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英雄的黎明（完）（二合一）

　　广宗城下，汉军主帐内，董卓与皇甫嵩交接军权已毕。

　　皇甫家本就是世代将门，在军中多有根基，故而交接的极为顺利。

　　皇甫嵩询问董卓战败缘由，董卓自言才略不足以统率大军。

　　虽知其所说定非实言，皇甫嵩却也并未追问，只是叮嘱董卓到了洛阳定要分外小心。

　　按例，交接过后，董卓当入洛阳，到廷尉处受审。

　　之前卢植得罪了宫中宦官，为其所诬，便是被免职后送入了洛阳。

　　帐中诸将散去之际，董卓邀吕布去往帐中一叙。

　　吕布自然不会推辞，随着董卓去到凉州军驻地。

　　如今广宗城下兵马甚多，各占一地驻营。关系好的队伍，往往比邻而居。

　　与其他军马相比，董卓的凉州军，却是孤零零的独占一地。

　　进入凉州军营后，吕布四处打量，见营中除了汉人，还有不少羌胡男儿。

　　羌人多在凉州附近，数百年来，羌胡与大汉时战时和，有不少人借机内迁，成了汉室边州的一部分。

　　如今出现在董卓营中的，显然是内附的西羌人。

　　董卓见其神色，笑着解释道：“这些羌人崇慕汉室，随我征战多年，久历战阵，皆骁勇善战之辈也。便是洛阳城中的北军精锐，捉对厮杀，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董卓在凉州素有声望，因此其军中有羌人兵马并不为奇。

　　至于其所言的崇慕汉室云云，不过是些客套话罢了。这些羌胡之人，哪里管他什么汉室？随董卓作战，所求者，不过财货而已。

　　吕布闻言笑道：“郎将久在凉州，仁义豪侠施于异族，威名素著。羌人骄横善战，独郎将能制而用之。”

　　董卓向来以此自矜，吕布这番言语正说到其搔痒处，不禁大笑起来，“知我者，奉先也！”

　　两人在营中观览一番，这才进入军帐。

　　入了军帐，董卓屏退左右，只剩两人相对而坐。

　　董卓亲手给两人各自倒上一碗热汤。

　　吕布打量董卓，见其即将入洛阳受审，脸上却并无忧愁之色，不禁问道：“郎将莫非不担忧入洛之事吗？”

　　不论是何官职，入了廷尉府，向来是九死一生。

　　董卓饮了口热汤，笑道：“奉先与我故人也，此事我也无需隐瞒。洛阳朝廷如何，你我心知肚明。此去洛阳，我早有安排，最多不过得些训斥，不致有性命之忧。”

　　吕布点了点头，知其言语之中的未尽之意。

　　董卓早就在暗中投靠了袁氏，洛阳城中有袁隗为其周旋，到时再拿出些钱财打通关系以及赎罪，要脱罪确实不难。

　　毕竟，如今天子连官都卖得，还有何事做不得？

　　董卓继续道：“奉先可知我为何兵败？究其原因，并非是因我才略不足，而是因我的出身啊！”

　　吕布微微一愣，“因出身？”

　　“不错，如今广宗城下军马齐聚，大致可分为三部。其一，洛阳北军。此天子亲兵，骄纵跋扈，虽有精锐之名，却无精锐之实！其二，冀州义军，当中多有冀州豪强。各自心怀算计。其三，是我所带来的凉州军马。”董卓将手中的木碗放在桌上，“奉先啊，我虽名义上为三部统帅，可真正听我军令的，唯有凉州军马。”

　　吕布皱眉深思，知董卓所言不无道理。

　　中原人对边州人素有偏见，董卓又非出身名门，在军中受到掣肘并非稀奇事。

　　如今想来，也唯有皇甫嵩才能真正压服这多方军马。

　　吕布在思量的，是为何董卓要在此时和他提起此事？

　　还未等吕布猜到答案，董卓已是图穷匕见。

　　“奉先，我之所以与你谈及此事，乃是因你我出身相似的缘故。我知你拜了中原大儒为师，且皇甫嵩、朱俊等人都对你极为看重。只是若你以为如此便能在中原大展拳脚，一伸心中志向，那便大错特错了！”

　　吕布微微眯眼。

　　董卓继续意味深长的说道：“边州人到底是边州人。你既有中原大儒为师，有句中原之地的言语，你定然是听过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中原人眼中，你我边州人，如何不是异类呢？”

