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行路难（四）

　　广宗城下，吕布阵斩陈鸣，魏续趁机砍倒黄巾帅旗，黄巾军大溃。

　　重围之中，江东军士气大振，孙文台破围而出。

　　吕布驰马去到孙坚身侧，笑问道:“文台何以狼狈至此？”

　　孙坚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洒脱应道:“不过一时不慎，误中贼计，算不得大事。”

　　在向吕布表达了谢意之后，孙坚换了一匹马，重新执矛再战，前去追杀溃散的黄巾败军。

　　见其如此，吕布等人自然也不甘落后，重新加入到战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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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宗城内，人公将军张梁披挂甲胄，正准备率军出城驰援。

　　如今城外战事虽有些不利，可只要他率军出城，与城外黄巾呼应，击汉军之后，则成败尚未可知也！

　　就在此时，忽有照顾张角的黄巾军士前来，张梁心中猛然一动。

　　那人在其耳边低语了几句。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人公将军先是屏退左右，随后令来人回去先将张角尸首寻一处掩埋，切记不可声张。待战败城外汉军之后，他自会为大贤良师风光大葬。

　　那黄巾士卒含泪而去。

　　张梁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非是他无情，三兄弟相互扶持才有今日，张角突然去世，他如何能不难过？

　　只是人常说天家无私情，如今也是一样。

　　今生死大战在即，天公将军、大贤良师这面旗帜，绝不能在此时倒下！

　　想到此处，张梁长出一口气，按剑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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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宗城门打开，张梁打着天公将军与人公将军的旗帜，亲率大军自城中杀出！

　　见援军出城，城外的黄巾军稍稍振作，翻身与汉军厮杀起来。

　　而自大战开始，便一直冷眼旁观、率大军养精蓄锐的皇甫嵩，见张梁率军出城，立时便遣麾下将校率军阻拦张梁，又令曹操率一支军马，袭向如今守备空虚的广宗城！

　　曹操知这是皇甫嵩欲给他军功，称谢一声，引兵而去。

　　待诸将离去后，方才还谈笑自若的皇甫郎将死死按住腰间剑柄。

　　此战关系汉家气运，纵然他身经百战，且成竹在胸，真到了此时此刻，却也由不得他不心绪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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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征战沙场一事，与世上大多事相似，也颇为讲究天赋二字。

　　有人是天生的奇才，初次统兵便能大杀特杀，奇谋妙策无数。

　　如前汉之时的韩信、霍去病等辈。

　　有些人虽有天赋，却要不断经过战争磨砺，方才能展露其才华。

　　曹操便是这种人。

　　这次征讨黄巾，是他第一次真正带兵。

　　到底是天生的将帅之才，经过几场大战，他如今对战阵之事已是越发熟稔起来。

　　如今广宗城中守军虽然不多，他却并未直接挥军攻城。

　　一来，广宗城高墙固，要攻之不易。

　　二来，一旦攻城，定然会被张梁察觉，到时其率军反攻，则他进退无路矣。

　　曹操选了些士卒，令他们换上黄巾军的衣服。

　　至于衣服从何而来？自是无需多言。

　　随后，曹操将这些人交予乐进统领，令其直趋广宗城下，诈做张梁有令，赚开城门。

　　他则亲率剩余兵马，伺机夺城！

　　乐进奉命而去。

　　看着乐进逐渐走远，曹操捻须而笑，他刘玄德有关云长、吕奉先有典韦，那又如何？

　　他曹孟德也有乐文谦，足相抵矣。

　　且不提曹操于此自我安慰，那边乐进率人换了衣衫，直抵广宗城下，令军中的冀州人诈称有张梁军令。

　　时兵凶战危，城上军士不疑有他，又见其人少，于是大开城门，要将乐进等人接入城中。

　　就在城门大开之际，乐进忽的抽刀而出，暴起杀人。

　　其人虽矮小，却是悍勇非常，一人连杀四五人，城门处的黄巾军溃散逃去。

　　早已等待多时的曹操率军从一旁冲出，与乐进所部一起杀入城中。

　　城中守军本就不多，如今曹操等人神兵天降，很快便将城中黄巾军士斩杀殆尽。

　　其后，曹操便得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张角已死！

　　于是他在夺了城池后，一方面布置防守，紧闭城门，以防张梁反攻。

　　另一方面，他遣人去给皇甫嵩送信，言张角已死，广宗城破。

　　随后，曹操登上城头，亲手插上汉军旗帜！

　　正面战场上，得到曹操已然得手，且张角已死的消息，皇甫嵩大喜，拔剑出鞘，令帅旗前移，他亲自率剩余兵马压上。

　　同时，令全军高呼，张角已死，广宗城已失，黄巾将败的言语。

　　一时间，黄巾军人心动荡。

　　张梁到底不是张角，于如今这般局面之下，难以靠威望震慑全军。

　　得知天公将军已死的消息后，不少黄巾军士开始四散逃去。

　　知广宗城已失，张梁并未率军反攻广宗，而是突围北去下曲阳。

　　如今兄弟三人中的张宝屯扎在下曲阳，拥兵数十万，若是能与之汇合，未必没有再战之力。

　　皇甫嵩对其所想心知肚明，自不会令他就这般轻易退去。

　　在与吕布等诸将合兵一处后，他亲率大军，自后衔尾追杀。

　　一连几战，黄巾大败。

　　张梁率黄巾军残部，沿漳河逃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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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惨烈的厮杀与追赶后，张梁所率的黄巾残部被围堵在漳河岸边。

