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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吕郎意气自慷慨(一)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3,039 字

  一驾马车,孤零零的停驻在乐平县外。

  稍远处,七八个骑士护卫在后。

  车中一人缓缓掀开帷幕,举目朝外车外望去。

  正是当日自以为必死,却未死成的东阿县丞王度。

  “吕君,在下不才,如何值得你冒这般风险?”王度在马车上长长叹息,“当死之人,即便勉强不死,也已是心如死灰,日后难有所作为了。”

  如今黄巾尚在各州横行,被汉室视为第一大敌。对太平道教众,朝廷恨不得斩草除根,掘地三尺。

  包庇黄巾余孽是何等罪行,他猜吕布心知肚明。

  吕布驻马车旁,闻言笑道:“布非为救君,不过是为天下救一正直君子罢了。王君此番去往般阳,可多走多看,世上并非何处皆是修罗场。”

  王度点了点头,放下帷幕,不再多言。

  他与吕布本就无话可说。

  甚至直到此时,他还是想不明白,萍水相逢,为何吕布要相救于他?

  车马碌碌,伴着烟尘,滚滚东去。

  马车上,王度转过头,看向车上另外一人。

  其人白发苍苍,已在半睡半睡之间,正是当日几次苦劝过他的那员老吏。

  自当日东阿起兵,到今日沦落阶下,唯有这员老吏始终相随。

  在王度几声呼喊过后,老人这才缓缓醒来,先是抬手用袖子随意抹了抹嘴角,随后才笑道:“年纪大了,精神越发不济。若是早个几十年,便是熬上七八日,依旧精神的很!”

  王度笑了笑,不禁问道:“这位吕君,为何要相助于你我呢?”

  老人眯了眯眼,笑道:“大抵他与王君是同样的人吧。”

  王度一愣,无论如何看,那吕布也无半点与他相似之处。

  老人缓缓笑道:“自古忧国之士,俱是天下伤心之人。殊途而同归,如何不是一样的人呢?”

  ……

  目送王度等人离去,吕布拨马回转,程昱正在道旁相候。

  两人并马而行。

  程昱笑道:“奉先当真是胆大包天。这般朝廷罪臣,说放便放了。若是他日朝廷得知,即便以君之战功,只怕也难逃问责。”

  在程昱的角度看来,吕布私放王度等人自然是大手笔。他日黄巾平定,以朝廷的刻薄寡恩,若是得知实情,吕布定难逃律法制裁。

  吕布只是云淡风轻的笑了笑。

  他这番做派,反倒是让程昱将他又高看了几分,觉的此人真是极有胆气。

  唯有吕布自己清楚,他能如此“举重若轻”,无外乎是知晓日后的天下大势罢了。

  黄巾之后,洛阳朝廷,再也无力控制天下。

  朝廷势力之微弱,甚至连张燕这等黄巾余孽都铲除不得,只得予其官职封赏,任由其占据黑山。

  所以吕布对此事其实半点也不怕,即便事败,也无外乎舍了官职,逃难江湖而已。

  最不济,还能占据海岛,以待他日。

  毕竟,海贼王,也是王嘛。

  只是他心中如此想,口中却不能直言。

  吕布挺了挺脊梁,马背上本就高大的身形显的越发伟岸,他按住腰间剑柄,慨然道:“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布力虽微,然为汉家朝廷计,岂可顾惜区区性命!”

  程昱捻了捻胡须,打量了吕布一眼,眼中带着些狐疑。

  他与吕布相处之日算不得久,且吕布为人行事也颇为出人意表。

  可程昱自诩有几分识人之明,在他看来,吕布其实是个极为惜命之人。

  此事的各中缘由,想必绝不是吕布说的这般简单。

  只不过交浅言深,得知真相,往往是要付出代价的。

  而程昱不打算付出这个代价。

  见程昱竟然不再继续询问,吕布露出些失望之色,他本想就此套牢这位狠人。

  不过此计不成,他还有他计。

  两人走在回城的路上,吕布忽然道:“仲德,如今东阿令新丧,县中又无县尉与县丞,正是整治县中的大好时机。我与你些兵马人手,你当速速赶回东阿。”

  饶是以程昱的智略,此时都不禁微微一愣。

  斩草除根。

  吕布既已设计除掉东阿令,自然也不会放过那些多半已然猜到内情的县中官吏。

  只是程昱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吕布会将“除虫”一事交到他手中。

  如今黄巾未定,东阿又曾为黄巾乱贼所占,城中残存七八个或者几十个视县中官吏为仇雌的余孽过分吗?

  半点也不过分!

