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勇敢的公主/怕雷的猫)
沐澜铃花 · 佚名 · 4,702 字
夜深了。
林沐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开始下雨了,起初是细密的沙沙声,打在梧桐树叶上像春蚕啃食桑叶,后来雨势渐渐大了,变成了噼里啪啦的声响,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把路灯的光晕染成一幅流动的水彩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早上那个从背后抱住他的拥抱,他说“我没怎么照顾过人”时笨拙而真诚的语气,他出门前那句“门锁好”,电话里第一次主动说出的“排骨”。每一件都让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每一件都让她在这个雨夜里辗转难眠。
忽然,一道白光划破夜空,紧接着是一声炸雷。
轰——隆——
声音大得像是在头顶炸开,整栋楼都微微震了一下。林沐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随即想到——云澜会不会被吵醒了?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隔壁没有动静,也许他睡得很沉。
然后她又想到另一件事。
一般这种桥段,都是女主害怕打雷,哭着跑到男主房间,然后男主温柔地安抚她。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偶像剧里也是这么演的。她想到这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可惜她不怕打雷。她小时候住在北方,夏天雷雨多了去了,早就习惯了。倒是某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少年,不知道会不会怕。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下巴上,决定继续睡觉。
又一道闪电。这次的雷声比刚才更大,窗户被震得嗡嗡响,楼下停着的几辆电动车也跟着发出了尖锐的防盗警报声。雨更大了,像是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瓢泼的水从漆黑的夜空直接倾泻下来。
他被子盖好了没有?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里。
林沐萱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犹豫了两秒。晚上睡觉前她特意检查过他的被子——送牛奶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被子盖得好好的。但今晚降温了,下午那场雨之后气温降了五六度,他床上只有一床薄被,也不知道够不够。而且他睡相不太好,早上看到薄毯掉在沙发旁边好几次,在沙发上都能踢被子,在床上肯定也会踢。
算了,去看一眼。就一眼。确认他没踢被子就回来。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披上那件薄开衫,拉开房门。
客厅很暗,只有偶尔的闪电把房间照亮一瞬。她借着那一瞬间的光穿过走廊,走到徐云澜的房门前。门还是虚掩着的,和平时一样。她用指尖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声响,被窗外的雨声盖住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道闪电划过,白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亮了一瞬。
然后她看到了。
徐云澜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但他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空调温度明明刚好,被子也好好地盖在身上。他的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额头和紧闭的双眼,眉心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被角攥得骨节泛白。
又是一声炸雷。
他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肩膀缩起来,把自己蜷成了一个球。
林沐萱的心瞬间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那个冷静的、寡言的、总是用冷淡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少年,那个给她处理伤口时手指稳得像外科医生的少年,那个说“房子的事不用担心”时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的少年——此刻蜷缩在床上,被雷声吓得发抖。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她没有任何犹豫。没有“这样合不合适”的纠结,没有“他会不会推开我”的顾虑。她走过去,轻轻坐在他的床边,伸手将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了怀里。
“没事的,云澜,没事的。”她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双手捂住他的耳朵,掌根贴着他的颧骨,手指微微张开覆在他的耳廓上,“只是打雷,一会儿就过去了。”
怀里的少年僵住了。和昨天她在沙发上抱他时一模一样的反应——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然后开始微微发颤。但这次不是害怕的颤抖,是某种更复杂的、被压抑的情绪在身体里寻找出口。
“……我没怕。”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闷闷的,沙哑的,带着半睡半醒的朦胧和不肯承认的倔强。
“嗯,你没怕。”林沐萱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忍着笑意,“是我怕。我怕打雷,所以过来抱抱你。顺便帮你捂一下耳朵,免得我被雷声吓到。”
少年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处理这个逻辑完全不成立但反驳又毫无意义的句子。
“……胡说。”他闷声说。
又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这次的雷声格外长,轰隆隆地在头顶上碾过去,像是有人把一整车的石头从天空这头倒到那头。徐云澜的身体又是一颤,他下意识地往她怀里缩了缩,手指攥住了她开衫的下摆。那动作太本能了,本能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意识还在倔强地维持着那层薄薄的壳,但身体已经先一步选择了靠近她。
林沐萱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她的双手依旧捂着他的耳朵,掌心的温度覆在他冰凉的耳廓上,把雷声隔绝在外面,只留给他自己沉稳的心跳声。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锁骨的位置轻轻扫过,每一次眨眼都像小刷子一样挠在她心上。
“这样好点吗?”她轻声问。
“……嗯。”
怀里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紧绷的肩膀塌下去了,蜷缩的姿势也舒展开了几分。攥着她开衫下摆的手指没有松开,但力道从紧张变成了依赖。她的手掌还覆在他耳朵上,能感觉到他耳朵的温度正在慢慢升高——从刚进来时冰凉的耳廓,变成温热的、柔软的、微微发着烫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好笑。
她本来想的是“一般这种桥段都是女主怕打雷男主来安抚”,现在倒好,反过来了。她成安慰人的那一个了。但这样也挺好。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被雷声吓得褪去所有冷淡保护色的脸,心里软软的。
“……有点冷。”
他的声音忽然从她肩窝里传来,依旧是闷闷的,带着不肯承认的倔强和一点点的试探。他说“有点冷”的时候,额头往她锁骨的方向又靠了靠,攥着她开衫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像是在无声地补充——别走。
林沐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下巴磕在他头顶上,震得他微微抬起头看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亮,眼尾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微红,让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倒像是一只被雨淋湿了缩在她怀里取暖的猫。
