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英雄的黎明(五)(4k)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107 字
人生在世,总是匆匆也。
满打满算三万余天,忧愁之日极多,而欢乐之日甚少。
孙坚、傅燮、朱俊等人先后率军出城,吕布反倒是闲了下来。
依如今东郡大势来看,他只需待在城中,静观“小儿辈破贼”即可。
吕布是个耐不住闲的,他将城中军马全数交给张辽统率,并美其名曰“要锤炼文远的统率之能。”
张辽如今到底还是年轻了些,以为这是主将看重于他,全然没有看出吕布是要出去躲懒。
将兵马交给张辽后,吕布带着魏续、成廉等几个并州“老将”,快马出城,直奔发干县而去。
他是个讲信用的人,应下的事情,定要尽力做到。
自然,他也能从中赚取些小小的名声,不值一提。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细细想来,这便是刘备收揽人心的秘籍嘛。
坐在马背上,吕布不禁想起一事。
他这位玄德贤弟,如今应当正在冀州的卢植处。
他在青州时,两人常有书信往来。只是后来黄巾一起,战乱横生,车马阻断,这才断了联系。
想到此处,吕布不禁低声念道:“玄德啊,我该拿你如何是好呢?”
还不等他想出答案,已被人出声打断。
“奉先,如今朱郎将等人征战在外,我等离开阳平县,城中会不会惹出什么事端来?”魏续等人纷纷纵马赶上,“如今文远到底还是年轻了些,你要外出,可以将我等这些老成持重之人留在城中嘛。”
成廉等人纷纷点头附和。
他们都是胆大包天的人物,自不会真的担忧城中会出什么事情。
几人真正可惜的,是为何独当一面的机会没有落在他们身上。
独当一面的机会何等难得?
如今吕布军中时常独当一面的,唯有高顺。
高顺随着他们自并州一路走来,共经过不少艰难,他们对其还是极为服气的。
练兵也好,统军也好,高顺确是个好人物。
对张辽的武艺他们倒也并不存疑,毕竟平日里时常交手。
打过,没打过。
他们只是不明白,为何吕布会如此看重张辽这个年轻人。
除了这次将全部将军马交给张辽外,还把那个东莱太史慈也调去做了张辽的副手。
吕布自然明白他们的用意,于是故作痛心的叹息一声,无奈道:“你等随我日久,岂是文远等人可比!我这次带你等前来,实是一番好意啊。”
随即,他将这次前往发干县的目地说与几人听。
待得知此中原委,魏续等人纷纷愁容尽去,恨不得高声大呼。
原来奉先还是惦念着他们这些老兄弟的啊!
……
发干城里,落魄士人楚庄迈步走入酒舍。
在寻了一处落座后,他将一块金饼扔到桌上,随即高呼起来,“速速上酒,有多少上多少!乃公如今旁的没有,独独钱财管够!”
如今楚庄与陈落皆是发干城中的名人。
两人当日刺杀李季,营救赵氏女一事,早已在城中传扬开来。
只不过此事虽是两人共同谋划,可城中对两人的风评却是全然不同。
对那位富贵出身的陈家子,城中之人交口称赞,以为其智勇兼备,不愧为名门子弟,着实是个少年英才。
而对落魄不得志的士人楚庄,城中之人则大多是嘲笑其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何等出身,也敢奢望赵家女?
尤其是在听闻其去往赵家提亲,却被赵家驱赶出来后,对他的嘲笑越发多了起来。
在楚庄进入酒舍之前,不少人便正在谈论其事。
如今见楚庄状若癫狂,酒舍里立刻静下声来。沽酒妇人也不敢耽搁,连忙给其沽了些酒水。
楚庄平日甚少饮酒,一来是囊中羞涩,二来是觉的读书人当以家国为念,安能空老酒乡?
只是如今他都顾不得了。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至于钱财?有赵家给的几十个金饼在,还怕无钱可付吗?
当日他前去赵家提亲,赵家家主赵典在将他赶出之余,还给了他几十个金饼,权当做报答他当日仗义出手之恩。
随后赵典便将赵氏女囚禁了起来,楚庄再难与之相见。
如今城中开始有传闻传扬开来,赵典打算再次与陈家联姻,重修旧好。
“百无一用是士人!”楚庄痛饮一口,随即怒骂一声。
若是他有那位吕将军的武艺,如今他便饮酒三碗,立时打入赵家,将赵氏女抢出来!
