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五章 人的定义

　　晃动的竹林显得有些诡异。

　　微风拂过，竹叶在半空中不停地飘落，沙沙作响，几缕微弱的光线穿过密密麻麻的竹叶落在了王小明的脸上。

　　随之晃动的光线让这整片空间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就像是失去了重力的支撑，整个竹林正在缓缓沉入冰冷刺骨的湖底。

　　王小明站在这片竹林中央，看着眼前忽然变换的场景，眼神里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但这一次，他并没有太过于激烈的反应。

　　王小明的适应能力很强，经历过上一次被突兀的场景转换后，他心里很快就明白了过来，自己此时此刻恐怕是又回到了那个由黑色火焰所创造的奇特空间之中了。

　　而在他面前，这个由黑火与残缺记忆拼凑而成的“杨间”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他还是站在王小明面前，浑身僵硬，眼神死寂，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还停留在上一秒。

　　王小明看着“杨间”，拿着眼球的手掌用力握了握，回应了他刚才的问题。

　　“是的，我拿到手了。”

　　他顿了顿，皱着眉头继续问道：“但是你为什么会知道眼球的存在？又是凭借着什么，预知到了还未发生的事情？”

　　王小明看着眼前的这个“杨间”，眼神里满是疑惑与不解。

　　他心头有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杨间”没有立刻回答问题，而是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我此时的这种状态很残缺，并不能理解为何会知晓这一切。”

　　似乎真如他所说的一般，说完一大段话之后，他又顿了一会才开始继续说下去，就好像对于这种超出预设媒介的对话，他需要花特别长时间去思考一般。

　　他说道：“不过我可以肯定，自从黑火通过鬼梦介入我自身的意识之后，这一切就已经在悄悄发生改变了。”

　　听完，王小明深吸了一口气。

　　事情发展到现在，走向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从杨间死亡到现在，之间发生的一切都充斥着强烈的违和，这一切越来越扑朔迷离。

　　他有太多事情没有办法想清楚，此时此刻发生着的一切，让他感到极其的不适应，甚至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排斥。

　　作为总部研究灵异事件的核心人物，作为一个始终坚持用普通人身份去拆解厉鬼规律的人，王小明没有办法接受自己从头到尾的所作所为，竟是在某种未知存在的影响下进行的。

　　如果这一切真的存在某种幕后黑手，或者真的有某种连他也无法理解的“鬼”在操控着轨迹……

　　他会怀疑这个世界，怀疑自己。

　　他会怀疑自己这一生的经历是否也只是虚幻泡影，怀疑自己一直以来对抗厉鬼、为了人类生存而制定的种种方案与理念，是否也只是一种被某种冥冥之中的规则被迫做出的选择。

　　这种感觉极其糟糕。

　　它在全盘否定王小明过去的所有努力，将他推入一个深不可测的荒诞假说之中。

　　但与此同时，王小明心里更加清楚，他没有任何办法。

　　哪怕他在研究灵异的这条道路上，已经走到了一个比现阶段任何驭鬼者都要更加深入的程度，但在灵异面前，他依然显得如此渺小与无力。

　　这是谁都无法避免的。

　　在灵异事件当中向来如此，在这个绝望的时代里，人们只得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前行，在绝望与未知当中被迫做出一个又一个残酷的选择。

　　没有退路，也没有正确的标准答案。

　　良久的沉默后。

　　王小明的神情渐渐变得落寞起来。

　　微风卷着几片竹叶从他身侧滑落，拍打在他单薄的白大褂上，他眼中的精光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入骨髓的疲惫。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个脸色死沉的“杨间”，开口问道：

　　“杨间，我能称呼你为杨间吧？”

　　那人僵硬地站在竹叶飘落的光影里，没有任何起伏，只是机械地回答道：

　　“这取决于你是怎么理解人的记忆的，或者，你是怎么理解人类的。”

　　沉闷的声音在竹林间回荡：“此刻的我，不过是杨间死前设定好的媒介。我和他唯一的相似点，只不过是有着一段属于他的记忆而已。而我要做的，就是重新拼凑曾经他经历过的一切，然后再一次以杨间的名字回来。”

　　“或许，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一只鬼，只不过是我还没意识到而已。可能等完成了某个必要条件之后，我就会开始杀人。”

　　这个“杨间”指了指一旁的鬼童又指了指自己，继续说道：“我是否还是杨间，最后又能不能成为杨间，这要取决于你怎么看待我，取决于我到底是人还是鬼。”

　　“是吗……”

　　王小明听完，情绪显得有些低落。他微微垂下头，看着脚下被泥土浸润的竹叶，好像轻声感叹了一句。

　　他经常思考对于“人”与“鬼”的界限，对此他也暗自在心中有一个严格的定义。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由记忆与灵异交织出来的产物，缓缓开口：

　　“当活人的意识在灵异的复苏中不断被侵蚀，不断被影响，最终，活人的行为会变得趋近于厉鬼。比如一些驭鬼者在即将复苏之前，自身的意识就快要被杀人规律完全取代了。到了那个阶段，他们虽然名义上还是活人，但行为逻辑已经和鬼没有太大的区别。”

　　王小明顿了顿，继续阐述着：

　　“但有一些人，通过不同的方式将这种复苏压制了下去。并且在这时，作为人类的意识重新占据了上风。这个人哪怕最终会受到厉鬼的影响，但只要依然秉持人类的行为，那他就是人类。”

　　接着，王小明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而若是始终保持着鬼的行为逻辑，既天然地遵守厉鬼的杀人规律，哪怕这个存在拥有着人类的思维，拥有着极其高级的智慧，那它依然是一只鬼。”

　　他举出了一个最典型的例子：

　　“比如那张人皮纸。它能像活人一样和我交流，能精准地洞察人心，也能在文字当中设下陷阱，但它始终无法违背自身的杀人规律。它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诱导他人完成自身的杀人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