  所谓“除虫”,自然不是简单的将县中的蛀虫除去,还要趁机安插人手。

  即便日后有新的官吏任职,也能将其架空。

  若是程昱来做此事,他有把握能就此握住县中大权。

  素来行事果断刚键的程昱,这次竟然陷入沉思之中。

  吕布在一旁也不催促,甚至还悠闲的吹起了口哨。

  他知道,程昱是一定会答应下来的。

  《魏晋世语》中,曾有程昱以人肉做脯,供给军粮一事。此事真假且不提,即便是素来号称良史的《三国志》中,也有其言“愚民不可计事”之语。

  所以程昱此人,大概率是不如何将百姓放在心上的。

  和这种人,想要谈百姓多苦,苍生何辜,多半是行不通的。即便声泪俱下,也无非是对牛弹琴。

  真正能够打动他的,唯有功业!

  而大丈夫,想要建功立业,不可一日无权!

  如今良机摆在眼前,他又如何能够拒绝呢?

  他可没有其好友荀彧那种家世,良机会自己寻上门来。

  果然,深思熟虑之后,程昱将事情应了下来。

  吕布点了点头,“既然仲德已然应下,那便早日启程吧。”

  程昱有些不解,问道:“为何如此仓促?”

  吕布自怀中取出一封文书,交到程昱手中。

  书信是朱俊所写,原来他已和皇甫嵩在长社联兵,大败了黄巾渠帅波才。如今两人已分兵,要各自扫荡豫州与兖州黄巾。

  信中言明,他已派了一支军马前来相助吕布对付卜己。

  看过书信,程昱已然明悟。

  有些话吕布不好明言,也不必明言。

  混乱是上升的阶梯。

  ……

  数日之后,朱俊派的援军到来,吕布亲自率人在城外迎接。

  见到为首之人,吕布面露真诚笑意,翻身下马,快步朝其跑去。

  那人也是快步上前,与其紧紧抱在一处。

  既是故人又是好友,此时重逢,如何能不让人欣喜?

  来人长眉星目,方面薄唇,正是当初曾与吕布同在灵州县抗敌的傅燮傅南容。

  吕布拉着傅燮的手朝城中走去,口中笑问道:“当日朱公的文书上怎不曾提起,率军前来的是南容你呢?若是早知是你,定要多准备些酒水!”

  傅燮也是笑道:“原本是旁人领兵,只是临时又有调动,这才换了我来。”

  吕布大笑道:“不论如何,今日不醉不归!”

  ……

  乐平县的县寺里,吕布置酒相待。

  傅燮饮了口酒,笑道:“滋味甚佳,只是相较于当初在灵州县时的酒水,滋味还是要差上不少啊。看来这中山酿,也是徒有虚名罢了。”

  吕布给他重新倒满,“昔年你我为俱为边州县中小吏,有志难伸,喝的是愁酒。如今略有所成,尝起滋味来,自然便又觉得不如当年。”

  傅燮点了点头,“恰如世人好古非今。”

  随后吕布又问起豫州之战的详情,他虽知汉军大胜,却不知其中细节。

  傅燮又饮了口酒,笑道:“说起来,击败那波才还费了不少波折。当日朱郎将率军先至,反为波才所败。皇甫郎将后至,又为黄巾所败。后我军联兵一处,退守长社,与波才所率的黄巾军对峙。”

  说到此处,傅燮有些感慨,“那波才也算是个极为厉害的人物了。朱郎将、皇甫郎将,哪个不是闻名当世的名将?却都先后败在此人手中。这当中固然有黄巾军人多势众的缘故,可波才此人的统兵之能,却也不可小觑。”

  吕布认为傅燮说的不差。

  即便如今汉军早已废弛,可兵就是兵,远胜百姓多矣。

  波才不过初次统兵,能以乌合之众的黄巾接连大败由名将统率的汉军,不可不说是在兵事上极有天资。

  若是假以时日,想来绝非寻常人物。

  傅燮继续道:“后来皇甫郎将想到了火攻之策,我等趁夜放火,终于大败黄巾。”

  吕布有些感慨,“皇甫郎将乃是将门出身,到底非是波才能比。”

  “说来这次讨伐颍川黄巾,我倒是遇到了几个豪杰人物。”傅燮想起一事,“这当中有一人,自称是你的酒肉好友,洛阳故交。”

  吕布立刻便猜到是曹操,笑道:“可是曹孟德吗?说来倒也不足为奇,以他的家世,如此大战,总是要去走上一走,增加些名望的。”

  沽名养望,自然不止限于文坛之上。

  曹操出身宦官之家,于名望二字,自然更为看重。

  傅燮点了点头,“此人在兵事上极有见解,连皇甫郎将也称赞他极为知兵。”

  随后,傅燮又想起一人,“还有一人,于战阵之上勇猛如虎,论及悍勇,只怕不在奉先你之下。”

  吕布已然猜到傅燮所言的是何人。

  果然,傅燮笑道:“此人乃是江东人,名为孙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