阿粲,程君所言极对。不过也怪不得你,我少年之时,也与你是一般心思。只是后来离了书斋,流落四方,这才逐渐有所明悟。”
王粲自然连连称是。
蔡邕也不再多言,有些苦头,只有自己吃过,才知道什么是真的苦。
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
当年在并州,吕布与他求学之时曾偶然脱口而出此句。他以为妙极,便一直记在心里,后来又经丧乱,心中对此句越发是感慨良多。
此时一个农夫自田垄上走过,蔡邕将他喊住,询问中尉吕君事。
那农夫最初开口时极为木讷,常常前言不搭后语,只是当提及那位吕中尉时,汉子便滔滔不绝起来。
乡间农夫,自然说不出什么家国大事,只是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吕中尉执政之后,不断打击豪强,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了不少。加上又时常会以各种名义对他们这些农户进行补助,让他们在温饱之余,还能偶尔奢侈一把,去买上些肉吃。
蔡邕听着农夫的言语,脸上逐渐露出些笑意。
……
临淄县,中尉府里,吕布与蔡邕相对而坐。
向来在战场上横行无忌,从不曾退缩半分的吕中尉悄悄吞了口唾沫,随后给恩师倒上一碗热汤。
蔡邕打量了他一眼,没言语。
在吕布刚刚饮了口热汤,打算借此压压惊之际,蔡邕忽然开口道:“奉先,你是阿琰的兄长,如今她年岁已然不小了,我打算为她安排一门亲事。之前我长女嫁了泰山羊氏,乃是天下名门,悬鱼太守羊续你也是识得的。同为吾女,自也不好厚此而薄彼,因此我已寻得一户人家,乃是河东卫氏。那卫氏有子名仲道,不只学识渊博,更是长得一表人才,堪为良配。”
吕布强忍着将口中热汤吞下,立时开口道:“那卫家子布也曾有所耳闻,听说此人身弱多病,只怕非是长命之人。若是与之为亲,反倒是会耽误了阿琰。”
蔡邕点了点头,“奉先所言有理,此事我也有所听闻。”
还不待吕布喘口气,蔡邕又开口道:“既然卫家子不可,我倒另有人选。谯县曹孟德,虽是宦家出身,可我观其人颇有英雄气,日后定然能有所成。奉先以为如何?”
见蔡邕提及曹操,吕布又急忙开口道:“孟德好色之徒,且独爱已婚之妇人。虽有豪气,却非是阿琰可以托付终身之人。”
蔡邕闻言大怒,“卫家子不可!曹孟德亦不可!然则尚有何人!莫非要阿琰终身不嫁,随我待在家中不成!”
吕布默然,片刻之后,他开口道:“弟子以为,可毛遂自荐。”
许久不见回答,吕布抬眼看去,见蔡邕正笑意吟吟的朝他望来。
蔡邕笑道:“奉先啊,我待此言久矣!”
……
议事堂外,魏续等人簇拥在一处,紧贴在闭着的门前。
魏续看向一侧的曹性,低声问道:“阿性,可听到了?”
曹性摇了摇头。
众人叹息一声,去到阶前落座。
曹性是神射手,听力远超常人,连他都听不到屋中的动静,旁人自然更无可能。
回望了一眼议事堂,魏续率先开口,“也不知奉先这次能否开窍,若是不能,可真白费了咱们这一番心思!这倒是小事,更紧要的,是会辜负我在他身上下的重注!”
张辽点了点头,“此次不成也无妨,只要有咱们在,蔡公之女总是嫁不出去的。便是有十万人来抢亲,给我精兵八百,也能大破之!”
典韦等武夫纷纷点头。
连百忙之中抽空前来的高顺也是连连点头,觉的张辽所言极为有理。
赵甲皱了皱眉头,“如此岂不是耽误了蔡公之女,如此不好,我倒是有一策。”
随即,他说了一个英雄救美的计策。
众人一顿鄙夷,连典韦都颇为鄙视的看了他一眼。
什么世道了,还在老套的英雄救美?
陈勋笑道:“我也有一策,却是简单的很,不如将生粟做成……”
此时吕布已推门而出,刚好听到陈勋的言语,明知故问道:“做成何物?”
陈勋楞了楞,随即笑道:“做成稀粥,还能多喝些时日。”
众人大笑。
魏续承载众人希望,起身问道:“奉先,如何?”
吕布环顾此间好友,大笑道:“准备大婚吧!”
……
娶亲从来不是件容易事,着实令吕布忙的焦头烂额。
汉有六礼,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之前几事略过不提,这一日已该去迎亲。
吕布身骑赤兔马,着红袍,纵马在前。
张辽、太史慈、典韦、高顺、魏续、宋宪、陈勋、赵甲等人紧随其后。
再之后,是极为盛大的迎亲队伍。
其中大半人都是自吕布的红袍军拣选而出,故而此时显得格外威风。
去到蔡府,在门前早已聚集了不少县中百姓,多半是想借此讨要个赏钱。
此时见迎亲队伍如此威风,众人竟是一时不敢上前。
吕布见状笑了一声,令魏续等人将早已准备好的赏钱抬出。
七八筐五铢钱,被抬出放到道路一旁,赵甲指挥手下军士为众人分发起来。
去到蔡府门前,吕布深吸一口气,这才翻身下马。
入了蔡府,才是真正的考验。
对席礼、同牢礼、合卺礼、解缨礼、结发礼、拜堂礼等等。
一连串礼仪下来,令在战场上从不迷路的吕中尉也开始头昏脑涨,不辨东西。
好在终究是被他撑了下来。
再之后,还有敌友难辨的痛饮敬酒。
在被魏续等人一番有仇报仇的猛灌之后,吕布早已是半醉半醒。
来到洞房门前,吕中尉用力揉了揉面颊,这才推门而入。
洞房内,少女静坐床边,笑靥如花。
恍惚之间,此时此刻,他再也不愿去想什么汉家天下,什么争王求霸。
满目皆是眼前人。
但愿人长久,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