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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0 节

第300章 【下城区的黑帮战争】

幽魂骑士王的地下城工程 · 深海鱼缸 · 5,065 字

  萨麦尔哐啷一声跳出马车,在雨点中穿过油毡布帐篷的阴影。

  “您要去买东西吗?”马车前座响起老杜克的声音。

  “是的——给我的朋友带点特产。”他下意识扭头,望着前座探头的老杜克,“顺便瞧瞧骑士领现在的情况。别担心,先记在拉卡斯账上,他之后会付钱的。”

  “要去上城区还是下城区?”老杜克问。

  “都有可能吧,或许下城区更多一点。我猜普兰革会对那些工序简单的粗制魔药感兴趣。”萨麦尔回答,望着老杜克脸上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

  “怎么了?”他问。

  “……请做好心理准备。”老杜克最终回答,“另外,我们总归是客人,在下城区一直用欧洛的家族姓氏当抵押,难免给主人家添麻烦。带上这些吧。这些资金是额外的。”

  他伸手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大袋子。

  “……谢谢,长者杜克。您做事的人情味儿与体面礼节值得我学习。”萨麦尔一怔,伸手接过了袋子,掂了掂重量——沉重的袋子发出了巨大金币互相碰撞的声音。

  “这些钱是哪里来的?”他下意识问。

  “回去运输钢铁之后,重新装载的遗物装不满马车,艾拉……奥尔森夫人她坚持说,跑车一趟总不能空着,所以用骸心的一批灵能素材装填了剩下的车厢空间,顺路跑了一趟货。”老杜克耸肩,“下城区的一部分魔药店和素材收购市场还开着,而且……出于某种原因,价格非常高昂。”

  “这么多吗?”萨麦尔扯开钱袋瞥了一眼。一整袋纯粹的金币,别说铜板,连银币都没有。

  “局势特殊,一些关键魔药素材的价格大幅上涨了……这袋金币也只是这次收获的十分之一。”老杜克压低声音,“情况不好细说。如果要去下城区,那么……您很快就会明白的。”

  “……谢谢,真高兴有您和奥尔森夫人这样踏实可靠的长者,经验丰富的商人。把贸易的事情交给你们是我做过最明智的决定之一。”萨麦尔慢慢扯紧袋口的系绳,把袋子挂在腰间,瞥向拉哈铎与安士巴。

  拉哈铎摊手。安士巴摇了摇头。

  他暂时没有多说,只是带着两位副官穿过油毡布帐篷,踩着湿漉漉的雨水进入了阴雨中。雨滴哗啦啦敲打在皮革罩袍上,留下一条条水流。

  侍从们恭敬地向两侧让开,给他们三个留下离开临时车场的道路。

  远处的雨水中响起侍从们的汇报,带着拉卡斯疲惫又烦恼的低声命令,夹杂着一些模糊的叹息。瑟兰瑞在不远处的树荫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雨水穿过树叶,滴滴答答砸落在他身上。斑驳的阴影遮挡了他的脸。

  “下城区怎么了?”萨麦尔低声问身后的两位副官,“你们返回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呃……有点乱。”拉哈铎迟疑着,“有一点点……打架斗殴、黑吃黑的情况——不过放心,在活人们做生意的过程中,我们把他们保护得好好的。”

  “他们贩卖素材,去的是下城区的黑市。除了在黑市停留的二十一分钟之外,我全程都没有下车。”安士巴回答,“因此我对下城区整体的情况并不了解——只注意到了死者较多,尸体正在堆积。小规模的纷争与冲突不断,黑市已经开始有暴力抢夺的情况了。”

  “下城区的疫病情况……这么严重吗?”萨麦尔停顿了几秒。

  “不,尸体的死因是互相斗殴,外力击毙。并不是疫病作用扭曲骨骼。”安士巴回答,“猜测是因为疫病蔓延,下城区的人口数量远大于分发供应的抑制魔药数量,为了争夺更多抑制症状的药物,使用暴力谋杀以掠夺他人药物导致的。”

  “等我一小会儿。”萨麦尔回答,转身撞破雨幕,朝着拉卡斯与瑟兰瑞的方向而去。

  “……经历了所有这一切,我不愿意再和我的妹妹撕破脸。”拉卡斯对手下的私兵说,“我信任她——尽管她做事总是狂暴凶悍,但是……她比我更加果断,更加利落。让她放手去做吧,你们只管照顾好肖恩。”

  哐啷!

