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风雪故人来(完)(二合一)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031 字
汉中平二年,冬十二月。
青州多日落雪,覆路遮檐,洁白一片,宛如画中界。
当此之时也,正当布席于庭中,拥炉着裘,坐观冬日雪景。
齐国边境,一处小亭旁。
如今齐国最为炙手可热的大人物,正披着一件黑裘站在路边,不时朝手中呵上几口热气。
天寒日冷,出口即成白气。
“奉先,那老沈莫非是故意拿咱们取乐不成!说好今日来,为何还不见踪影?待会儿相见,定然狠狠灌醉!要他们几日走不出门来!”
魏续也在一旁搓手跺脚,口里吐着白气。
在他身后,昔日随吕布同来的并州诸将都在。
听到魏续的言语,众人都大笑起来,空气里充满欢快的气氛。
原来今日并州故人将至,吕布等人这才一早便来此地迎接。
并州诸将多有桀骜不驯之辈,然而此时站在风雪中,受风寒雪雨,全无怨怼之色。
人生在世,终究还是少年时的好友更多几分真心。
吕布也是笑道:“自然是要灌醉的。若是令他们清醒一日,那便是你我酒量不行!总不好离了并州,反倒令故人嘲笑我等的酒量。并州男儿何时不能饮酒!”
众人又大笑起来。
这当中自然有他们对即将故友重逢的喜悦,也有对近日担忧的稍稍释怀。
如今随着吕布越发位高权重,其麾下之人的组成也是日渐复杂起来。
其一,当初随他自并州同来中原的并州“老人”。
其二,齐国境内,因吕布的经济政策而稍稍与之绑定的齐国地方豪族。
其三,是吕布凭借自己和郑玄等人的名声吸引来的士人。
三者合一,才有如今齐国境内的繁盛局面。
如今齐国无战事,并州诸将无事可做,而士人与豪族子弟多得任用,难免会让诸将起些心思。
纵然是魏续这种与吕布关系深厚的并州旧人,也都开始暗中担忧,他们这些人日后是否会被吕布逐渐疏远。
毕竟,武夫的本领只在战场上。
此事吕布自也心知肚明,
只是利益联盟这种事,随着所做之事扩大,总是难以避免的。
他这次带众人来雪中相迎并州故人,固然是出自真心,可也有这方面的顾虑。
亲为此事,令并州诸将见他不忘故人。
如今看来,此法成效颇为显著。
对吕布而言,要稳住诸将不难。
武夫粗莽,大半心思都写在脸上。稍有不满,即露于言行之中。
真正难对付的,还是那些新投而来的士人。
士人思虑重,且多藏于心中,不易表露。
要探明士人的心思,吕布还要仔细分析,比猜测女子的心思还要麻烦。
风雪之中,吕布在心中叹息。
如今他手中终究还是少一个足以依重,且善于猜测人心的定级谋士啊。
他着实想做个甩手掌柜,将这些猜测人心的事情甩出去。
不需要思考的吕布,他自己都不知能有多强!
正在吕布思量之际,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有一支人马撞破风雪而来。
待看清来人,吕布大笑一声,领着诸将快步迎了上去。
为首之人,正是当初吕布等人在并州时的旧相识。
亭长沈仲。
在他身后同行的,也多是众人的并州故人。
多年不见,风霜割面。
见吕布亲自相迎,沈仲等人在微微一愣之后,纷纷留下泪来!
一方面,他们不曾想到如今吕布已算是位高权重,却依旧如此看重昔年情谊。
另一方面,当初黄巾在并州起义,北方的鲜卑也随之南下,并州百姓横遭大难。
若非逼不得已,他们又如何愿意背井离乡呢?
这一路走来,他们多经战乱之地,着实所经苦难极多。
如今这条路终于走到尽头,于风雪之中得见故人,如何能不令他们感泣?
沈仲躬身泣声道:“劳君久侯,我等之过也!”
吕布连忙上前,解下身上黑裘,披在沈仲身上,紧紧握住其手。
随后他环顾诸人,朗声笑道:“君等莫泣,今归家矣!”
