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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吕郎意气自慷慨(三)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3,013 字

  夜宿敌营,历来都是件极凶险的事。

  成,可收揽人心。败,则要搭上性命。

  后世曾有不少人做过此事,有成也有败。

  成者,是朱元璋。

  朱元璋攻陈兆先,大破之,尽降其众,得降卒三万六千余。取其中壮士五百,收入麾下。因这些人新降之故,多有不安。

  于是朱元璋趁夜宿之际,只留这些降卒护卫,他自己则解甲高卧,酣然而睡。降卒感其诚,后多舍身以报,奋勇先登。

  败者,则是与朱元璋同时代的察罕贴木儿。

  说起此人许算不得出名。

  可其有个养子,正是被朱元璋赞为“天下奇男子”的王保保。

  此人之事无甚可说,不过是轻信降将,以为我不负人,则人不负我。

  结果最后顺手送掉了性命。

  总而言之,夜宿敌营之事,并非只看统帅的勇气与真心。更紧要的,还是要能识人。

  而几次相谈,早已让吕布看清了张诚此人的底细。

  当日城下一聚,张诚看似慷慨豪迈,可其中暗藏隐晦的言语,无非是想将自家兄弟卖个好价钱。

  不过是个东汉时的宋江罢了,不足为惧。

  是夜,吕布与张诚同宿一帐。

  两人推心置腹,各自谈及昔年为游侠时的旧事,说到快意处,击掌而笑。

  典韦守在帐外,虽觉帐中两人看似惺惺相惜,极为投机,可又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不止他如此,张诚心中也觉古怪。

  这谦卑下士,推心置腹般拉拢人心的手段,向来是他的拿手绝学。

  这吕布收拢人心的手段,竟然不在他之下。

  两人谈笑尽欢,抵足而眠。

  入夜,忽听帐外一声惊呼。

  张诚猛然坐起,抬手便去摸放在一侧的佩剑,不想竟是摸了个空。

  他抬眼看去,见吕布早已起身,手中持着他的佩剑。

  张诚尴尬一笑,解释道:“此非我所为也,望吕君莫要生疑。”

  吕布瞥了其一眼,笑道:“张君勿忧,不过些许小事罢了。你我知己也,怎会生疑呢?”

  将佩剑抛给张诚后,两人迈步走出大帐。

  大帐外,典韦正昂然而立,在其身前,躺倒着三四个手中持刀,头裹黄巾的汉子。

  方才的动静已惊动营中,不少人自营帐中探出头来悄悄观瞧。

  吕布踏步上前,俯身弯腰,亲手将那些倒地之人一一扶起,这才笑问道:“汝等持刀欲入我帐中,可是想要刺杀于我吗?

  其中几人涨红面目,不敢开口。

  独有一人踏步上前,愤然道:“不错!我等便是欲先杀你,再劫持张帅重新起兵!”

  吕布见其人体魄强健,双目有神,其余几人又靠在其身后,想来是这几人的首领。

  闻得此言,张诚长出了口气。

  这番话,算是为他洗去了兵变的嫌疑。

  吕布神色不变,扫了一眼探出头观瞧的其余黄巾军士,叹息一声,“何苦如此?”

  几个持刀欲行刺的黄巾汉子,见吕布如此作态,忍不住嗤笑一声,各自讲起自己的冤屈来。

  寻常百姓,拖家带口,只要家中有一口吃食,总是忍的下百般欺压的。

  他们与东阿县丞王度不同,王度所求,是读书读出来的公道。

  而寻常百姓所求,只为两个字而已。

  活着。

  吕布转目望去,见其他黄巾军士皆是露出心有戚戚之色,多半也是心有所感。

  当此之时,一言不慎,即会引起降卒哗变。

  张诚脸上开始渗出细密汗珠,若是军队真的在此时哗变,即便能杀死吕布等人,日后朝廷也定然不会与他干休!

  他转头看去,却见身侧的吕布依旧神色不变,似是成竹在胸。

  待几人各自说完冤屈,吕布朗声问道:“君等之冤屈,布已知矣。军中如君等负怨怀恨者,还有谁人?”

  话音落下,黄巾军士纷纷从营帐中走出,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的堆满了营寨。

  见营寨之人几乎尽有冤屈,吕布不由得在心中感慨,使天下含冤之众若此,黄巾如何能不势大?

  民怨滔天,张角如何不能撼动汉家之王廷?