  一只手甲拍在他肩膀上,拉卡斯下意识扭头,望着身后的萨麦尔。

  “下城区。”鸟嘴面罩下响起含义不明的声音,“药物供应有些特殊情况吗?”

  “我不知道。”拉卡斯回答,“我妹妹蕾娜,她带着克里斯托夫和肖恩负责下城区。我只负责上城区的运转——上城区目前一切正常。”

  他没有看向萨麦尔的面罩眼孔,目光只是飘忽着。

  “你弟弟肖恩又怎么了?”萨麦尔问。

  “不听从蕾娜的命令,被揍了一顿,丢回上城区来了——现在和朵芙一起处理上城区的药物情况,还有贸易的事情。”拉卡斯回答,“他沉浸在那些骑士故事里……比我沉得更深。”

  “你扣押了抑制药物的发放数量,任由下城区的人争抢数量有限的魔药?”萨麦尔问。

  “我不知道——我一无所知,这全都是蕾娜的主意。”拉卡斯心烦意乱地摇头,像是试图摆脱掉看不见的飞蛾。

  “我……我个人很想照顾到每个居民,像是骑士故事里行侠仗义什么都不管的征战骑士。但是……橡木骑士的故事只会记下来最光鲜亮丽的部分,不会记下那些无法避免的不光彩……一些牺牲,总是没办法处理的。”

  “你不可能永远保证甲胄光亮如镜,像是新铸的一样……除非把甲胄装进展览柜里落灰。只要你鼓起勇气,穿上甲胄去做事,那么,凹痕、锈迹、血迹都将永远留在上面。”

  “拉卡斯已经尽力了,萨麦尔。”瑟兰瑞的声音从侧面的阴影里响起。

  萨麦尔移动着视线,与树影中的瑟兰瑞对视着。

  “帮派。”瑟兰瑞淡淡地说,“帮派总归是拖后腿的落后玩意儿。他们吸纳了大量年轻人,把他们变成不稳定因素。青壮年不事生产,反而收取保护费和过路费,压榨和殴打普通商人、工匠与农民——这些行为又会导致普通人家里的年轻人也崇拜帮派,加入帮派,像其他帮派打手和混混一样,抢劫其他普通人。”

  “人们需要一个崇拜对象。在缺乏皇帝与领主威严、没有国之忠诚与英雄荣耀的地方,年轻人会崇拜强盗与流氓,崇拜打手和混混,为愚昧无知献上忠诚和荣耀。”

  “我亲眼见过被帮派摧毁的普通帝国居民。一位可怜的老妇人,她的丈夫是个商人,交不起保护费被黑帮殴打致死。儿子崇拜这种颐指气使的暴力,丢下心碎的母亲加入了帮派,成为打手,最近死在野狗似的街头斗殴里。”瑟兰瑞眼底的血红星屑闪烁了一瞬,“我握着她皱纹遍布的、颤抖的手,向那位老妇人承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帮派是必须被矫正的严重错误,他们的恶劣本质与土匪无异。”

  “在帝国行省中如果出现大规模的结社暴力活动,单次暴力活动参与者超过两百人,总督有权通知最近的军团驻地,派遣军列处理掉以暴力威胁帝国臣民的非法结社——全部相关成员都必须直接处决。”

  “欧洛家的流金双子检查了所有账目,发现每年有接近百分之四十的经济总额都消失了。根据这三天里他们不眠不休的资金流向追踪,最后发现这些全都是下城区的帮派保护费与过路费——绑架勒索的毒性寄生虫。”

  “蕾娜·德·欧洛在某些方面略显莽撞,但在某些方面,比她的兄长更加果断。”他重重哼了一声,“如果南方橡树要继续生根发芽,就动作利索点,索性一次挖干净所有病根。”

  “非常好。”萨麦尔回答,“高效,有力。”

  他拍了拍拉卡斯的肩膀,但拉卡斯仍然显得有些茫然,带着心不在焉的烦恼与焦虑。

  “话说,我居然是我们三个里最后一个知道这事的吗?”萨麦尔打趣,“你们甚至还瞒着我?”