众人和在一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是说些昔年旧事,说是说些分别后的所见所闻。
马蹄落在雪上,印下一道道长痕。
故人走在新雪中。
……
孙乾久在青州,多识州中名士。
如今他既已决心相助吕布,便连连写信,邀州中名士好友,以及北海在郑玄门下的相熟弟子前来一晤。
看在孙乾的面上,加上吕布如今在青州名声颇佳,得信之后,多有士人赶赴齐国。
治政不可无士人,吕布令赵甲对这些人妥善安置,不可稍有怠慢。
月余之后,吕布于县寺中扫榻温酒,延请国中名士讲论文义。
列坐者,有北海人管宁、平原人华歆、北海人邴原,号为一龙。
当初吕布在北海时见过的国渊、王经等人也皆在。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州中成名已久的名士硕儒。
昨日迎武夫,今日邀士人。
上首,吕布挺直着脊梁,难得的正襟危坐。
站在吕布身后的魏续与典韦也好,王经、国渊等人也好。
见吕布今日如此作态,几人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吕布环顾堂下士人,随即持杯起身,笑道:“布本无德之人,得君等眷顾,前来一晤,心甚喜之。今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且有风雪舞于庭中。君等皆饱学之士,不妨咏之,令人持笔书之,以成日后佳话?君等意下如何?”
他此言一出,堂中众人心思皆动。
吕布偷目瞥去,将众人神情收入眼中,暗中满意的点了点头。
为今日的宴会,他可是思量了许久。
士人好名,那便给他们大名!
吕布此话一出,堂中众人反倒是沉默下来。
士人好名不假,但都不愿率先开口去求。
要求名,也要让旁人先开口。
见无人先言语,国渊率先开口道:“兄长所言甚是!今日青州名士难得齐聚一堂,可谓盛会!若是不能留下些文辞,岂不是要抱恨终生?若君等不愿开口,则此留名青史之事,渊独占之!”
吕布暗中给了国渊一个赞赏的眼神,不枉当初绞尽脑汁给他讲了不少侦探故事。
此间众人,国渊年岁最少,此话由他开口自是最好。
有人开口,其他人自也是顺势应了下来。
有人忽然开口问道:“不知何人执笔?”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静。
士人性傲,互不相服,自古多相轻。
要选执笔之人,自然不是件容易事。
若是郑玄在此,以其威望名声,旁人自不敢有所疑。可如今郑玄不在,此间无人能压服众人。
国渊朝吕布做了个鬼脸,示意爱莫能助。
吕布既敢提出此事,心中自然早有算计。
他环顾众人,笑问道:“说来也巧,不久之前,蔡公之女已至齐国。蔡公所创飞白体,其已习得八九分。布当前去一问,若许之,有才女执笔,日后此间的事情流传出去,岂非也是一场美谈吗?”
众人听闻吕布打算请蔡邕之女执笔,倒也无人出口反对。
一来,蔡邕名满天下,足以在名望上压服此间士人。
二来,此地确实无人足以服众,倒不如取其折中。
吕布与众人告罪一声,退出堂去。
……
蔡邕一家到齐国已有些时日。
为表示对蔡公的尊重,吕布特意在县寺旁买了一处宅院,用来供蔡家人居住。
因蔡邕两袖清风,且爱好藏书的缘故,蔡家在陈留郡时过日子一向要精打细算。
而来到齐国后,衣食财物,吕布一向按时优渥供给,皆不曾缺。
所以蔡家与其当初在陈留郡时过的日子相比阔绰了不少。
蔡府,通报过后,有府中婢女引着吕布去往院中。
自蔡家搬来后,吕布时常往来,早已算是蔡府的常客。
这婢女乃是随蔡琰自小长大的贴身之人,性子也活泼的很。两人一路走去,少女口中叽叽喳喳不停,说着近来府中的新鲜事。
吕布来到院中,见蔡琰正在院中堆着雪人。
过了这许多年,当年的垂髫少女,如今已是亭亭玉立。
雪人不大,眉目之间也丑陋的很,唯有胸口上用笔描出的一个吕字。
少女未曾撑伞,雪落满肩头。
人与景俱静,唯有飞雪渐渐飘落。
一时之间,吕布竟是不忍走入其中。
他伸手拦住要开口的婢女,怕其惊扰了眼前美景。
世上好物好景好风致,总是值得人倍加珍惜。
蔡琰不知吕布就在一旁的廊道里。
她堆完雪人,站起身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身前的雪人呵骂起来!
