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行路难（一）

　　当张角出现在广宗城头后，广宗城下的黄巾军营地里，忽的走出一支数百人的诡异军士。

　　言其诡异，是因一眼看去，这些人与如今战场上的形势格格不入。

　　这些人不乘马，不披甲，身量极为高大，手中皆持着斩马巨斧。

　　而那位正在战场上指挥作战的北军校尉，虽已迅速看出这支军马与寻常的黄巾军不同，但箭在弦上，前锋已然已撞到一处，再难阻止。

　　此时若退，定然会被黄巾军趁势杀败。

　　手持巨斧的黄巾武士迈开脚步，手中巨斧舞动，宛如挥舞着一棵棵大木。

　　撞上骑军，便是直斩马头。遇上汉军步卒，同样是挥斧力劈，步卒虽有重盾，然其太过力大，只要碰到，便要被其扫倒一片。

　　这些人虽有蛮勇，然终究有其消退之时。人数不过数百，其实不足为惧。

　　可在战场上，这种勇悍之士的真正作用，并非是以一敌千，而是用于在己方士气陷入低落之时，能够打出一番士气来。

　　果然，当这支诡异的黄巾军在气势上压制汉军后，原本已是溃败之势的黄巾军复又大起，竟是变的全然不计生死，只管追着汉军厮杀。

　　战场上形势翻转，北军校尉只得指挥汉军退走。

　　皇甫嵩早有准备，令人出寨接应，将之迎会营中。

　　这次战败，皇甫嵩早有所料。

　　卢植、董卓皆是知兵之人，不能速克黄巾，固然有朝廷方面的原因，可显然这张角也有些手段，绝非寻常对手。

　　军中有曾追随卢植、董卓二人与张角大战过的校尉，其人开口道：“那些持斧武士，乃是张角麾下的黄巾力士。听闻是从黄巾军中千挑万选而出，各各都是能以一当百的强绝猛士。打起仗来，一个个悍不畏死，便是当初卢郎将与董郎将也曾在其手上吃过苦头。”

　　皇甫嵩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他心中其实并不如何担忧。

　　当初黄巾军大起，烽火燃遍九州，大有倾覆天下之势，洛阳亦为之震动。

　　人人皆以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便是天子如此固执，在其大势威慑之下，还不是被迫解开了党锢？

　　可结果如何呢？

　　如今不过短短数月而已，号称百万之众的各州黄巾便尽数覆灭。只剩下张角还在困守孤城，闭目待死矣。

　　皇甫嵩抬头看向城头上摇摇欲坠的那位大贤良师，忍不住叹息一声。

　　此人也算是豪杰了。

　　只是他张角，终究只适合求仙问道，施医传教。

　　站在城头上的张角，同样也在打量着城下那支几易主将的汉军。

　　他咳嗽一声，以袖掩面，随后望向手掌，见其中带着些斑驳血迹。

　　张角早已困病多时。

　　若非有倾覆汉室的信念支撑，今日他无论如何也是登不上城头了。

　　如皇甫嵩知其必败，时至今日，张角心中也已有汉室难覆之感。

　　难道悠悠黄天，真的不肯相助于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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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军营地，主帐内，皇甫嵩召了孙坚与吕布二人前来。

　　见两人到来，正端坐在木案后读着兵书的皇甫郎将这才抬起头来，温和笑道:“你二人皆是智勇足备之将，可知我召你等前来所为何事？”

　　吕布与孙坚皆是知兵之人，如何会猜不到皇甫嵩的用意？

　　吕布目视孙坚，将这个表现的机会让给身旁的江东虎。

　　孙坚与刘备不同，其人虽颇为义气，却又轻剽狡诈，与之结交，当以利为先，辅之以义。

　　果然，孙坚微微转头，朝吕布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接着，他上前一步，朗声道:“想来郎将召我等前来，乃是为那黄巾力士一事！他日若要大战，定要有人破其锐气，此事非勇锐之将不可当之！”

　　皇甫嵩抚掌而笑，抬手指点两人，“汝二人知袍泽二字真意，不为争功之事，着实难得！”

　　方才孙坚与吕布之间的举动，自然逃不过这位心细如发的一时名将。

　　皇甫嵩笑道:“文台所言不差，这次寻你们二人前来，正是为破贼一事。欲破黄巾力士，须有勇悍猛将。汝二人，一人号为江东猛虎，一人自有虓虎之勇。有汝二虎在此，张角何足为惧？”

　　“我欲用汝二人为先锋，汝等可愿为我前驱？”

　　吕布两人自是俯首应命。

　　皇甫嵩满意的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对二人越发喜爱。

　　常言一汉当五胡，此言何来？

　　乃是汉军用累累战功打出来的威风。

　　上一代汉军名将，如段颎、张奂、皇甫规等辈，哪一个不是将边州异族打的低头做人？

　　也是因此，哪怕相隔数百年之久，至唐时，复通西域，其异族之人，见唐军，所高呼者，乃是“不图今日，复见汉家威仪！”

