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死尸机甲】

　　足有三人高的冥铜机体堆砌在锈铜林地的阴影中，底座上固定着短小的四条粗壮节肢，但此时并未启动。

　　节肢耷拉在侧面，而底座像地基般直接放置在铜根交错的坚硬地面上，托举着棺材般厚实笨重的主体。

　　硕大的幽青锯轮手臂拖拽在它棺材般的机体两侧，轮刃直径超过两米，被虚空石长杆手臂连接着，作为拐杖支撑着地面，勉强维持着机体的平衡。

　　两台肩扛式的转轮连发死灵爆铳被丢在地上，配备了简易的支架，残留着冥铜线缆和部件连接器的折断痕迹。

　　哐啷！

　　刺耳的冥铜震颤声中，紫黑色的死体肉触须扭动着，牢牢吸附在冥铜表面。

　　腐肉蠕动着，缝隙中露出了漆黑的虚空石杆状骨骼。

　　咔哒！

　　细长如同昆虫节肢的冥铜手甲灵巧地摆动着，像蜘蛛般扯过一根巫金细丝，摸索着塞进骨骼缝隙里，使用冥铜牢牢焊接住。

　　“好！好！再近一点，锁柯法！”普兰革高声招呼着，踩着冥铜底座，手臂扒着冥铜巨机甲的正面，“这根虚空石杆子——角度对上了吗？”

　　“不……不确定……”机体背面响起锁柯法的声音，“好像没有连接上，活动时候……还是没有阻力……”

　　“辛兹烙？”普兰革扭头大喊。

　　“嗯……”站在侧面的辛兹烙举起手甲，在自己面前比划出相框的形状，“锁柯法别动，普兰革再往右边挪一点。”

　　“我的右边还是锁柯法的右边？”普兰革问。

　　“都不是，是我的右边。”辛兹烙说。

　　“那他妈是……那他妈是我的前面！”普兰革愣了半秒，回过神来，“你站在机体侧面看个鸡毛？”

　　“确实是你往前再探一探。”辛兹烙耸肩，“这台机体太厚实了，前后距离太大。你们俩的手臂如果不同时伸直的话，没办法在机体内部完成对接。”

　　“为什么会这么厚重——不是用钻探型独眼巨人机体改的吗？”普兰革一边把整条胳膊插进机体内部，一边恼火地问，“这厚度是独眼巨人的三倍。”

　　“我……我用了三个独眼巨人机体……”锁柯法结结巴巴地回答，“把它们重新拼合，再加上额外的人造附件——总消耗了六棵中型锈铜树，总材料加起来差不多11.9吨冥铜。”

　　“纯冥铜？你甚至不做减重？不换成更轻的死灵材料？”普兰革恼火地问，“这鸡掰玩意儿真的能动起来吗？”

　　“死灵的生物类材料，强度太弱，不足以支撑这东西的任何活动……主框架和动力部只能用冥铜，不能用腐肉和骨头。”锁柯法解释，“它，它不是实心的，我已经尽力用了大量的框架结构做减重——全实心的情况下，它的自重会超过30吨。减至11.9吨，已经接近于冥铜材料的性能极限了。”

　　“理论上，应，应该……可以驱动的。”

　　他抬起一条节肢，拍了拍自己站立的装置。

　　那是一大块散热器似的冥铜薄片阵列，被减轻后的矩形框架固定，看起来像是某种科幻机甲的背部散热器。

　　“由于……由于冥铜的特性，所有冥铜组件都有单独的能量供应……我又设计了额外的吸热供能模块，安装在后背位置，用巫金缆线连接……这，这些装置只吸能，不耗能，吸收的功率通过巫金缆线，直接传递给机体主体。”锁柯法解释，“缆线和开关要埋设在腐尸魔体内，由死体肉进行对应部位的额外供能控制。”

　　“估算全功率吸热的状态下，整台机体……应该可以活动……五分钟左右。”

　　咔……咔咔……在一连串的机械咬合声中，三人高的巨大机体爆出一连串的幽青火花。被嵌在主体中心的怪异腐尸忽然动了起来，像是弗兰肯斯坦创造的复活怪物一样，不规则地抽搐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嚎叫：

　　“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它用腐尸魔特有的呆板求救声说，身体在缆线之间胡乱抽搐着，带动着机体的冥铜关节微微动了动。

　　锁柯法和普兰革同时后退抽出了手臂，从机体底座上哐啷两声跳了下去。

　　“它……它被嵌进了11.9吨冥铜里，居然没有被压碎！”锁柯法惊奇地瞪着被嵌在机体中心抽搐的腐尸魔。

　　那是一具怪模怪样的死灵，从外表上看，和普通的腐尸魔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更加平庸。它维持着类人的骨架姿态，像是一具普通的腐烂尸体。只不过体表紫红色的腐肉下残留着隐约的金属面，夹杂着光滑坚韧的玉白色硅质物。