  营寨中众人目光灼灼,尽皆望向吕布,似是一言不合便要群起而攻之。

  饶是以吕布与典韦之勇,若是陷入这乱军阵中,只怕也难有幸存之理。

  在这生死之际,吕布却是拔剑而出。

  当日在漯水以西,双方虽未死战,可众人也曾见过其勇武,不禁纷纷后退数步。

  吕布视而不见,反倒是言词慷慨的讲起他的故事来。

  自并州为游侠时的光景讲起,一直讲到今时今日。

  言语之间,他还刻意夸大了些当年遇到的苦难。

  所为的,正是与这些黄巾军士共情。

  见他言辞不似作伪,众黄巾降卒的戒备之心不由得放下了几分。

  吕布如今虽只是小小的般阳令,可在这些多是田间农夫出身的黄巾军士眼中,他已是难得的大人物了。

  在这些愤而起兵的农夫看来,大人物从来都是父死子继,世代传承。此时见到一个同样是底层出身的大人物,众人自然天生便几分亲近。

  吕布弹了弹手中剑锋,朗声道:“君等皆起自乡野,不知可曾听过昔年陈胜吴广二人曾高呼的那句言语?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众人默然,有汉以来数百年,这句话不知被多少士人、豪杰挂在嘴边,即便是乡间小儿,也多是听过的。

  “可在我看来,此话着实是句屁话!”吕布语出惊人,“如君等辈,揭竿而起,难道真的是想做什么豪杰吗!”

  “我知道,你们是想活下去!若餐饭得饱,谁他娘的愿去为那些所谓狗日的豪杰拼命!”

  张诚面色涨红,他自以为便是吕布口中那狗日的豪杰之一。

  黄巾众人尽皆哗然。

  只因吕布说中了他们的心事。

  于寻常百姓而言,若能幸福安稳,谁又愿颠沛流离?

  做英雄,做豪杰,能给家中换来一口吃食吗!

  听得吕布这番言论,众人对他更觉亲近了几分。

  吕布随手拔出张诚佩剑,高声道:“布虽无能,然知君等之疾!今日立誓,定令君等复归田间,安稳度日。凡尽心劳作,必无饥馑之忧!若不成,当如此剑!”

  言罢,他将两剑对斩,张诚佩剑应声而断。

  张诚面色一黑。

  而营中黄巾,在短暂的沉寂之后,立时爆发出一阵响彻天地的欢呼声。

  ……

  乐平县里,得知吕布行险之事,傅燮在惊叹其胆大包天之际,也不由得连番埋怨。

  他着实有些想不明白,吕布为何如此急于立功。

  吕布只是笑着敷衍过去,此中缘由他自然不能与傅燮明言。

  傅燮出身北地名门,只需立下些功劳,日后加官进爵总是少不了的。

  吕布这种底层出身的则不同,在如今已经绵延数百年,阶级已然固化的大汉,底层之人想要攀爬向上,唯有立下足够多的功劳,才能勉强打开一条上升的缝隙。

  而给底层之人立功的机会其实并不算多,黄巾之乱,则是其中最为难得的一个机会。

  后来纵横于乱世的枭雄豪杰,莫不是在黄巾之乱得了好处。

  就此而言,太平道也算是间接实现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谶言。

  傅燮在抱怨过之后倒也不再多言,毕竟汉时士人武德充沛,吕布这略带些赌徒性质的做法,落入其眼中,反倒是带上了几分雄豪之气。

  接下来十余日间相安无事。

  如今城中有两股黄巾,外加三股汉军,可说是龙蛇混杂。

  好在真正忠诚的太平道教众,大多都在冀州,又或者正在奔向冀州。凡是留在当地起义的,大半都是为了求一口饭吃。

  吕布早已“请”城中大户各自出了些粮草,加上如今之前收复的几县也在源源不断的派送物资,虽不能做到人人饱食,可总比他们做黄巾随时暴尸荒野要强上不少。

  至于城中那些汉家军马,有吕布与傅燮二人在,也足以将他们压服。

  如今东郡以东的城池已然皆定,吕布与傅燮开始商议如何收复剩余三城。

  剩余三城不比其他几城,首先三城互为犄角,其次在东武阳城中,有黄巾渠帅卜己率数万黄巾驻扎。

  攻其一城,卜己定然会派大军驰援,到时前后对敌,即便汉军精锐,吕布与傅燮也无必胜的把握。

  两人都是知兵,且爱惜士卒性命之人,多日商议,始终找不出一个稳妥的法子。

  直到这一日,有一个发干县的使者找上门来。

  两人亲自于议事堂中接见了此人。

  来人是个中年汉子,一身短衫极为洁净,手掌白皙且欣长,留着一副极为精致的短髯。

  观其外貌,多半是个常年不事生产,养尊处优的富贵人物。

  听到吕布二人报上姓名后,此人目光微微一闪。

  吕布仔细打量了此人一番,笑问道:“如今战事惨烈,荒野之间多有枯骨,独行于外,只怕不知何时便要送掉性命。君甘冒奇险,不知此来何事?”

  来人闻言而笑,其言语却是直言不讳。

  “今此来,欲为昔年吕相旧事。我有奇货可居,不知君等欲买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