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不敢言而敢怒!(四)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3,070 字
乐平县以东,隔漯水,与聊城县遥遥相望。
汉时的聊城,要比如今的聊城更靠西北一些,紧邻漯水。
这一日,一支千余人的黄巾军马自聊城出兵,慢悠悠的渡过漯水,随后又以极慢的行军速度,朝乐平县缓慢“爬去”。
大帐里,聊城黄巾的首领正与手下将校议事。
“将军,兵贵神速,俺愿率一军为先锋,定然能击败那些汉军,若是不胜,可斩俺头!”
一员小将越众而出,请军出战,倒是有些不破汉军终不还的慷慨。
黄巾主将名为张诚,贩私盐的出身,极有家资。其人又不吝惜钱财,好结交乡里游侠豪士,故而当日黄巾起义,他登高一呼,一城之人,赢粮而景从。
见有人请战,张诚怒骂一声,“匹夫之勇!你若进军,战败了定要折损自家兄弟,我斩你头又有何用!如今你已不是当初聊城县中的豪侠了,做事要多为将士们着想!”
他在聊城极得人心,被其一番训斥,那小将并不恼怒,挠了挠头,又问道:“既然将军不想与汉军做战,又为何要出兵前来?”
“这才是本将军的高明之处!”
张诚颇有些洋洋自得,“那乐平县的王度乃是卜渠帅看重的人。如今他被汉军所围,我等近在其侧,不可不救。可若急军往救,定然要与汉军苦战,折损自家军士,此非良策。不如徐徐进兵,先任由双方大战,互耗其力,到时咱们神兵天降,坐收其利。于乐平城而言,咱们也算是雪中送炭,料得那王度也说不出些什么,还要感激咱们驰援呢。”
帐中众将闻言面面相觑。
他们大多是乡里的游侠武夫出身,做事轻莽重义,从不曾想过战事还有这种打法。
见众人如此神情,张诚叹息一声,开口安慰道:“沙场征战与往日厮斗于乡间不同,首要的乃是保全实力。我等落败身死,固不足惜,然则聊县城中你等的妻子如何,百姓又如何?”
见众将似有所悟,张诚满意的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也。
……
乐平城以东,吕布已率军在此等待多时。
以两地间的距离,即便是爬,此时聊城黄巾也该到了。
难道其没有出兵不成?又或是想作壁上观,不顾友军生死?
想到此处,吕布不禁叹息一声,太平道起义不过短短数月而已,义军已是有了各自的心思。
不论何时,内斗总是不能少的。
正在吕布出神沉思之际,有几骑自远处快马而回,正是之前他派出去远远作为哨探的张辽等人。
张辽来到他身前,低声道:“奉先,聊城黄巾到了,只是似乎有些古怪。”
闻言,吕布精神一振。
管他什么古怪,等待多时,岂可不战?
他立时率军直扑而去。
只是待他亲眼见到那支进军缓慢如爬行的黄巾军,不由得战意全消。
他有预感,只要率军轻轻一击,这支聊城黄巾立刻就会退去。
……
乐平城外,程昱率军扎营。
城头上,王度与孙蛮正在远远观瞧。
两人虽算不得能征惯战的好手,可也都曾各自统兵作战,多知兵事。
在城上观察过程昱的营寨后,两人都认为程昱所带的兵马不多。
只是对如何应对城外的汉军一事,两人却有了极大的分歧。
在孙蛮看来,如今城外汉军人数不多,正是率兵出城,一举将之击溃的大好时机。
王度本就是个温厚之人,在经历过东阿大败后,性情越发沉稳。他深知程昱是个极有才略之人,故而以为应当坚守以待援。
“王君!卜帅令你守御城池,你便真的如乌龟缩头一般,只会守在城中不敢出击吗!”孙蛮冷笑一声,“男儿行事,当决则决!当初你不过是败给过这个程立一次,难道就这般怕了不成!君若不敢出城,可与我兵马,我自出城击之!”
孙蛮知晓当初王度东阿大败一事,这才故意以言语讥讽。
见孙蛮如此坚持,王度无奈的叹息一声,“既如此,明日汝可率千人出城一战,定要见机行事,这程立绝非寻常人物。”
“王君怕他,俺却不怕!”孙蛮嘿然一笑,“明日待我为王君取回此人的头来!”
王度无奈一笑,看着孙蛮下城离去。
……
乐平城外的汉军营寨里,程昱正在读书。
吕布出兵之前,将魏续等人留在了程昱军中。
一来可以相助程昱,二来也是提防程仲德坏他谋划。
主帐里,来寻程昱议事的魏续坐立难安,见其还是悠然自得,心中不禁暗自痛骂。
读书人,就是好做姿态!