　　如今段颎等先辈多已亡故，而如他皇甫嵩、朱俊等人，也非青壮之年。

　　日后汉军威风，便要着落在这些后辈身上了。

　　想到此处，皇甫嵩笑道:“既令汝等为先锋，我自也不好吝啬，有何所需，只管说来便是。”

　　孙坚倒是干脆，要了些衣甲，马匹等物。

　　他手下多是江东子弟，习水战而疏于战马，只是白占的便宜，他孙文台从不会错过。

　　皇甫嵩自是轻易看破其用心，却也不恼怒。

　　骄兵悍将，若无这份胆气，如何可称猛虎？

　　当年他在孙坚这个年纪，比他孙文台还要狡猾几分。

　　在应下孙坚的马匹衣甲之后，皇甫嵩又转头看向吕布，笑问道:“莫非奉先无所求？”

　　吕布笑道:“文台既已开口，布若是不求上一二，岂不是显的文台狡诈了些？”

　　他此言一出，三人皆笑。

　　吕布随即道:“布所求者，非是甲马，只欲郎将提拔一人，令之与布同行！”

　　皇甫嵩闻言一愣，他知吕布绝非假公济私之人。既然开口，那他所举荐之人，定然非是寻常人物。

　　吕布沉声道:“此人乃是幽州豪杰，姓刘名备字玄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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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军营中，刘备站在空地前，手中编着草鞋，望着广宗城的方向，沉默不言。

　　今日一战，可说是令他大开眼界。

　　不过他在意的并非是两军在阵前的惨烈厮杀，而是张角与皇甫嵩那种端坐高台之上，挥手之间，便有千万人为之赴死的丈夫气概。

　　他在洛阳随卢植求学之时，也曾听那些士人讲过些高祖旧事。

　　听闻当年高祖曾入咸阳，见始皇帝车架，羡而叹之，口出大丈夫当如是之语。

　　今时今日，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只是高祖当年终成大业，他这个汉室子孙，如今却胸有壮志而难得用，如何能不令他唏嘘啊！

　　关张二人站在远处，心中也是颇为伤感。

　　两人素知刘备心怀大志。只是难得时用，却也无可奈何。

　　恰在此时，曹操来寻吕布。见刘备在此，他不禁有些惊讶。

　　两人在洛阳时便是旧相识，彼时两人皆爱犬马、好华服，可谓志趣相投。

　　如今故人相见，曹操已是朝中骑都尉，可说前程远大。刘备却依旧是白身。

　　若是换了旁人，难免会有些尴尬。

　　可两人都非寻常人物。

　　刘备面色如常，走上前去，率先开口招呼道:“孟德可是来寻奉先兄长的吗？”

　　“久不相见，玄德英姿如昨啊！”曹操也是满面堆笑，显得与刘备极为亲近，“不想玄德也与奉先交好。如此看来，果然是英雄重英雄，豪杰重豪杰！”

　　两人就此谈笑起来，多是说些当年洛阳分别后各自的境遇。

　　一时之间，两人都有些唏嘘感慨。

　　白驹如昔，岁月令人老啊。

　　此时稍远处的关张二人走来，曹操瞥见关羽，不由得目中一亮！

　　待问清两人与刘备的关系，曹操口中称赞不已。

　　只是其口中虽在称赞，心中却是憋屈的很。

　　那个他极为看重的典韦为吕布所得也就罢了！如今这个他一眼相中的关羽，竟然又是有主之人！

　　难道他曹孟德的运气，真的如此之差吗！

　　关羽倒是觉得眼前这曹操颇有些气度，只是此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似是有些古怪？

　　他捻了捻须髯，有些不明所以。

　　此时吕布自外而返，见曹刘二人正在闲谈，又见曹操总是不怀好意的瞥向关羽，他忍不住愣了愣。

　　待得知曹刘乃是旧相识后，吕布不得不感慨，所谓的汉末争霸，也不过是故友杀故友，同学杀同学罢了。

　　吕布看向刘备，笑道:“玄德，汝今日发达矣！”

　　刘备一愣，不知其是何意。

　　吕布遂将方才在帅帐中举荐他一事说了出来。

　　饶是以刘备远超常人的心智，也不禁愕然失神，手中草鞋滑落在地。

　　吕布为他俯身捡起，重新放到刘备手中，朗声笑道:“玄德，他日得了空闲，可要为我做上一双好鞋！若是不能穿上几年，我便去涿县砸了你的名头！”

　　刘备神色很快恢复如常，笑道:“旁的不敢说，备这草鞋的名头，便是在涿郡都是极为有名的！”

　　只是他面色虽然平静，可看向吕布之时，眼中满是感激。

　　曹操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忽有所感。

　　在他看来，日后和他争夺汉征西将军之位的对手，又多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