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乱世虓虎（四）

　　蔡府，藏书楼的二楼上，许劭闻言而笑。

　　他看向对面那个高大年轻人，冷声笑道:“汝便是蔡公之徒，那个在阳城做下大事的并州吕布吗？”

　　阳城一事，许劭也是知道的。

　　此时见吕布如此行事，与阳城之事的风格一致，如何还能猜不到他的身份。

　　吕布笑道:“许君猜的不差，在下正是九原吕布。今日不为他事，只想请君一评。”

　　他很想在后面接上那句极为经典的，“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入于吾耳，可以言不？”¹

　　可惜场景并不合适。

　　今日他要得许劭一评，日后是要去四处宣扬的。

　　恨不得天知地知，天下都知才好。

　　许劭哼了一声，“君以为将我困于这藏书楼上，我便会为你做评吗？汝既为蔡公之徒，当知文士自有风骨！”

　　吕布点了点头，按着剑，逼上前去，口中笑道：“许君，我于洛阳时曾与曹孟德是酒肉好友。酒宴谈笑之时，他也曾与我谈起过些昔年旧事。我知君凛然有风骨，君观我剑利否？”

　　许劭面上神色不变，冷声道：“观汝行事，真乱世之虓虎也！”

　　吕布含笑退后，朝下呼喝，令典韦重新将梯子搭上。

　　许劭冷哼一声，下梯而去。

　　见吕布缓步走出藏书楼，典韦快步迎上，“吕君，那许劭可曾为你做评？”

　　吕布笑道：“许君评我，乱世之虓虎也。”

　　见吕布似乎颇为开怀，典韦有些不解。所谓乱世之虓虎，自然要有乱世，如今可是太平世道啊！

　　哪怕身处东汉末年，世道也一日不如一日，可在太平道未曾起义之前，任谁也想不到乱世会到来的如此之快。

　　不过短短十几年，城头几变大王旗。

　　吕布也不多做解释，只是叮嘱典韦，要他去寻赵甲，接下来的事，赵甲与魏续等人自然知晓该如何去做。

　　还能如何做，无外乎是用些老法子，借此宣扬吕布的名头。

　　之前在并州时已用过几次了，他们早已熟能生巧。

　　至于许劭会不会不承认此事？

　　为了自家的性命，他应当是会认下的。

　　毕竟，有曹操的前例在嘛。²

　　目送典韦离去，吕布转入内宅，去与蔡芷姐妹告别。

　　他之所以在陈留郡停留，一来是为了典韦，二来便是为探看蔡芷姐妹。

　　如今典韦已得，蔡芷姐妹也无恙，他自然无须再留在此地。

　　后院里，蔡芷礼数周到，蔡琰则坐在门栏上生着闷气。

　　吕布含笑与二人告别，还应下蔡琰，到了青州，定会时常遣人给她送特产糕点回来。

　　走出门去，他转头回望。

　　蔡氏姐妹，其实都是可怜人。

　　蔡琰沦落匈奴自不必多言。即便是蔡芷，也不得不在礼法的逼迫之下放弃亲子。³

　　世道如此，他救不下所有人，可至少要尽力保全蔡邕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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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韦！不过是要你穿身锦衣，怎的如此扭捏！男儿丈夫，做事要痛快一些！”

　　己吾县外的一处私宅里，魏续正帮着典韦换上新买来的锦衣。

　　典韦挠着头，面色涨红，苦笑道:“俺还不曾穿过这般贵重的衣服，能不能不换？”

　　魏续咳嗽一声，沉声道:“阿韦啊，难道你不曾听过那句话吗！富贵……富贵……阿甲！”

　　一旁的赵甲接口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谁复知之？此霸王旧言也。”

　　典韦无奈，只得披上这束手束脚的黑色锦袍。

　　赵甲笑道：“我还替你选了一匹良驹，是自并州带来的好马。阿韦身量虽重，却也是载的动的。”

　　原来吕布等人离了圉县，便直奔典韦的家乡己吾，想要给他来个富贵还乡。

　　赵甲劝道：“阿韦，你有老母在堂，如今风光而归，日后出门在外，也能令你阿母少些担心不是？”

　　典韦知他们是好意，也就任由他们给他披上锦袍，系上披风。

　　穿戴严整，魏续抬手砸了砸典韦的肩膀，取笑道:“果然是人靠衣装。穿戴起来，倒也有几分威风嘛，与我相差仿若。”

　　打扮完典韦，他们二人也各自穿上新衣。

　　三人出了屋舍，吕布等人已在院中等待。

　　一行十余人，人人皆是新衣。

　　吕布将典韦拉到身旁，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真古之恶来也！”

　　接着，他大手一挥，“入城！”

　　众人翻身上马，吕布与典韦身居其中，众骑士环护在四周。

　　之前吕布已令赵甲与己吾令打过招呼，那己吾县令显然也听过他的“威名”，对他们入县一事全无异议。

　　十余骑纵马在官道上，人马沉重，声如闷雷。

　　入县不多时，很快便来到了典韦所居的里中。

　　里中之人先是紧闭门户，待有胆大之人，悄悄探出头来，见来人当中竟有典韦，里民们这才相继从家中走出，朝典韦家聚集而去。

　　看热闹，乃是自古相传的优良传统。

　　典韦家门前，典韦早已下马，取出吕布赠他的一盘金饼，亲手交到他阿母手中，又是惹得众人一片哗然。

　　吕布对众人的反应极为满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典韦在里中竟然没有仇敌，不然他倒是可以来个莫欺少年穷嘛。

　　不过想来也应当如此。

　　以典韦的武艺，报仇何须隔夜。

　　接下来，吕布带着魏续等人登堂拜母，又是狠狠感动了典韦一番。

　　众人并未在己吾县过多停留。

　　在县中住了一夜后，留下几个得力的游侠照顾典母，吕布等人随即启程赶赴般阳县。

　　之所以留下几人照顾典母，而不是带典母同行，是因不知般阳县情况到底如何。

　　在吕布想来，能让那些宦官吐口，般阳县多半是个险恶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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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了己吾县，吕布等人昼夜兼程，终于在这一日来到了泰山郡的赢县附近。

　　过了赢县，再向北去，便是青州齐国境内。

　　吕布要前去上任的般阳县，正在两州交界处。

　　如今般阳县近在眼前，吕布等人也不再急着赶路，寻了当地的一处聚落投宿。

　　所谓聚落，便是不在县中，且有少数人口的聚居之地。

　　因泰山郡附近多山的缘故，聚落也较别处多了不少。

　　他们投宿的这个聚落之人倒是颇为好客，在为他们安排了住宿之地的同时，还请吕布等人饮酒。

　　这个聚落的主事之人是个耆老。

　　六十曰耆，七十曰老。

　　老人年纪虽已不轻，可言语便给，犹然能看出年轻时定然也是个豪爽汉子。

　　听闻吕布等人是要般阳县赴任，老人略一沉默，忽然开口道:“般阳县，去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