　　它身躯的三分之二都已经嵌入了成吨的冥铜部件里，双腿焊接在底座中，双臂则被深埋在一人大小的肩部动力组件中，头顶还顶着一块额外的供能吸热器。两道冥铜箍把它死死焊接在背后的米字型空心框架上，铜箍嵌进了它皮肉里。十几条铅笔粗细的巫金线缆和塑化管道来回穿插它的身躯，像是某种怪异的重工业风格宗教酷刑。

　　这只死灵的身躯同时承受着来自上下左右前后六个方向的成吨冥铜挤压，以至于当你压力大的时候可以通过看这只死灵来勉强安慰自己。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我特制的遗物死灵！”普兰革得意洋洋地抬起手甲，指指点点着腐尸魔的方向，“它的大部分骨架都被替换成了虚空石长杆，关节是冥铜的强力吸合件。肌腱是沸腾油河里打捞出来的坚韧硅质肉，皮下植入了一层硅质薄膜作为软护甲。死体肉作为基质，把这一切完美融合起来——再看看它那双漂亮的眼睛！”

　　咔哒！他打了个响指，幽青火花之间迸发出指挥用的冥铜共振信号。

　　嗡！腐尸魔回光返照似的抬起脑袋，双眼中射出两道炽热的激光，点着了普兰革脚边的一丛枯萎灌木。

　　“喔噢……”三骑士同时发出了整齐划一的赞叹，“酷毙了——”

　　“《终结者》电影看过没？这个驾驶员就是T-800！”普兰革抬起脚踩灭火苗，兴冲冲地炫耀着。

　　“好啦。线缆连接，管道植入……关节连接，也完成！”辛兹烙抓起旁边的一块冥铜板，用指尖在冥铜表面吱吱地勾掉了“关节连接”的字样，手指顺着板面向下移动，悬浮在“管道连接”的上空，“下一步，把塑化管道连到两边供料桶里。”

　　“这些灰色的塑化管道是干什么用的？为什么机体的腰子位置装着俩巨大塑料桶？”普兰革注意到了盲点，“还有周围地上的工程塑料零件——为什么是灰色的？”

　　他指了指一旁空地上堆积的垃圾堆，十几块扭曲变形的工程塑料造物被丢弃在那里，破破烂烂的，像是被踩扁拧烂的的空塑料瓶。

　　“萨、萨麦尔允许我们使用塑化剂——这东西很多，拉哈铎他们从三号库房里偷出来了好几箱。”锁柯法解释，“我用塑化剂配合硅油，混合制造了这些含有硅质的工程塑料……本来打算用这个制造轻质机体，但是它的质地不够坚硬，承受不住冥铜驱动的负载，机体一动就被拧变形了，只能用来做软管附属件。”

　　“软管里是加热剂……魔族的地下城那边，正在研究玻璃工坊，他们采集了很多石灰作为材料……辛兹烙帮我和他们谈了谈……帮我要来了几袋石灰。”

　　“冥铜全功率运行会快速吸热，这个重量的机体一旦把自己冻住，短时间内就无法再次正常工作了——石灰遇到水会放热，可以提供热量，加热机体，延长机体的运行时间。”锁柯法指着机体左右两侧的巨大塑料桶。

　　“左桶里是石灰，右桶是水，它们会在机体中心——也就是死灵中枢的位置混合发热。”辛兹烙解释，“然后从内而外加热这座超大号机体，延缓它的结冰速度，让我们的大宝贝可以正常工作——至少在石灰和水用完之前可以正常工作。”

　　“估算五分钟左右。”锁柯法补充道，“没有发热剂的话，机子一迈步就会直接冻结。”

　　“热量——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冥铜特有的燃料。”普兰革抬起手，表示自己已经完全了解，“用糖素燃烧不行吗？”

　　“火焰很不稳定，糖素放在冥铜内部很难点燃。缺氧，低温，稍不注意就会自动熄灭。”锁柯法摇头，“另外，燃烧的火焰没办法被封进管道，分布到机体各处。发热和受热都不均匀，会局部关节冻结。已经测试过了。”

　　“嗯……确实适合用石灰烧水。”普兰革摸着下巴，“天才级别的主意……”

　　“是辛兹烙提出的。”锁柯法说，“他帮了很多忙。”

　　“是我的点子哟！”辛兹烙举手，“闲逛的时候正好看到地下城里扩建的玻璃工坊区在冒热气，过去凑热闹的时候想到的。”

　　“灵感大王！”普兰革竖起冥铜大拇指，“这倒是提醒我了……我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也该出来闲逛两圈，没准会激发灵感，不知不觉就想到解决办法了……”

　　他沉思着。血肉养殖场核心中无法剥离的肉芽在他界面UI的阴影里一闪而过。

　　“怎么了？”辛兹烙问。

　　“呃……不。”普兰革回过神来，“地下城那边……为什么要急着扩建玻璃工坊？”

　　“莱桑德和德克贡马上就能集齐治愈魔药的材料了。”辛兹烙用手甲在空中画出大肚子玻璃瓶的形状，“他打算搞个魔药工坊，协助酿造魔药。魔药生产需要大量玻璃计量仪器和玻璃瓶容器。”

