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颖阴有荀（一）

　　颍阴城，位于颍水之南，历来便是颍川名城。

　　前汉时，此地为颍川郡治，出过不少闻名一时的大人物。

　　其中最为有名的，大抵便是灌婴与灌夫二人。

　　颍阴候灌婴，本是睢阳贩缯之人。时天下大乱，其随高帝南征北战，战龙且、破齐国、败项羽，战功无数。

　　而灌夫也与灌婴颇有渊源。其人本姓张，因父亲张孟曾为颍阴侯灌婴家臣，赐姓灌。

　　灌夫此人颇为有趣，其性情，似是关张二人的结合体。

　　傲上而不忍下，又经常嗜酒使性。

　　譬如他率人陷阵，以及使酒骂座之事。¹

　　而近些年来，颍阴城中名声最为显赫的，自然是高阳里的荀氏一族。

　　如今吕布等人正驻马颍阴城外，仰头打量着近在眼前的县城。

　　出了阳城，吕布等人并未沿颍水去往阳翟，而是绕城而行，直接来到了颍阴。

　　不去阳翟的缘由，赵甲等人不难理解。

　　阳翟是颍川治所所在，城中大族众多。且依颍川旧俗，士族之间多半是沾亲带故。

　　吕布才在阳城强压了郭图，如今去到阳翟，只怕要多生事端。

　　可吕布执意要来颍阴的缘由，赵甲等人便有些不解了。

　　按理说颍川荀氏是名闻颍川的大族，自然要站在颍川人这边。

　　即便是成廉这种武夫都能想到，以他们在阳城做下的事情，多半要吃个闭门羹。

　　此时来到城下，魏续等人都不愿随他入城去拜访荀氏，只有赵甲和吕布同行。

　　入了城，两人驰马走在青石路上。

　　眼中所见，人头攒动，车马如织。

　　人口虽繁盛，进退之间却是极为有序，杂而不乱。

　　这一点，即便是帝都洛阳，也是远远不如的。

　　吕布骑在马上，颇有些感慨，“到底是颍川名城，礼仪之乡。若是在咱们并州，一个看不顺眼，只怕早就刀剑相向了。”

　　“只此一县，便抵得上咱们并州数县了。”赵甲闻言一笑，“若是咱们并州如此繁盛，还怕什么鲜卑人。”

　　吕布点了点头，也是叹息一声。

　　若是并州如此繁盛，他又何必背井离乡，去往青州呢？

　　并州人人尚武，自然是极好的兵源所在，可其最大的问题，便是人口。

　　并州以北，如五原郡、云中郡、西河郡等数郡，郡辖十余县，却只有数千户，人口不过区区数万人。

　　朔方郡更是凄惨，下辖六城，人口却不足万人。

　　以如此人口，即便全民皆兵，又能有多少呢？

　　幽、并、凉三州，皆是如此。

　　当中唯有幽州好一些，不然起于幽州的公孙瓒，也不能与当时坐拥冀州的袁绍争锋。

　　吕布收回思绪，见前方不远处站立一人，看其举动，似是特意等候在此。

　　那人待吕布二人翻身下马，这才走上前来，笑道：“在下是临阳亭亭长沈约。二君入城，不赴县寺，想来是要前去拜访高阳里荀氏。高阳里在我治下，县君特意令我来为二君引路。”

　　各自通报姓名之后，吕布笑道：“县君也知我名吗？”

　　亭长沈约也不避讳，直言道：“君等在阳城所为之事，早已在昨日便已传回县中了。”

　　对阳城一事传扬的如此之快，吕布倒是半点也不意外。

　　颍川大族之间或为婚姻，或为师生弟子，难免要常有联系，以通有无。

　　加上颍川身处中原腹地，交通便给，消息自然也就传播的快一些。

　　至于沿途那些郡县得了这个消息，对吕布是怎样的态度。只看颍阴县令特意派出这位沈亭长出来迎接，便能从中窥得一二。

　　多半是既不愿得罪，也不愿与之结交。

　　吕布摸了摸鼻子，倒是半点也不尴尬，笑道：“如此说来，布倒是荣幸的很啊。足不出户，已然名扬千里。”

　　见吕布如此宽宏，沈约又重新打量了他一眼，心中有些惊讶。

　　此人似乎并非传言中的那般狂悖跋扈。

　　不想沈约为难，赵甲问起另外一事，“听闻高阳里本名西豪里，乃是因荀氏所居，这才更名为高阳里，可是如此吗？”

　　说起荀氏，沈约脸上露出些与有荣焉的骄傲神色，笑道：“赵君所言不差，高阳里确实本名西豪里。我县荀氏一族，乃是孙卿之后。那大名鼎鼎的李斯、韩非等人，都曾在其门下求学。”

　　其口中的孙卿，即是荀卿，也就是荀子。

　　至于汉时为何称荀卿为孙卿，后世争论不休，一直未有定论。

　　沈约继续道：“若仅是如此，却也不值得西豪里更名。毕竟，咱们颍川郡，有来历的世家大族多的很。真正更名的缘由，是因几十年前，西豪里中出了一位名动天下的人物。”

　　赵甲笑道：“荀神君之名，我等在并州也有耳闻。”

　　荀神君，指的便是颍川四长之一，曾任朗陵侯的荀淑。

　　所谓颍川四长，即钟皓、荀淑、韩韶、陈寔四人。

　　荀淑其人，在世之时便有大名。

　　后来颇为有名的“真人东行”的故事，虽有牵强附会之嫌，可也足以体现他在当时士人心中的分量。²

　　见这并州来人识得自家县中人物，沈约的言语也不由得亲近了几分，“赵君真是好见识，正是荀神君。而西豪里之所以更名，除了因荀神君名重当时外，还因荀神君生有八子，俱是当时名士，人称八龙。当时的颍阴令苑康，以为昔年高阳氏有才子八人，今荀氏亦有八子，故改西豪里为高阳里。”³

　　一旁静听的吕布点了点头。

　　一门八子，俱都闻名天下，这荀淑着实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说到此处，沈约叹了口气，惋惜道：“可惜我晚生了许多年，不曾见过八龙同在的盛况。如今八龙或是已然亡故，或是远遁江海。高阳里，终究不复当年的盛况了。”

　　昔年党锢之祸起，荀氏牵连其中。八龙之中，有人忧愤而死，有人远遁江海。

　　吕布却是笑道：“荀氏名门，自有后来才俊。虽不见往昔之盛，可日后说不得反倒是会更加壮大。”

　　沈约闻言点头，“吕君所言不差，如今荀氏之中，确有青年才俊闻名于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