  “你这几天一直在监视那个秘社巫师,不方便在巫师面前说话。”瑟兰瑞回答,“另外……啊。”

  他挠了挠头。

  “觉得我会反对下城区的事情?”萨麦尔问。

  “也有这个可能吧——我猜你大概出身于和平又幸福的地区,所以……可能比拉卡斯更加沉浸于完美的骑士童话。”瑟兰瑞迟疑着,“无意冒犯。在我跑出来四处闲逛之前,我的理想主义比你们更严重。”

  “不,扯淡!朋友之间的打趣算哪门子的冒犯?”萨麦尔摆了摆手,和瑟兰瑞撞了撞拳头。

  “实际上,这些经验对我很重要。一次性遇到你们这么多好人,几乎要把我冲昏了头脑。这倒是提醒我了。”他低声说,“我应该更多地去亲眼见识这个世界,谨慎选择我所结交的人。”

  “我去买点东西。”他摆了摆手,带着两位死灵副官离去。

  离开帐篷的瞬间,淅淅沥沥的雨点再次笼罩了死灵们的身影。

  “老大?”拉哈铎试探着问。

  “我应该多见见人了。不只是好人,还必须去见识恶人——瑟兰瑞的老师让他去见识世界,这是一课很重要的教学。”萨麦尔低声说,“我猜,我们不会一直遇到可以争取的朋友。”

  ……

  呯!

  一条包铁的棍棒狠狠殴打在年轻混混的后脑勺,颅骨被暴力留下凹陷的深坑。

  口鼻流血的年轻混混倒在雨地的泥泞里,手指痉挛地抽搐着,身躯渐渐被浸泡在雨水中,血液渐渐被渗透成雨水的温度。

  “妈妈……”他对着雨水含糊不清地垂死呼喊着,“妈……”

  提着包铁棍棒的中年打手呸的吐了口唾沫,一脚踩在年轻混混凹陷的后脑勺上,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剧痛的肩膀。随着肩膀的活动,骨骼摩擦,关节的病变囊泡破裂,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噼啪爆响。

  “现在,还有谁想背叛帽子兄弟?”瘦高个的中年人披着大衣,戴着宽檐帽冷冷地站在雨里,“听说加入短剑帮就有免费的抑制魔药,所以就要背叛我们的帮派约定,去给【刃老大】舔鞋子?”

  周围的十几个人沉默不语。其中有男有女,年龄从二十岁出头到三四十岁都有,甚至还有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浪荡少年,下巴上的胡茬都没长齐。

  “还有谁要叛逃去短剑帮?”宽檐帽中年人对着死寂的帮派人群们咆哮起来,“还有谁他妈的要叛逃?”

  死寂,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我问你们!还有谁想要叛逃!”宽檐帽中年人歇斯底里地咆哮,抓住那个十几岁少年的头发,把他的脸砸在一旁的墙上,“里奥!你昨晚偷偷摸摸去了哪里?”

  “我……我没有……没有叛逃……”少年的脸被砸在石墙上,在断裂牙齿带来的血腥味里,含糊不清地说着零散的词汇。

  “我他妈问你,昨晚去了哪里?”宽檐帽轻声说,结实的手臂扯着少年的头发,把他提在自己面前。

  “你去了哪里?”他压低声音,在少年耳边悄声问,“你说是去后面上厕所,但为什么你回来的时候身上有雨水?鞋子上有泥巴?”