他却不知,此事于读书人而言实属寻常。不论有无本事,读书人临阵之时总是要故作从容的。
无本事者,如孔融之辈。其任青州刺史时,曾与袁谭大战,袁军攻入城中,孔融犹然凭几而坐,谈笑自若。后战败仓皇逃奔,却是连妻子都顾不得了。¹
有本事者,如谢安之辈。苻坚率军临淝水,谢安犹然能安居下棋,以乡间野墅与人做赌。即便后来因战胜兴奋而断了屐齿,却也不得不承认其确是人杰。²
魏续忍不住开口道:“程君,汝是饱读士人,不知这战阵之间的诡诈风险。今见我兵少,城中之贼定然出兵来袭我营寨!”
放下手中竹简,程昱看向魏续,点了点头,“魏君之言有理,我已令军中骑军藏于林后,在马尾绑上树枝。待城中贼兵异动,他们自会往来奔驰,以做伏兵之状。”
魏续也是久经战阵之人,知程昱此法确实不差,只是未必便能真的唬住城中黄巾。
程昱见他面带疑虑,扯了扯嘴角,“除此之外,还当大开营门。令营中军士敛迹,贼定不敢入。”
魏续还是有所迟疑,问道:“若是此法不能吓住城中黄巾,为之奈何?”
程昱摇了摇头,淡淡道:“城中二人,性情如何,我早有所料。王度宽而少谋,孙蛮外勇而内怯,皆不足为虑。”
第二日,孙蛮率军出城,见了汉军这番布置,果然心怀疑虑,不敢攻寨,引兵而去。
营寨里,魏续看向身旁面色如常的程昱,心中生出几分敬畏。
是个狠人。
……
乐平县以西,东阿令赵严率军扎营,以应对发干县的来敌。
依赵严之意,不如在营寨中固守。
如此一来,若发干县来援的黄巾攻不下营寨,则只剩下两个选择。
一来,知难而退,退回发干县。二来,舍弃进攻营寨,直接前去支援乐平城。
前者自然好说,可若是后者,他自可率军袭发干黄巾之后,来个螳螂捕蝉。
赵严虽想的极好,可以太史慈为首的将领却认为应当出战,不然失了先机,岂不是受制于人?
这次向西出兵,吕布借给赵严不少兵将。故而赵严虽为堂堂县尊,对他们的意见也不得不谨慎以待。
赵严笑道:“黄巾贼多为穷困之徒,凶狠乖戾,于战阵之上更是悍不畏死。君等为奉先麾下勇将,有求战之心,无可厚非。只是若你等率军出战,不胜反败,当如何呢?”
太史慈高声道:“若不胜,请斩我等之头!”
赵严见彼等战心十足,自也不好阻拦,若是到时战局不利,他在后军,自可从容退走。
再说他们终究是吕布麾下的兵将,即便战败,罪责也落不到他头上。
数日后,发干黄巾到来,太史慈率军迎战,赵严谨守营寨。
赵严站在营中的望楼上,只见远处双方战在一处,沙尘烟雾滚滚而起,遮天蔽日。
不时有哨骑飞奔而回,为赵严传送前方战报。
赵严有些后悔,敌众我寡,真不该令太史慈等人出战。
正在他悔恨之际,一骑快步驰入营中,高声嚷道:“胜了,县君,胜了!”
赵严闻言精神一振,快步走下望楼,扯住那前来报信的骑士,连声问道:“当真胜了?如今太史子义等人何在?“
若是按他之前的计策谨守营寨,即便最后能击败发干县的黄巾,多半也就是落个无功无过。
功劳或许有,只是终归不大就是了。
可若是率军出营,以少胜多的击败大股黄巾贼,那便是天大的功劳,尤其是在如今黄巾势大,汉军屡战不利之际。
那骑士应道:“太史慈等人大败发干黄巾,斩杀了为首的黄巾大将。黄巾军溃不成军,正在四散逃遁,太史慈等人正在追杀。”
闻言,赵严心中一动,随即高声道:“子义糊涂啊!贼兵势大,岂会如此轻易便败了?定然还有军马在后,以做埋伏之用!此必是黄巾贼寇的诱兵之计也!”
随即,他令手下将校清点营中兵马,尽起之,以前去救助太史慈等人为名,发兵大出营。
出了营寨,亲眼见到黄巾残兵如斗败的野犬一般,只知在四处乱窜,赵严不禁喜上眉梢。
在他眼中,这些都是行走的功劳。
他随即令麾下士卒参与到捕杀黄巾残部之中。
骑在马上,赵县君志得意满。
只要再除掉王度,他就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东阿令。这次有军功傍身,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楼。
他不知的是,在远处,有人弯弓搭箭,已对准了他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