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我好喜欢你啊)
沐澜铃花 · 佚名 · 6,140 字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林沐萱的眼皮上,暖融融的。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五十分。比平时晚起了二十分钟。昨晚睡得太晚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直转到凌晨三四点才消停。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穿上拖鞋往厨房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她往沙发上瞟了一眼——薄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旁,枕头也端端正正地摆在毯子上面。少年已经不在了。他的房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已经亮了灯。
然后她听到厨房里有声音。
油锅的滋滋声,锅铲碰铁锅的轻响,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空气里飘着煎蛋的焦香和烤吐司的黄油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咖啡香气——她上周买的速溶咖啡放在橱柜最上层,自己都忘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翻出来的。
林沐萱加快脚步走到厨房门口,然后愣在了那里。
徐云澜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他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居家裤,赤着脚站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围裙系在身上——是她那条碎花围裙,粉色底子上印着小雏菊,系在一个一米八三的男孩子身上,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看起来有些好笑。他低着头,右手握着锅铲,正在煎蛋。左手拿着一双长筷子,旁边另一个灶眼上平底锅里培根正在滋滋冒油,他用筷子把培根一片一片翻面,动作专注而认真。
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微微低着的后颈上。那截干净的线条在金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几缕碎发翘在耳后,被阳光染成浅棕色。他把煎好的溏心蛋铲进盘子里,蛋白完整地包裹着半流质的蛋黄,完美得像是从料理书上抠下来的图片。然后他转身去拿吐司——余光瞥见了站在门口的她。
动作顿了一下。
“……早。”他说,然后移开目光,继续把吐司从烤面包机里拿出来,“坐吧,快好了。”
林沐萱眨了眨眼。她没听错吧?他在跟她说“早”?不是那种被问了三遍才勉强回一声的“嗯”,而是主动的、带着一点笨拙的、正式的早安问候。而且他让她“坐吧”——他主动让她坐下等着吃。
她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你……你起这么早?”她走到餐桌旁坐下,语气里还带着没消散的惊讶,“怎么不叫我?平时都是我——”
“你昨晚睡得晚。”
他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这一次的“淡”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冷淡的淡,现在却带着某种克制的温柔,像是在一杯凉水里偷偷加了半勺蜂蜜,不仔细尝根本察觉不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而且你手还没好。”
林沐萱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左手食指。那个创可贴早就换过了,伤口其实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结了痂之后有点痒。她都快忘了这件事。但他记得。
她把目光移向餐桌。两个盘子已经摆好了,培根煎得微微焦黄,溏心蛋的蛋白完整光洁,吐司烤成了均匀的金色,黄油抹得不多不少刚好融进面包的气孔里。旁边还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杯子是她上周在超市买的那个最便宜的白色陶瓷杯,他给自己也用了一个同款的。两个杯子并排放在一起,热气袅袅地往上升,在晨光里缠绕成一小团白色的雾。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这份精致得不像话的早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感动的话太轻,夸奖的话太客套,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还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他正在把用过的锅放进水槽,动作依旧利落而安静,和她第一天看到他洗碗时一模一样。阳光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温柔的光线里,让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坐在阳台上冷着脸看书的高冷少年,而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正在为别人做早饭的人。
然后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把围裙带子系歪了。那条碎花围裙在他身上显得又小又局促,下摆刚好到他腰线以下一点,两根带子在背后交叉后系成一个结,但那结歪向左边,松松垮垮的,一看就是反手摸索着打的,没人帮他。
她想笑,但鼻子又有点酸。
这时,徐云澜把最后一个煎锅冲洗干净,关上水龙头,但没有转过身来。他背对着她,双手撑在水槽边缘,沉默了几秒。水流声停了之后厨房变得格外安静,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和窗外麻雀偶尔的叽喳。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局促,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鼓足勇气准备做什么不擅长的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经过仔细斟酌才敢放出来。
“我……没怎么照顾过人。”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厨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林沐萱的耳朵里。他的头微微低下去,阳光在他后颈上画出一道温柔的金线。
“所以,会有些不礼貌。”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水槽边缘微微收紧,指节泛着白。
“……希望你不要讨厌。”
最后一个字落下之后,厨房安静极了。抽油烟机已经关掉,灶台上的余热正在慢慢散去,窗外的梧桐树叶在微风里轻轻翻转,露出叶背那一层浅绿色的绒毛。阳光落在地砖上,在水槽边的水渍上映出一小片彩虹。
林沐萱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冷淡的、沉默的、把自己关在壳里不让任何人靠近的少年。那个在阳台上对着电话说“我也想你了”时声音温柔得让她嫉妒的少年。那个红着眼眶在她怀里叫“妈,别离开”的少年。此刻正背对着她,用这种小心翼翼到让人心疼的方式,告诉她——他在学着照顾她。他不会,他做得很笨拙,他说的话可能会不太礼貌,但他希望她不要讨厌他。
他怕她讨厌他。他怕做得不够好。他怕再一次被人抛下。
她想起那本相册里六岁时笑得露出豁牙的小男孩,想起他在游乐园里被妈妈搂着时眼睛弯弯的样子。那时候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喜欢”和“想要”,可以张开手臂等着被人抱起来转圈,可以毫无保留地向任何人索取爱,因为他知道一定会被回应。
后来妈妈走了,爸爸也走了,他学会了不索取、不期待、不表达,学会了在开口之前先把期待降到最低,在说每一句话之前都先准备好被拒绝。他用了三年时间筑起那座冰山,而现在,他正在一块一块地亲手拆掉它。
为了她。
林沐萱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没有犹豫,没有思考,没有让理智跳出来阻拦。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张开双臂,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
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那件白色T恤,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和薄薄一层肌肉底下的骨骼轮廓。他比她高那么多,她的额头刚好到他肩胛骨的位置。那条系歪了的碎花围裙带子硌着她的脸颊,布料上带着厨房里淡淡的油烟味和他身上特有的皂香。他的后背僵了一瞬,然后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停顿了半拍,心脏在她贴着的那一侧胸腔里用力地跳了一下。
“云澜!”