　　吕布笑道：“同为汉儿，岂会如此。”

　　董卓却是凝视吕布，反问道：“昔年春秋战国之际，秦、楚之人，难道不是周人吗？中原诸国，为何以蛮夷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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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凉州军驻地，吕布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

　　董卓这次邀他相谈，口出危言，是想拉拢于他，此事不难理解。

　　他不明白的是，与当初在灵州县初次相见时相比，董卓似乎激进了不少。

　　难道这几年出了什么事情不成？

　　正在吕布思量之际，他已来到自家营寨门前。

　　典韦快步走上前来，告知其方才刘备曾来拜访。

　　吕布振奋起精神，将董卓之事放在一边，随即遣人去邹靖营中邀请刘备。

　　入了帐中，吕布正以冷水沃面，典韦即来报刘备已至。

　　吕布也来不及去想为何刘备来的如此之快，他拿起身前擦脸用的麻布，却很快又将之放下，趋步赶了出去。

　　帐外，刘备三人正晒在日头下。

　　刘备站在最前，在其身后有两个昂藏汉子。

　　其中一人长髯凤眼，正是河东关羽。

　　另外一人短须方面，面带威仪，乃是幽州张飞。

　　今天日头极大，三人一路赶来，此时后背已满是汗水。

　　三人相伴日久，已是亲若兄弟，此时见两位兄长身受酷热，张飞忍不住开口道：“两位兄长整日里夸赞此人，俺看这吕布也未必如何！我三人乃是天下豪杰，那吕布若真是识豪杰，重豪杰的贤良之人，为何还不出营相见！”

　　刘备转头喝斥一声，“翼德不可胡言！若是忍耐不得，汝自回返！”

　　平日里刘备呵斥张飞，关羽都会出言缓和。这次他却是一言不发，显然也认为张飞有些失言。

　　刘备自不必多说，其心怀大志，却难觅建功立业的良机。前有卢植被诬陷罢官，后有邹靖刻意冷落，此时可说是他刘玄德的至暗时刻。而吕布这个突然出现，且对他极为看重的兄长，无疑是他此时的唯一希望。

　　当初关羽在并州时曾与吕布相交，加上吕布有赠书之谊，其对这位并州吕君的印象可说极好。

　　张飞自然不会舍两人而去，只能转过头去，闷哼一声，以显露心中的不满。

　　“玄德！云长！天日炎热，劳君等久候！速速随我入帐。”

　　吕布大笑着快步而出，途中不断抬手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水渍。

　　刘备连忙带两人迎上前去。

　　几人来到帐中，吕布先令人给几人呈上冷水。

　　天气酷热，冷水足以消暑。

　　待三人喝了数碗，热意稍稍退去，吕布这才看向张飞，明知故问道：“玄德，此何人哉？既与你同来，想来也定是豪杰无疑！”

　　刘备随即为吕布介绍起张飞来，“此乃我帐下猛士，姓张名飞字翼德。论勇武，不在云长之下。”

　　吕布又上下打量了张飞一番，称赞道：“真壮士也！”

　　三人之中，唯有张飞和吕布之前素无交往，因此听到吕布的夸赞之言，他也只是点了点头。

　　吕布不以为意，只是笑道：“我知玄德汉室宗亲，素有大志。当日黄巾乱起，我本想劝说玄德兴起义兵。奈何道路阻绝，书信难往。好在时局难困豪杰，今日于此得见玄德，实在畅快的很啊！”

　　见吕布对自家兄长如此看重，张飞的脸色好了不少。

　　刘备闻言则是叹息一声，言语间颇为惆怅，“兄长谬赞了。备此次尽起家资前来，本是欲为国家除贼。奈何来到冀州后卢师已去，备一介白身，无人肯用，故而时至今日，也不过薄有微功。”

　　吕布闻言也是随之叹息，拍打着身前桌案，“人情势力古犹今，谁识英雄是白身！贤弟三人这般豪杰，彼等不能用，是其眼拙也。”

　　随即他握住刘备双手，慨然道：“玄德勿忧！有布在此，定令君等得伸壮志！”

　　刘备三人见他言辞真切，皆大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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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董卓被使者押送着去往洛阳受审。