　　数万黄巾军，密密麻麻的堆在一处，欲渡不能。

　　吕布等诸将聚在一起，打量着上首皇甫嵩的脸色。

　　如今只要皇甫郎将一声令下，到时全军出击，定然能将黄巾军尽数赶入河中。

　　杀敌数万，也算是极大的军功了。

　　所有人都在静默。

　　即便是孙坚这种好战之人，此时也不敢轻易开口。

　　吕布望向漳河岸边，见这些黄巾军大多衣不蔽体，甚至还有些人拖家带口。

　　男男女女，老老幼幼。

　　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行路难，多歧路。

　　歧路尚好，只怕无路可走。

　　吕布身后，刘备似要有所动作，被他伸手拦住。

　　而在拦下刘备后，吕布上前一步，沉声道:“还望郎将许黄巾军降！”

　　便在此时，众人目光齐齐看向吕布。

　　见了漳河岸边的惨象，诸将心中多有不忍。

　　只是如今能做决断的唯有皇甫嵩，谁又知道他会不会想要贪图这份“杀敌数万”的军功呢？

　　也因此，谁也不想用自己的前程，去赌上这一把。

　　一直面无表情的皇甫嵩也在凝视吕布，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这才开口道:“奉先既有此心，便去劝降就是。张梁无论如何是保不下的。只是这些黄巾士卒，若是肯降，我定想法子保其性命。”

　　吕布点了点头，看向身后刘备，开口道:“玄德与我同去！”

　　刘备点头称是。

　　两人在典韦、关张的护卫下，策马朝岸边的黄巾军驰去。

　　张飞低声对关羽赞叹道:“兄长，这吕君果是仁义之人！当日却是俺想的差了！”

　　关羽点了点头，颇以为然。

　　见有汉骑驰来，原本喧闹吵嚷的百姓立时便安静下来。

　　连番厮杀，片刻不得歇的张梁早已熬的双目通红，衣甲凌乱。

　　此时见汉军前来，人公将军依旧不失威风，仗剑上前，冷声问道:“汝等为何而来，莫非是怕了不成！”

　　吕布笑道:“将军也算是知兵之人，如今战事已然至此，难道将军以为你等还可一战吗？”

　　张梁默然。

　　事已至此，他又如何不知，绝无机会了。

　　刘备开口喝道:“今汝前路已定，奈何令这些无辜百姓与你同死！”

　　张梁抬头，看了几人一眼，随后脸上露出古怪神情，最后竟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以手指吕布等人，笑道:“我若死战，彼等固然是随我同死。可即便我令他们降了，难道于这吃人的苍天之下，他们便能求得一条生路吗？”

　　“若是能有一条生路，他们何以会走到今日！”

　　吕布等人无言以对。

　　张梁转过头，环顾身后已不再算是黄巾军士的寻常百姓，重重叹息一声。

　　他高呼道:“今日苍天之命未尽，黄天之事难成，皆我兄弟无能所累，非干你等之故！我死之后，汝等可降，勿要复起作乱之念！”

　　言罢，他抛了手中长剑，转身朝漳河中走去。

　　吕布刘备等人，看向岸边那些头裹黄巾的百姓，见有不少人竟是直接拖家带口的跟在张梁身后，奔赴漳河而去。

　　生死同随君去。

　　随张梁赴河之人，竟有万余。

　　吕布默然不语，刘备跪坐在地。

　　吕布忽然开口道:“玄德，太平道声称赴河而死，即可成神。在你看来，这些人随张梁同死，可是为求成神吗？”

　　刘备惨然笑道:“纵然百姓有愚昧者，又岂有数万人愿为此舍命的呢？”

　　吕布点了点头，叹息道:“是啊，哪里会有如此多的人甘愿赴死呢？无非是走投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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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张梁赴河而死，汉军压上前来，收拢黄巾败兵。

　　广宗已定，因张角在战前便已身死，于是皇甫嵩遣人发棺戮尸，将张角尸首遣送洛阳。

　　其后，大军在城中稍做休整，即率军北上，与巨鹿太守郭典合兵一处，围地公将军张宝于下曲阳。

　　太平道起义以来，最后一撮明火即将熄灭。

　　而其播撒的火种，却已在暗中燃遍九州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