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仁与法，王与霸（二）

　　小院里，听得那少年言语，吕布立时起身，要其在前引路，去寻那捉人的乡吏。

　　之前吕布一直言语和善，少年还不觉如何，只觉此人样貌英俊的很。

　　如今吕布突然作色而起，威风尽展，竟是惊的少年愣在原地。

　　诸葛瑾低声道：“中尉，彼等不过乡间小民，受不得惊吓，还请收敛威风。”

　　吕布猛然惊醒，随即重新挂起笑容，对少年笑道:“我在县中有些关系，速速带我前去，说不得还能救下你阿父。”

　　见吕中尉转换的圆转如意，诸葛亮点了点头。

　　他近读史书，以为古之能成大事者，莫不如此。

　　少年回过神来，又听得能救他阿父，立时转身引着吕布等人去往乡里。

　　……

　　乡里，几个乡吏正在大声吆喝，神态倨傲，颐指气使。

　　在他们脚边，跪着一个浑身血污，耸拉着头的中年汉子。

　　吕布等人到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场景。

　　少年要冲上前去，被吕布伸手拦住。

　　来的路上，他已从少年口中得知了事情原委。

　　原来今日父子二人来到此地交粮，却发现这几个乡吏在收粮时做了不少手脚。

　　自古农夫种田之苦，唯有农夫自知。

　　中年汉子素来性烈，见乡吏如此，自是不肯干休，一时激动之下，与乡吏们动起手来。

　　民不与官斗，乃是自古颠扑不破的道理。

　　一番争斗之后，汉子被这些人一顿暴打，又令其跪在此地，以儆效尤。

　　有汉子这只“鸡”在先，其他人自然只得乖乖纳粮。

　　吕布等人站在一旁，开始仔细观察起来。

　　看了片刻，吕布转头看向诸葛亮，问道：“阿亮，汝兄长常夸你聪颖，可看出此中有何端疑？”

　　此中鬼祟之事并不算隐蔽，诸葛亮早已看出此中端疑，咧了咧嘴，“此易耳！当中诡诈不过有二。其一，这些乡吏所用量粟之斛，非是往日所用的尺寸，要大上不少。其二，彼等在斛满之后，总要狠狠踢上一脚，想来便是那传说之中淋尖踢斛的手段。”

　　淋尖踢斛，是古代官吏压榨百姓常用的手段之一。

　　在古代，收粮时有专门的器具，即斛。

　　百姓交粮，在要将斛装满之余，还要超出斛壁一部分，成尖堆状。

　　按例，自斛中滑落的粟米属于正常损耗，可为官吏所得。

　　也因此，乡吏在百姓将斛装满之后，会狠狠踢上一脚。

　　这一脚的火候也要掌握好，既要令斛最大程度的倾倒，又不能令其翻倒。

　　见诸葛亮看出此中真相，吕布满意的点了点头。

　　随后他踏步上前，抬手指向那几个乡吏，暴喝道:“汝等如此欺压百姓，干犯国法，莫非真的半点也不惧死吗！听闻如今齐国赵国相病重，乃是中尉吕君代为当政。那吕中尉嫉恶如仇，汝等当真半点也不怕吗!”

　　一个乡吏打量了吕布一眼，讥笑道:“倒也不妨与你直言，便是中尉吕君知晓也无妨！众皆如此！难道吕中尉还能将人尽皆捉去吗！”

　　吕布叹息一声，随后挥了挥手。

　　身后随从的武士立时冲上前去，将那几个乡吏打翻在地。

　　吕布快步上前，将还跪在地上的中年汉子搀扶起身，愧疚道:“布治下不严，才使汝等遭此苦难。”

　　中年汉子愣在原地。

　　诸葛瑾见机极快，立时朗声道:“此即中尉吕君！”

　　四周围观的百姓纷纷惊呼。

　　吕布对众人深施一礼，沉声道:“有吏如此，布深愧之！”

　　他言辞真切，竟是令不少百姓因此感动落泪。

　　人啊，总是容易因大人物流露出的些许善意而感激涕零。

　　吕布站直身子，然后抬手指了指那几个被打倒在地的乡吏，“方才彼等所言不差，人皆如此，岂能捉尽？”

　　周围百姓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他们本以为这位吕中尉能主持公道，只是听其言语，似是和那些寻常官吏一样，也要高高拿起，轻轻落下。

　　不想吕布却是慷慨道：“只是人心难定，有法是依！我既为政，纵捉不尽，可遇见一个，便捉一个！”

　　闻得此言，四周百姓纷纷罗拜在地，嚎泣不已。

　　吕布身后，诸葛兄弟各有所思。

　　……

　　回到临淄县寺，诸葛兄弟坐而论道。

　　所论的，正是今日吕布为政之事。

　　世家子之所以为世家子，重在涵养与气度。

　　诸葛瑾性情谨慎敦厚，一番思量过后，拂了拂衣袖，开口道:“今见吕君行事，颇有古仁者之风。”

　　诸葛亮斜眼瞥了自家兄长一眼。

　　诸葛瑾抬手敲了敲身前木案。

　　诸葛亮见状咳嗽一声，摇头晃脑的开口道:“弟最近在读汉书，当中有一句言语，倒是正合今日之事，兄长可知吗？”

　　诸葛瑾面无表情，又抬手敲了敲木案。

　　长兄如父，兄长就是兄长，智力不足，还可动用武力。

　　诸葛亮以手扶额，做出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神情，“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

　　诸葛瑾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觉得自家二弟说的极为有理。

　　随后，他站起身来，准备执行家法。

　　诸葛亮立刻起身，快步朝堂外跑去。

　　不想他还没逃出大堂，迎面便撞上了刚好走入堂中的吕布。

　　吕布抬手将他扶住，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

　　任谁看去，只怕也想不到如今这个活泼跳脱少年人，会是日后的诸葛丞相。

　　只是越是如此，想到日后五丈原上那位老人，越令人感到悲凉。

　　吕布笑道：“子瑜、阿亮，今日为你二人介绍一少年豪杰。”

　　诸葛兄弟一愣。

　　吕布闪开身形，让出身后一个少年。

　　此人年岁与诸葛瑾仿若，只是诸葛瑾身量不高，略显文弱，而此人身量高大，显得颇为勇武。

　　那少年双手抱臂，微昂着头，打量着诸葛瑾二人，似是有些看不起这对文弱兄弟。

　　诸葛瑾自不会计较，诸葛亮却是目光流转。

　　吕布看的有趣。

　　一个是日后江东的小霸王，一个是日后鞠躬尽瘁的大汉丞相。

　　霸道与王道，今齐聚矣。

　　吕布伸手分别按住两人，不禁笑出声来。

　　“日后就是同学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