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刺虎（二）

　　出般阳，沿淄水北去，即可至临淄县城。

　　吕布此行只带了杨重与典韦二人。

　　一文一武，即便出了事情，也足以应对了。

　　此时三人正立马淄水北岸，眺望南岸，面沉如水。

　　在淄水南岸，有数不清的百姓正在渡江。

　　他们面黄肌瘦，他们衣衫褴褛，他们拖妻带子。

　　这些人，正是那些抛了家业，舍了故乡，想要奔赴冀州的太平道信徒。

　　很多人，半渡而死。

　　剩下的，多半也走不到冀州。

　　他们，只会死在前往冀州的路上。

　　那对他们而言，冀州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吕布不知道答案。

　　他低声道：“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杨重侧过头去，不忍多看。

　　吕布也不敢再看，勒了勒缰绳，与典韦二人驰下高坡，飞马朝临淄县奔去。

　　风声呼啸，那淄水之畔的哭喊声似乎犹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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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三人驰马来到临淄城外，吕布心中怒意更甚。

　　原来在临淄城外，正有大批的县卒，持着戈矛，将想要入城的难民呵斥着阻拦出去。

　　吕布报上身份后，那些县卒倒也并未阻拦，直接将三人放了进去。

　　一路上，三人无话。

　　此事无需多言，三人久历世情，如何能不明白此中的道理？

　　执政之人，为了政绩二字，何事做不出来？

　　当日在般阳，吕布劝说杨重之际，杨重便曾问过，当世如君者能有几人？

　　今日现实便给了答案。

　　三人心思沉重，寻了一处亭舍借宿，打算暂且休息一夜，明日再去拜访齐相。

　　亭舍中的亭长倒是个有眼色的，在问过吕布等人的姓名后，对几人十分尊敬。

　　入夜，亭长更是亲自给吕布送了些好酒好菜来。

　　吕布上下打量了这个姓李的亭长一眼，笑问道:“李君识得我吗？不然为何好酒好菜招待？”

　　李亭长闻言一笑，“吕君般阳虎的名号，便是在咱临淄城中，也是响亮的很啊。”

　　这李姓亭长常年接待入县官员，言语之间滴水不漏。

　　两人又笑谈几句，也算是极为投机。

　　此时忽然闯入一个亭卒，满脸喜色，开口便嚷道:“亭君，田督邮来了！说要拜访新住进来的吕君！”

　　此人口中的田督邮是何人，自然不必多言。

　　田家是临淄大族，督邮田珪更是田家嫡系，于亭卒而言，自然是站在天边的大人物。

　　吕布打量了一眼那亭卒的兴奋神色，随即又转头看向李亭长。

　　姓李的亭长强笑道:“如吕县君这般名震国中的人物，只怕入城之际便已被人察觉了，这才寻上门来。”

　　做大官有做大官的门道，做小官有做小官的门道。

　　相较而言，做小官反倒是更难一些。

　　只因他们未必接的住那些所谓大人物的“雷霆一怒”。

　　吕布点了点头，笑道:“虽与李君只是初见，可李君的人品布是信的过的。还请李君将田督邮邀来相见。”

　　李亭长应命而去。

　　出了吕布所在的屋舍，他一巴掌拍在那亭卒的头上。

　　亭卒有些委屈，他自问做事还算用心，不知哪里开罪了亭长。

　　李亭长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我知你不甘心只做一个县卒。可有些事，你掺杂其中，是会送掉性命的！”

　　亭卒面色涨红，开口想要辩解。

　　亭长却抬手将他拦下，“不必多说，朝夕相处，你是什么性子，难道我还不知吗？”

　　亭卒连连认错，称只是不想错过这个结交田家的机会。

　　“去请田督邮吧。”

　　到最后，他还是将这个机会给了亭卒。

　　亭卒满脸喜色，应声而退。

　　大概在他看来，有这一次，便足以攀附上田家了。日后定然是富贵荣华，应有尽有。

　　李亭长站在空无一人的院中，幽幽的叹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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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君，多日未见，风采更胜往昔！”

　　田珪大笑而入，脸上全不见半点怒色，似乎当初在般阳时被吕布痛骂的是另外一人。

　　吕布也是大感佩服。

　　唾面自干的本事，人人都有，却未必人人都能如田督邮这般练到炉火纯青。

　　田珪自顾自的在吕布对面落座，笑道：“吕君，今日你却是在我田家的地界上了。当日我所言之事，可会另有答案吗？”

　　吕布笑道:“田君真是好肚量，若是换了旁人，只怕半夜便要带人捉刀摸上门来了。”

　　“经商嘛，总是要以和为贵。当日吕君破口大骂，便是极为不智了。”

　　田珪摊了摊手，以示自己十分大度。

　　吕布点了点头，“既然田君如此大度，布自然不能令田君失望。”

　　田珪大喜，“吕君可是要与我田家联手了吗？”

　　吕布却是阴恻恻的一笑，随即爆喝一声，“田君，对不住了！”

　　他又开始破口大骂！

　　被吕布骂急，田珪本想拔剑而起，只是他除了大度之外，还有一个好处，便是识时务。

　　想到吕布那般阳虎的名头，田珪强撑着有气无力的与吕布对骂了几句，这才快步逃去。

　　吕布对方才那番骂辞十分满意，想来也是能在县中流传的程度。

　　唯一可惜的是田珪实在年轻了些，不易骂死。不然若是能被他骂死，将会大大提升他舌战的含金量。

　　将田珪骂走后，吕布心怀大畅，准备与典韦二人痛饮一番。

　　此时，那位李亭长忽又走了进来。

　　“吕君，有人来访，乃是县中名士周诚周君。”

　　吕布微微一愣，随即笑道：“临淄县到底与我般阳不同，如此深夜，竟还有人来访。”

　　李亭长低声道：“这位周君与吴中尉关系极好。”

　　吕布点了点头，随后想起一事，笑道:“李君，你亭中应当只有两个亭卒吧。”

　　李亭长面色一红，自嘲道:“此地为官，不容易啊。”

　　吕布笑着点了点头，“何处为官都不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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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那个代表中尉前来的周诚，风风火火的闯入屋内，并且在开口第一句话就问吕布是如何答复的田珪之际。

　　吕布忽然有所明悟。

　　天下豪杰固然多如过江之鲫。

　　可天下间的蠢材，也是不逞多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