想到此处,楚庄越发愁苦,又狠狠灌了一碗酒。
正在此时,酒舍中的酒客们忽然惊呼一声。
楚庄抬眼看去,见陈落翩然而入,在他对面落座。
楚庄苦笑道:“陈君,你当知我二人乃是真心。”
陈落点了点头,随即笑道:“奈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见其当面挑衅,楚庄心中恼怒,拎起桌上的酒坛,便要狠狠挥手砸下。
只是其拎着酒坛的手最终停在半空。
坐在他对面,满眼期冀的陈落见状反倒是叹息一声,“难怪那位魏君自称久赌无败,不得不令人佩服啊。”
随即他开始怒骂起楚庄来,“姓楚的!我可是即将重新与赵家结亲!你心爱之人,将嫁做他人之妇!即便如此,难道你还舍不下你那所谓的圣人衣冠吗!”
楚庄一脸茫然,似乎激愤满胸的应当是他才对。
沉默半晌,楚庄这才开口问道:“既如此,我应当如何?”
“自然当是以老拳痛殴之,同时口中还要高呼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士人穷!”
不知何时,吕布等人已走入酒舍。
吕布随手接过楚庄手中的酒坛,给他讲起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故事。
这句话到底出自何处早已不可考,不过倒是有个流传极广的故事。
唐末时,郭子仪有大功于唐室,荣华恩宠,富贵金银,一时俱全,家居于河东。
其有家中仆婢居于河西,贫寒少衣食。
多年之后,河东的郭家逐渐败落,而河西的奴仆之家则因经营得当,成了名副其实的富贵人家。
盖富贵无常,兴衰荣辱,难有定数。
吕布自不能直言郭子仪。
只不过这种故事,随便寻一个名人安上便是了。
大家都是如此做的嘛。
毕竟,很多话,谁也不知子到底曰没曰过。
在津津有味的听过故事之后,陈落站起身来,笑道:“不妨碍君等叙旧了。我家中规矩极严,看天色,如今家中已到饭熟时,若是不早些赶回去,怕是今日便要饿肚子了。”
言罢,陈落快步朝门口走去。
魏续上前一步,扯住陈落,将其拉去一旁。
他魏续的赌债,可不是那么好欠的。
原来吕布等人入城之后,打探完城中消息,先去寻了陈落。
魏续一时兴起,就和陈落打了一个赌,即楚庄这个文弱士人,会不会出手痛殴于他。
当时陈落信心满满,在他看来,楚庄这个为赵氏女都敢拿刀搏命的家伙,在得知他即将横刀夺爱后,狠狠痛殴他几拳,难道不是很寻常吗?
可惜他自幼出身县中豪门,不懂楚庄这些人的苦处。
想到下的赌注,即便家大业大如他,也是不禁有些肉疼。
好在他阿母最是疼爱他,不然今日这一关只怕不好过。
在被魏续等人拉走之际,他又回头狠狠的瞪了楚庄一眼。
真是不中用啊。
楚庄邀吕布落座,随后自饮自酌,叹息道:“不想还能再见到吕君。只是我如今依旧落魄,倒是让吕君见笑了。”
“当日你曾邀我来赴你的婚宴,我是守信之人,自然不能不来。”吕布饮了口酒,感觉滋味不差。
楚庄先是有些错愕,随即苦笑道:“婚宴?难道吕君入城之后不曾听过城中的流言吗?贫寒子弟,自不量力,如何配的上赵家女?”
吕布给其倒了碗酒,宽慰道:“男儿丈夫,岂可稍遇挫折便放弃呢?如此你如何对的起赵家女的一片真心?既是真心,那即便她真的要出嫁,你也应当前去打爆迎亲的车辙。”
楚庄从未听过这种古怪说法,一时竟是呆愣在原地。片刻之后,他猛然醒悟,大呼道:“吕君所言极是!”