说是呵骂,其实还是控诉更多些。
吕布站在廊道上,一时间竟是不知如何是好。他只得抬起手来,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一旁的婢女掩嘴而笑。
听到笑声,蔡琰转过身来,见到廊道中的二人,咳嗽一声,呼喊两人上前。
婢女并未上前,识趣的转身离去。
吕布见其“不讲义气”,只得摸着鼻子,硬着头皮缓步走上前去。
见蔡琰不开口,吕布只得指了指地上的雪人,笑道:“堆的不错,有些人形。”
蔡琰抿嘴而笑。
吕布咳嗽一声,随后说起这次前来的正事。
听闻要去为那些士人执笔,蔡琰很快便答应下来。
她本就是个好热闹之人,如今有大热闹看,自然乐意的很。
随后两人收拾一番,准备去往县寺。
吕布见蔡琰穿的单薄,便将自己身上的雪白狐裘解了下来,披在蔡琰身上。
他一边替她披着狐裘,一边在口中絮絮叨叨,“这狐裘是几日前我从赵国相手中薅出来的,当时他还一脸不舍。也就是你兄长我德高望重,这才能让赵国相心甘情愿的将之送我。听说是其自辽东所得,值钱的很。集腋成裘,听过吧,不仅做起来艰难,单是寻白狐就艰难的很。我弟玄德之前在幽州编草鞋为生,便是编上十世,只怕也买不得这一件狐裘。”
蔡琰抬手挡住耳朵,不愿多听。
吕布浑然不觉,还在自顾自的说着,“这件狐裘阿续向我要过多次,甚至还设了几次赌局,想要我将其当为赌注。你兄长我是何人?岂能中他的诡计!……”
两人就这般冒着雪离去,在地上留下两串极长的脚印。
……
县寺里,吕布离去,孙乾帮着维持场中士人。
国渊性情跳脱,与吕布又极为亲近,因此不像其他士人一般,只在座位上正襟危坐。
他站起身来,在堂中四处闲逛起来。
见吕布久未归来,他凑到魏续身侧,低声问道:“师兄与蔡公家关系如何?会不会请不回人来?若是请不来,旁的倒是小事,丢了咱们师兄弟的面子才是大事!”
魏续向来自诩粗莽武夫,与这些士人相看两厌。
此时待在大堂中,他正觉闲来无事,忽见国渊凑上前来,立时便有了兴致。
魏续凑近国渊,低声道:“此事说来话长,想当年……”
国渊越听越觉有趣,不禁连连点头。
原来他这位兄长还有这般趣事。
正在国渊听的入神之际,吕布已是自外裹挟风雪而入。
随后,吕布令人在堂中摆上一张屏风,蔡琰在后执笔。
吕布站在堂中,笑道:“今诸事齐备,布候君等佳作。”
堂中众文士望着堂外雪景,各自沉吟起来。
良久之后,有人率先起身,做吟雪诗篇。
有一人开口,其他人也就再无顾忌,纷纷起身做辞赋。
两汉以来,言雪多咏志,此间士人也多不例外。
其所做辞篇虽然考究华丽,可终究少了些新意。
吕布听过数篇,笑道:“君等所作虽古风十足,却着实无趣了些,不妨另做趣事。”
随即,他指向堂外飞雪,朗声问道:“诸君,白雪纷纷何所似?”
他此问一出,众士人皆觉有趣,纷纷做答。
待众人都言罢,有人开口问道:“我等皆已言毕,还请中尉言之。”
吕布在心中致歉一声,负手于后,朗声道:“恰如柳絮因风起!”
堂中众多士人皆是微微一愣。
此言倒是颇为出奇,与寻常言语大有不同。
吕布也不待众人多思,立时转身回到上首。
他俯身一拜。
“辞赋小道尔。布愿听君等治政之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