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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刺虎(四)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2,005 字

  出了临淄城,吕布一行驰马南返。

  正值初秋,霜杀百草,时有细雨微微,浸润马蹄。

  棘里亭前,有数骑撞破雨幕,驰马入亭中。

  三名马上骑士翻身下马,除去身上的蓑衣、斗笠,这才显露出真容。

  正是吕布三人。

  当初他们入临淄时,也曾在此地借宿,故而与这个亭长也算熟识。

  亭长姓柳,单名一个伯字。其人身宽体胖,在棘里亭中已任事多年,在里中名声甚好,是远近闻名的老好人。谁家有事,他都会去帮上一帮,从来不计回报。

  用他自己的话说,上面无人,这辈子注定是晋升无望了,倒不如为亭中百姓多做些善事。

  柳亭长将吕布三人迎入院中,随后便是一顿寒暄,言语间极为亲热与熟稔。

  吕布微微皱眉,只是很快就恢复如常,也是与之攀谈起来,两人越谈越是投机,约定晚些时候要一起饮酒,共观月色。

  夜色渐深,屋外的雨声越发大了起来。微微细雨,有渐成暴雨之相。

  柳伯果然携着酒菜而来。

  他酒先饮,菜先尝,以示并未在当中做手脚。

  两人临窗而坐,柳伯对吕布的谨慎大为赞赏,“出门在外,总是要小心谨慎些的。吕君年少得志,更应如此。毕竟这世上最难估量的便是人心了。”

  饮了口酒,尝了口菜,吕布将手中的筷子放下,笑道:“布如今年岁已然不小,如何还称的上少年得志。真正可说是少年得志的,还是如袁本初那般人。”

  四世三公,天下名门,含着金钥匙出身,注定便是震动天下的大人物。

  柳伯闻言笑了笑,“不能少年得志,还可大器晚成,如今吕君威震州郡,自有他朝得意之日。”

  “大器晚成,终究比不得少年早贵啊。”吕布望向对面那个被日子消磨的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柳君可有大器晚成之志吗?”

  柳伯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吕君可知我的出身吗?”

  吕布摇了摇头,他虽知此人的名声极好,可对此人的来历倒未曾留意过。

  柳伯笑道:“数十年前,曾有大疫行于天下,我父母皆亡于此。后来我行走四方,远赴各州求学,稍有所成,却不得时用,屡屡被拒之门外。后来落魄回乡,反倒是当上了亭长。吕君,若你是我,可会有大器晚成之志吗?”

  吕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自然是当有的。换成是我,也想要当年那些人看看,非我无能,只是他们不识得英豪罢了。”

  柳伯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大笑一声,畅快饮酒,“不想吕君竟是我知己,当痛饮!”

  两人又连饮几碗,柳伯这才告辞离去。

  待其走后,吕布独坐窗前,自饮自酌。

  ……

  客舍里,典韦独居一室,忽有亭卒前来寻他饮酒。

  典韦是个豪爽性子,如今又闲来无事,自然来者不拒。

  两个亭卒将酒菜布好,接着对典韦一番吹捧,一人称典韦豪壮威猛,日后定然能扬名天下。另外一人则是称典韦能追随吕布,可说是慧眼识人,定能平步青云,便是做个将军也只是囊中之物。

  典韦听的欢喜,与两人连连饮酒。

  酒过三巡,典韦已有八九分醉意,踉跄着起身走到床榻前,一头栽倒在榻上,接着便是鼾声如雷。

  两个亭卒对视一笑,站起身来,蹑手蹑脚的溜了出去。

  吕布喝过了酒水,令柳伯去将杨重寻来,他今夜要与杨君探讨琴艺,抵足而眠。

  在杨重抱着琴进入吕布屋中后,屋子里很快响起琴声。

  良久之后,琴声渐渐低了下去。

  过了片刻,屋内的烛火也逐渐暗了下去。

  亭舍外,七八个披着蓑衣的汉子正站在雨中等待。

  为首的,正是临淄游侠黄大髯。

  这棘里亭乃是南下返回般阳的必经之路,他们已在此等待多时了。

  一个汉子开口笑道:“俺看那姓吕的所乘的马不错,兄长到时不妨留下。”

  黄大髯斥一声,“不可胡言,我等行此事,乃是为了太平大业,岂可谋求私利!这吕布在般阳名声不差,若非为大义,我也不想走上这一遭。待会儿你们下手利索些,尽量给他个痛快!”

  汉子们连连点头,不敢再多言。

  此时柳伯带着两个亭卒,快步从亭中跑了出来。

  “黄君,他们都已睡下了,可趁此时动手。”柳伯笑道。

  黄大髯没有答话,反倒是冷冷的看了扫了柳伯一眼,随后呸了一声。

  他也曾听说这个柳亭长声名极好,是个难得的好人物。

  不想如今为了搭上田家,求一个仕途,便是连良心都卖了。

  这世上做官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若是拖出来全杀了,或者许会有冤枉的,可隔一个杀一个,绝对会有漏网之鱼。

  柳伯不以为意,只是笑道:“黄君看不起我不要紧,可莫要忘了今日为何而来,黄君,你的太平大义也不要了吗?”

  黄大髯冷哼一声,不与他争辩,带人踏入亭舍。

  柳伯几人站在亭舍外,没有与之一起进去。

  一个亭卒问道:“亭君,咱们接下来应当如何?”

  柳伯俯下身,盘坐在泥水里,“你等散去吧。此事若成,我自会将钱财给你们送去。此事若败,也与你等无干,我自担下了。”

  “我等愿与柳君同生死。”

  两个亭卒倒是颇讲义气,他们之所以相助柳伯,本就不是为了什么钱财,而是因这些年柳伯对他们着实不差,而且他们也知道柳伯确实身负才略。

  柳伯欣慰一笑,却是摆了摆手,“此次所做违心之举,不过是我心中不甘的尽力一搏罢了,与你等何干?那吕县君与我可算知己,如今我却不知该希望此事成与不成了。”

  两个亭卒没法子,只得拜辞而去。

  雨渐大,砸落在柳伯肩头。

  落魄半生,始终不得志的中年人,后仰倒去。

  他在泥水中打了几个滚,染的长衫上满是泥泞。

  天际惊雷隐现,读书人自嘲大笑。

  “吾将曳尾于涂中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