吕布随即露出一副孺子可教也的神情。
……
赵家,赵典面带迟疑,看向不请却登门的吕布,无奈道:“当日吕君助我发干县铲除恶贼,我赵家自是感激的很。只是如今君前来逼婚,与当日那恶贼李季有何差别!”
早知事情不会如此顺利,吕布笑道:“自有不同。当日那李季实属强迫,今日之事却是成人之美。应不应下,不妨听汝女之言。”
赵典自不会傻到去问其女,冷声道:“儿女婚事,自来都是父母之命,岂有她自选的道理!”
“赵君稍安勿躁。”吕布抬手令准备拂袖而去的赵典重新落座,“君也当知司马相如故事。安知今日之楚庄,日后不会是另外一个司马相如呢?自古嫁女一事,未必便要嫁得高门。”
赵典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也知楚庄确有些才学。只是将来之事,谁又能说的准呢?
世上有才学之人茫茫不可数,可司马相如又有几人呢?
吕布笑道:“我也知此事令赵君太过为难,可若是我打算将楚庄聘为我般阳吏呢?”
闻言,赵典目中一亮。
吕布的手段本事,赵典是亲眼见过的,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若是要他单独下注楚庄,他自是不肯,即便吕布亲自前来说项也无用处。
可若是楚庄能在吕布麾下任职,与之捆绑到一处,那他着实有些心动。
若是换在黄巾起义之前,赵典绝不会心动。
可经历过之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也让赵典明白一事。
如今这个世道,纵然是县中豪强,也难以独自安稳求存。
还是要攀附豪杰啊。
良久的沉默之后,赵典咳嗽一声,“当日若非吕君相救,我赵家难有今日。既然吕君亲自来为楚庄求亲,我也自无不允的道理。只是到时还请吕君为其主持一二。”
吕布点了点头,笑道:“佳偶天成,赵君信我定是无错的,日后楚庄绝非寻常人物。”
两人心照不宣的点头一笑,随后各自饮了口热汤。
……
接下来两日,吕布等人开始帮着楚庄筹备婚礼一事。
白日里在众人面前,楚庄还能端着读书人的架子,显得老成持重。
可一旦到了夜里,独自一人之时,其常常以头撞墙,将在外偷偷看热闹的魏续等人笑的乐不可支。
吕布也会偶尔路过。
来都来了,自然也要不经意的瞥上一眼,随后极为含蓄的离去。
每到此时,院子里都会充满欢快的气氛。
因楚庄孤身独居的缘故,布置新居,邀请宾客等事,大半都被吕布等人接入手中。
院子里,楚庄正在书写请帖。于他而言,这辈子大概从未如此专注且认真。
在其身旁,陈落正自饮自酌的喝着热汤。
经过当日之事,他自认也算是楚庄好友了,整日赖在其宅子里。
楚庄非但不能驱赶,还要好吃好喝的招待。
毕竟,他大婚的新宅,可是这位财神给的。
准确些说,是这位财神输的。
人家出了如此大份的贺礼,自然没有让人做事的道理。
陈落闲来无事,见魏续要上街采买,立刻站起身来,要随魏续同去。
魏续向来好钱财,做采买之事自是最为合适,其打价的手段之精妙,连商贾之家出身的陈落也是叹为观止。
魏续是个实在人,今日有陈家的少君跟在身侧,他便一意只往陈家的商铺里钻。
市上商贾见了陈落,言语天然便要软上三分,价钱上自然也要狠狠打个折扣。
陈落对此倒是甚无所谓,不过对魏续的面皮之厚,又重新有了些认识。
与吕布同来的陈氏兄弟之中,陈敢好巧言,喜谈笑,便帮着楚庄分发请帖,整日行走于大街小巷之间,倒也乐此不疲。
而其兄陈文勇悍好酒,便帮着去采买酒水,只不过在采买之时,他总是要先尝尝滋味。
至于一尝便大醉,那是大醉之后的事。
吕布与典韦以及成廉,整日在城中闲逛。
或是去往乡间,探望长者三老,共谈稼禾农家事;或是寻隐访幽,与钓叟高客坐卧青山白云间;又或是停顿于闹市,与二三童子嬉笑玩闹。
浮生也得片刻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