  “我……我没有……”少年哭泣着,紧紧抓着宽檐帽的手腕,试图哀求老大放过自己。

  “你应该更坦率一点,里奥。”宽檐帽忧郁地低声说。

  他用强壮的手臂死死掐住了少年的脖子,对准了旁边的石墙——

  呯!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一片死寂。

  雨点好像静止了,又好像没有。

  少年颤抖着,双腿像筛糠般颤抖着,一屁股坐倒在污水里。过了几秒钟,他哆嗦着睁开眼睛,意识到一只寒冷的青铜骑士臂甲横在自己面前。

  沾血的爪型手甲死死抓着宽檐帽老大的脸,在其动手之前,抢先将其重重砸在了墙壁上。

  污血从帮派老大的鼻子、耳朵、嘴巴与眼眶里流出来,像是窗户玻璃上流淌的一道道雨痕。让人想要盯着雨滴发呆,猜测哪一道雨痕最先滴落。

  咔……咔哒。随着金属关节的碰撞声,骑士臂甲松开了尸体,慢慢缩回到乌鸦般的皮革罩袍下面。

  “……真没办法。”疲惫的声音从罩袍下响起,带着嗡嗡的金属质感。

  在死寂的雨声中,周围的帽子兄弟帮派成员们愣了几秒,呼啦一声四散奔逃,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心照不宣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跑去——根据萨麦尔残留的记忆来看,那个方向应该是短剑帮控制的街区。

  只剩下一个人站在原地——提着包铁棍棒的魁梧打手,棍棒上还沾着血。

  他的双腿和握棍棒的手也在颤抖,但仍然站在原地,死死盯着萨麦尔。

  “老大今天心情不太好?”拉哈铎凑上前来低声问,“剩下的那一个……是我们来帮忙处理?还是老大自己享用?”

  “我对这些灭杀之类的玩意儿没有太多兴趣。”萨麦尔摆了摆手,示意拉哈铎和安士巴随意。

  他把沾血的手甲伸出来,在雨中冲洗血迹,保持着自我克制,掩饰着刚才一瞬间心底的狂热与兴奋。

  “明白。”拉哈铎点头,哐啷哐啷活动着肩甲,朝着打手快步走去。

  打手哆嗦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到了什么坚硬厚重的东西。

  咔!

  安士巴从背后一把掐住了提棍打手的脖子,一手捏住咽喉,一手扯住了打手的肩膀,往反方向一拧。

  “完成。”他回答,把脑袋旋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尸体扔到地上,无视了拉哈铎被抢走献殷勤机会的恼怒。

  “说实话,我们应该学着接受,避免去过多干涉自己能力范围外的事情。我们的能力出众,但也没有大到完美解决全世界的难题。”萨麦尔出神地看着泥泞中的两具尸体,“不过……既然路过看到力所能及的小事,那就顺手做了吧。”

  “蕾娜·德·欧洛大概打算把整个下城区的几十个帮派收拢成一股势力,挑选精英作为私兵预备役,剩下的滚回家去务农务工。”拉哈铎低笑,“下城区的街头混混与拦路强盗太多了,光天化日之下抢劫,难免影响市容。未来的橡木骑士领没有给黑帮留地方。”

  “这就是他们的事情了。”萨麦尔耸肩,“每个人都有自家的事情要忙碌。我,瑟兰瑞,拉卡斯,还有卡尔文先生,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困难,各自的需求。我们是为了政治与战略需求来到这里,能帮上忙就帮一帮,剩下的交给他们自己。仅此而已。”

  “去短剑帮吧,里奥。”他垂下视线,望着脚边发愣的少年,“如果你足够努力,也许能进入橡木骑士的私兵队列,加入骑士团,跟随拉卡斯·德·欧洛——只不过,别忘了你为了什么而穿甲持剑。”

  他摆了摆手,领着两位副官离开了。

  雨一直在下,淹没了他们的背影。

  水坑里的少年握紧了拳头,慢慢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踩着水花,朝着短剑帮宅邸的方向大步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