她的声音又亮又脆,像是被阳光晒过的被单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克制,是从心底直接蹦出来的,带着压不住的欢喜和快要溢出来的温度。
“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少年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她的脸颊贴在他后背上,软软的,热热的,她呼出的气息透过T恤布料渗进他的皮肤。她的手臂紧紧箍在他腰侧,把他抱得很用力,像是想把这个拥抱变成某种印记,让他再也忘不掉。她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清爽的沐浴露香气,整个人挂在他后背上,像一只终于等到坚果落地的松鼠,尾巴摇得整个森林都知道她有多开心。
“……胡说什么。”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佯装的冷淡和完全没藏住的慌乱。说完他别过头,把脸转向窗外,阳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从耳尖到后颈那一片皮肤染成了清晰的绯红色。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松开撑在水槽边缘的手,就那样任她抱着,呼吸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变得格外清晰。
林沐萱把脸埋在他后背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三十岁了。但她此刻的快乐,比十八岁时收到第一封情书还要多得多。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甜言蜜语,是因为他终于肯对她表达自己的笨拙和不安——那比任何承诺都珍贵,因为那是他藏得最深的那部分自己。他告诉她他不会照顾人,他告诉她他怕被讨厌。
这比他说“喜欢”更真实,比任何亲密的举动都更让她心动。她不需要他照顾,她不需要他有礼貌,她不需要他变得完美。她只想要他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不会离开他,无论他说错多少话、做错多少事、给她多少次“咸了”的评价。她都会在这里。
徐云澜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洗碗海绵,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滴在水槽边缘。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下一下地砸在不锈钢槽底,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泡沫,又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臂。她的手很白,手指细长,左手食指上还贴着他给她的创可贴——透明防水款,不是他贴的那个。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说什么。她的手臂抱得很紧,像是怕他会跑掉一样。
他当然不会跑。他能跑到哪里去。
“……你说完了没有。”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调子,但耳尖上的红色还没有褪干净,像是被晚霞遗忘在那里的一小片云。
“没有。”林沐萱把脸埋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我还要再说一遍——我真的好喜欢你。”
“……知道了。”他顿了顿,“说一遍就够了。”
“不够。你每次都说‘嗯’、‘还行’、‘知道了’,谁知道你有没有真的听进去。”她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揪了揪T恤的布料,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般的赖皮,“我要说到你学会回答‘我也喜欢你’为止。”
少年的手指在水槽边缘微微收紧。
“别得寸进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但配上他从耳尖红到后颈的肤色,配上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的模样,配上他手里还捏着的那块洗碗海绵——这句话的杀伤力几乎为零。甚至有点可爱。
林沐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然后松开了手。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她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不过我说的都是真的。”
徐云澜没有回头。他拧开水龙头,把碗筷冲洗干净,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大概是手还有点抖。他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关上水龙头,解下那条碎花围裙搭在挂钩上。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那副惯常的冷淡模样,但目光对上她弯弯的眼睛时,他还是微不可察地别开了视线。
“……吃饭。”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她的肩膀。
“好。”林沐萱跟着他走到餐桌旁,在昨天的位置坐下。培根还是煎得微微焦黄,溏心蛋还是完美的流质状态,吐司上的黄油已经融进了气孔里。她喝了一口咖啡,速溶的,偏苦,但他大概记得她上周说过不喜欢太甜的,没有放糖。
和她给他放多了糖的西红柿炒蛋不一样。他记住了她说的话,并且做在了她前面。
“对了,”她嚼着吐司,忽然想起什么,“今天有什么安排吗?周末。”
徐云澜夹培根的筷子停了一瞬。
“……下午有集训。”他顿了顿,“但可以不去。”
“不去?”林沐萱眨了眨眼,然后反应过来——他是怕她一个人待在家里,怕她刚经历了昨晚的事会觉得不安。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用筷子夹起溏心蛋晃了晃,“集训怎么能不去,你不是要参加竞赛吗?我在家等你回来。”
少年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的表情是不是真的。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早饭。
“……嗯。”
林沐萱现在已经完全能翻译他的语气了。这个“嗯”的意思是——好,听你的,但你要说话算话。