　　吕布这才从凉州将校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也算是解开了他多日以来的困惑。

　　原来就在不久之前，董卓之子突然去世，只给他留下了一个年幼的孙女，名为董白。

　　如今董卓的年岁已不算小，突然丧子，于他而言想来是个不小的打击。

　　那日其之所以会如此偏激，以致失了方寸，多半也与此事有关。

　　时不待彼，不由得他不铤而走险了。

　　对此吕布却也并未多想，他如今眼前最为紧要的事，是与刘备三人多多往来。

　　做一个“好兄长”，并不比他想象中容易。

　　这几日闲来无事之时，他便会去寻刘备“切磋”用人之道。

　　不得不说，在这拉拢人心一事上，刘备可说是天赋异禀。

　　他来吕布营中不过几次而已。

　　营中之人，下到军士，上到典韦、张辽等诸将，无不对刘备交口称赞。以为其人才难得，实在是个难得的豪杰。

　　大汉魅魔之称，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即便是吕布本人，在与刘备相交之际，也会不由得在不知不觉间被其折服。

　　与之言谈，总是能令人如沐春风。

　　如果说吕布收拢人心还带着些许刻意，那刘备则完全是浑然天成，不带半点斧刻痕迹。

　　和刘备相交多日，吕布从其身上获益良多。

　　也是因此，吕布的心思渐渐有了些转变。

　　后来他与刘备越发投机，索性就让刘备等人搬入了他的营中。

　　至于幽州的邹靖那边，本就对刘备等人并不看重，倒乐得卖给吕布一个人情。

　　除却刘备，吕布与关张二人倒也相处的极好。

　　他与关羽之间有当初赠书的恩情在，关羽虽待人冷傲，对吕布却也颇为亲近。

　　不过相较于吕布，在营中与关羽最为投机的，却是张辽。

　　闲来无事之时，两人便较量武艺兵法，关羽更是会时常为张辽讲解春秋之中的道理。

　　关羽虽是半路出家，可张辽本就是并州武夫出身，几乎不曾读过书，所以听关羽讲起道理来也并无不妥。

　　吕布路过两人营帐时，便经常会见到关羽在唾沫横飞的讲解春秋，张辽则盘坐在地，不时的点点头。

　　在吕布看来，若是关羽不做武将，日后去做个教书先生也应当不差。

　　不能以德服人，还能以“德”服人嘛。

　　反倒是与张飞相交颇有些麻烦。

　　张飞此人虽是武夫，可偏偏喜好些士人的风雅之事。

　　习字也好，画美人也好，无一不精。虽算不得顶尖，可也算是上等佳品。

　　吕布虽然随着郑玄和蔡邕等人学过些经学，可终究只是半桶水的功夫，想要以此服人，着实有些艰难。

　　不过好在吕布与张飞倒是有个相同的爱好。

　　那便是好饮美酒。

　　如今身处军旅，自然是不能饮酒的，只是却也不妨碍两人交流饮酒的经验。

　　听闻吕布在青州有个名叫姜炎的好友，家中藏有许多美酒，张飞不由得十分羡慕。

　　这几日刘备便经常寻不到张飞。

　　有几次找到他时，张飞正与吕布凑在一处，两人窃窃私语的不知在讨论何事。

　　时不时的，两人还会发出一阵阵有些猥琐且渗人的怪笑。

　　单论心性，少有人能与刘备相比。只是见到两人这番样貌，即便是刘备也要快步离去。

　　生怕走的晚了，被两人察觉。

　　安稳的日子终究短暂，在修整了十几日后，皇甫嵩大起各营兵马，直逼广宗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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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巾军在城外设有军营，张角之弟张梁亲在营中，与城内互为犄角。

　　广宗城下，皇甫嵩派北军之中的一员校尉率兵数千出战，以此试探黄巾军的实力。

　　黄巾营中，张梁也同样派数千黄巾军士出战。

　　战不多时，黄巾大败，溃散而走。

　　北军校尉正打算追击，却忽听得黄巾军中呼喊之声大起，声震天地！

　　广宗城内，有人蹒跚着登上城头。

　　着黄袍，裹黄巾，持九节杖。

　　大贤良师登上城头，仅仅是站在那里，已然引得黄巾军士齐声山呼。

　　广宗城下，驻马而望者何人？

　　枭雄豪杰，吕布、曹操、刘备、孙坚等辈。

　　猛士名将，典韦、关羽、张飞、张辽、太史慈、乐进之流。

　　太平道起义，如何不是为王前驱？

　　大贤良师之后，是英雄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