“现在是夏天。”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和一点点得寸进尺的调皮,“云澜,你找的借口也太烂了。”
少年的身体又僵了一瞬。然后他别过脸,把脸重新埋进她的肩窝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闭嘴。”
但他没有松开她的开衫。相反,他把那角布料攥得更紧了,指节拧得发白,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把这句玩笑话当真然后起身离开。
林沐萱没有闭嘴。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继续捂着耳朵,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窗外的雷声渐渐远了,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雨声从暴躁的倾泻变成了柔和的淅沥,梧桐叶上的雨滴顺着叶脉滑落,一滴一滴打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声音清脆而规律,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他在她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睫毛也不再颤抖了,攥着她开衫的手从拧紧的拳头变成了松弛的搭靠,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松开,最后只是轻轻地搁在她衣角上。但她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每隔一会儿就会用额头轻轻蹭一下她的锁骨,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全神贯注在感受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根本察觉不到。
“小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打雷的时候,我妈会这样捂我耳朵。”
林沐萱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徐铃。不是被她问到的,不是被电话打断的,是他自己说出来的。在这间黑着灯的房间里,在雷声的余韵里,在她怀里。
“后来她不在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打雷的时候我就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裹紧了就不怕了。”
林沐萱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然后狠狠地拧了一把。裹紧被子就不怕了。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妈妈离开之后的每一个雷雨夜里,把自己缩在被子里,没有人捂耳朵,没有人抱着他,没有人跟他说“没事的,一会儿就过去”。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扛过来的。扛了整整三年。
“以后打雷的时候,”她把嘴唇贴在他的发顶上,声音轻柔得像是落在水面的一片梧桐叶,“我都来给你捂耳朵。”
少年没有说话。但他攥着她开衫的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她的肩窝里。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诚实——他不再拒绝了,不再说“我没怕”,不再说“闭嘴”。他只是安静地、全心全意地把自己藏进她的怀抱里,把那些逞强和倔强都留在身后的雷声里,把最柔软的部分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她。
窗外又响起一阵闷雷。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座城市上空滚过去的。他没有发抖。
“……你说的。”他闷声说了三个字。
“嗯,我说的。”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声音轻而坚定,“永远算数。”
她继续抱着他,听着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闪电已经彻底停了,只剩淅淅沥沥的雨丝还在不紧不慢地下。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洗过之后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绿萝的藤蔓正沿着阳台栏杆悄悄向他的窗台延伸。有一根藤蔓的嫩芽已经探到了他窗户的外沿,隔着玻璃往里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睡吧。”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掌心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后背上,节奏缓慢而稳定,“我陪你,等睡着了再走。”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怀里忽然又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困意已经吞没了他所有的防线,这句话只是从防线缝隙里不小心漏出来的。
“……不走也行。”
林沐萱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已经完全放松下来的少年。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舒展开来,攥着她衣角的手也松开了,手指微微弯曲着搭在她膝头上。他睡着了。
但他说了那句话。在睡着之前,用最后一点清醒说了一句,说完就沉入了梦乡,把选择权留给了她。他说——不走也行。和他清醒时说的所有话都不一样。清醒时的他说“都行”,说“随便”,说“知道了”,说的都是打了折的词。但这句“不走也行”不是打折词,是小心翼翼的邀请,是打开一条门缝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进来,是把他最真实的想法裹上了一层薄薄的、随时可以否认的外壳。
林沐萱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他的额头上。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是一个安静到几乎不存在的吻。他的皮肤温热而光滑,带着洗发水的淡淡清香。
然后她把他放回枕头上,拉好被子。弯腰的时候膝盖不小心碰了一下床头柜,魔方轻轻晃了晃。她赶紧按住,回头看了一眼——少年没有醒,呼吸依旧均匀平稳,被子盖到肩膀,嘴角那条平时微微下垂的弧线此刻是放松的,甚至有一点若有若无的上扬。她没有走,在床边又坐了很久,听着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直到天边泛起第一抹灰白色的光。
走出他房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少年安静地睡着,眉心舒展开来,和平时的冷脸完全不同的表情。那盆多肉在窗台上静静地待着,叶片饱满,在雨后的微光里泛着柔和的色泽。
她轻轻带上门,留了一道缝隙。
回到自己房间,林沐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说“有点冷”的时候那个别扭的表情,他说“小时候打雷我妈会这样捂我耳朵”时平淡得让人心疼的语气,他说“不走也行”时已经困迷糊了的软糯声线——每一个画面都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
她抬起手,看着那个透明的创可贴。伤口已经好了很多,明天大概就不用贴了。伤口会愈合,创可贴会揭掉,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她为他挡住的雷声、他攥住她衣角的手指、他说了一半又咽回去的依赖,和她此刻在黑暗中静静跳动的心脏。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说“小时候打雷的时候,我妈会这样捂我耳朵”。而现在,是他自己把她的手放到了他的耳朵上。他没有推开她,没有拒绝她,没有用冷漠的壳把她挡在外面。他接受了她的存在。不是作为替代品,不是作为怜悯的施舍,是作为他自己选择的、愿意接纳的人。
窗外雨停了。梧桐树叶上最后一滴雨水滑下来,落在楼下的水洼里,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这就够了。哪怕只是这样,哪怕只是打雷的时候他肯让她抱着他,哪怕只是困迷糊了说一句“不走也行”,都足够她继续坚持下去。不是坚持在这个家待下去,是坚持把自己变成他愿意相信的那一个人。
晚安。她在心里轻声说。不是跟她说,是跟隔壁那个正在安静睡着的少年说。晚安。做个好梦。以后所有的雷雨夜,我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