吃完饭,徐云澜把碗筷收拾好放进厨房。林沐萱趁他不在客厅的时候,从茶几下面抽屉里拿出一根草莓Pocky叼在嘴里,咔嚓咔嚓地咬着。她坐在沙发上晒太阳,觉得此刻的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梧桐树在窗外沙沙作响,绿萝的藤蔓在晨风里轻轻晃动,茶几上放着两杯还没喝完的咖啡,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有节奏的哗哗声。
一个她最喜欢的人正在厨房里洗她最喜欢吃的菜。这种感觉太奇怪了——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却让她觉得比任何隆重的仪式都更接近幸福。她咬着Pocky,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下午两点,徐云澜换了校服去了学校。走之前他在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
“门锁好。”
三个字,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林沐萱站在客厅里,看着关上的门,嘴角慢慢翘起来。“门锁好”——以前他出门从来不会跟她说话,现在不仅说了,还关心她安不安全。这就是进步。巨大的进步。
她哼着歌收拾了客厅,擦了桌子,给绿萝浇了水,把他早上忘记关的台灯关掉。然后她靠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又觉得太频繁会被嫌烦。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注意安全”。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嗯。”
她看着那个字笑了半天。
下午四点,林沐萱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她查了徐辉的债务情况——不算少,但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多。律师说房子确实在徐云澜名下,跟徐辉没有关系,那些人追不到这里。她松了一口气,把文件收进包里,又去了超市补充日用品。这次她多拿了两盒草莓Pocky和一盒巧克力味的,想着让他换换口味。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着她购物篮里那几盒花花绿绿的零食笑了笑,她也回了一个笑容,什么也没解释。
傍晚,她正在厨房切菜准备晚饭,手机响了。是徐云澜的电话。
他很少打电话。他一般都是直接回来,或者发一个字的微信。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先开口了。
“……要晚点回来。集训延长了。”
声音压得很低,电话那头有嘈杂的人声和桌椅挪动的声响,大概是在教室里偷偷打的。
“好呀,那我晚点做饭。你想吃什么?”
沉默了几秒。
“……排骨。”
林沐萱握着手机,嘴角的弧度快要咧到耳朵根了。他以前永远只会说“随便”、“都行”、“你定”——这是第一次,他主动说了想吃什么。不是“随便”,不是“都行”,是“排骨”。他知道她听了会开心,他知道他的直接会让她高兴,所以他试着说出来。
“好,做红烧排骨。”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显得太过兴奋,但尾音还是忍不住上扬了一点点。
“……嗯。”
电话挂断。林沐萱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大概和窗外那几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差不多。
她转过身,打开冰箱拿出解冻好的排骨,又拿出料酒和酱油。然后她发现自己在哼歌,哼的调子是她大学时最喜欢的那首老歌,已经很多年没有哼过了。以前她不知道快乐是什么形状,现在她知道了——快乐是一根草莓Pocky,是门上反锁的插销,是一句淡得几乎听不出温度的“门锁好”,是电话那头一句来之不易的“排骨”。
晚上七点半,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回来了?”她从厨房探出头,“去洗手,排骨马上好。”
徐云澜换了拖鞋走进来,校服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大概是在学校就卷好的。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上完一整天课加集训之后的倦意,但看到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时,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似乎亮了一点。他走到厨房门口,没有急着去洗手,而是靠在门框上看她炒菜。
“看什么?”林沐萱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没看什么。”他别开眼,转身去了卫生间。
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凉拌木耳,还有一碗冬瓜汤。他把每道菜都吃了很多,米饭添了两次。林沐萱看着他鼓着腮帮子认真吃饭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吃完饭,洗碗的时间到了。他端着碗筷走进厨房,她跟在他身后想帮忙,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手。”
就一个字。但她听懂了——“你的手还没好,别沾水。”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碗,那条碎花围裙今天系得比早上整齐了一些,大概是练习过的成果。水流哗哗的声音,碗筷碰撞的轻响,窗外梧桐树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这个画面和昨天、和前天、和她搬进来的第二天一模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不一样的是他系围裙的速度比昨天快了几秒,不一样的是他洗完她的碗之后没有立刻放进沥水架,而是用干布擦了一遍再放好,不一样的是他在关上水龙头之后回过头,对上了她的视线。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她学着第一次在厨房门口说话时的调子,声音轻快而柔软,眼睛弯成了月牙,“就是想看看你。”
少年沉默了一秒,转过身去继续擦灶台,后背对着她。
但他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