　　“不过他们进展不佳，粗制玻璃的杂质很多，没办法做出精准的仪器——而且魔族一直试图在那些歪歪扭扭的量杯刻度上雕花。”

　　“也许……也许还是等萨麦尔回来路上买些进口的玻璃仪器比较好。”锁柯法局促不安地说，“这种精密的科研工具很难手搓。”

　　“工程比科研好玩多了。掐着刻度数字做数学题很无聊。”普兰革嘀咕着，“我们应该放飞灵感，敞开来做事，工程造物能用就行——连接管道！”

　　“噢噢噢噢噢噢！连接管道！”三骑士同时举起双臂，齐声欢呼起来，仿佛三人共用了同一个思维模式。

　　鬼魂们兴冲冲地扑上去撕扯塑化软管，用大坨大坨的冥铜将其焊死在供料桶上。

　　“加、加热管道……穿过了死灵中枢，那只充当核心的死灵会被烫烂吗？”锁柯法抠着丑陋的焊点，“——死体肉的那部分。”

　　“不可能的事情。它体内的三分之一都是硅质肉，配备皮下硅膜护甲，耐热又隔热，皮实耐操。再加上冥铜关节件持续吸热。”普兰革嗤之以鼻，“你把它扔火里烧几小时也坏不了。敞开来烧！烧坏了我分分钟搞个更猛的。”

　　“管道连接，也完成。”辛兹烙抓起一旁的计划表，手指顺着一串条目滑动，“框架缝合，死灵嵌入，骨架连接，线缆植入与连接，管道植入与连接……全部完成！”

　　三骑士慢慢后退，满怀敬意与爱意地分散开来，注视着三人多高的巨大机体矗立在锈铜林地中——它丑陋，粗劣，威严，霸气，东拼西凑，高度几乎超过了林地中的一些树木。

　　工程塑料、石灰、腐肉、冥铜装甲、硅质生物组织、激光眼骷髅、虚空石……杂乱无章的可怕要素被鬼魂们的暴力强行堆砌，像是弗兰肯斯坦最爱的重型工业风杰作。

　　“三。”辛兹烙抬起拳头。

　　“二。”普兰革抬起拳头。

　　“一。”锁柯法抬起拳头。

　　【冥铜共振器已启用。】

　　“启动！”三人同时抡拳锤击自己的胸口。

　　铛！三道轰鸣的冥铜共振信号步调一致，发出了完全相同的激活指令，融合成一道轰鸣的命令！

　　咔……咔哒……咔……冥铜机体慢慢发出断断续续的关节活动声。

　　“噢？”被嵌进机体的腐尸魔发出一声怪模怪样的刺耳大叫。杂乱无章的巫金脉冲改变了它的拟态声带，导致它的声音尖细，像是唱歌似的。

　　“噢！噢噢！救我~”它发出一声神经病似的歌声。

　　轰隆！它垂落在机体两侧的锯轮手臂慢慢动了起来，直径两米的可怕锯轮一点点嵌入了地面。虚空石长杆手臂伸展开来，支撑着11.9吨重的巨大身躯微微倾斜。

　　铛！铛！铛！

　　“加油！加油！”三骑士一边转着圈，一边高喊着用拳头锤击自己的胸甲，发出辅助的冥铜信号，协助协调着巨大的机体活动。

　　铛！铛！铛！

　　在三个鬼魂的转圈舞蹈中，嵌着尸体的沉重金属怪物扭动起来，像是怪诞的噩梦仪式。

　　“救我救~我我我救~”腐尸魔被体内的巫金脉冲撞得功能紊乱，放声大喊。

　　“加油！加油！加油啊小子！爸爸们爱你！”鬼魂君主们鼓励着，刺耳的铛铛冥铜共振在林地间回荡，如同催命般不绝于耳。

　　随着咔哒咔哒的刺耳刮擦声，四条粗壮的节肢慢慢摆动着，在三位主人的指挥下摸索着测试角度，顺着底座的倾斜角度支撑住地面。

　　为了驱动这坨可怕的金属，冥铜开始疯狂吸热。寒气飞快地扩散开来，吸热的白霜与管中石灰反应的热量对撞，一股股蒸汽从关节缝隙中喷薄而出！

　　轰隆！

　　高大的机甲晃动着身躯，将自己的重心压到了四条节肢上——节肢底端的冥铜大脚板支撑住了它的压力，脚底的尖钉把它牢牢固定在林间地面上。

　　“好样的，儿子！继续！继续！就这样！”三骑士哐啷哐啷小跑着，围着机体一圈圈转圈，发出兴奋的金属质嚎叫。

　　“呜——哇！”被嵌在成吨冥铜里的腐尸魔脑袋大喊起来，“我救我救！”

　　轰隆！

　　镶嵌尸体的冥铜机体稳稳地站直了身躯，五米多高的硕大机体矗立在锈铜林地中，如同一尊用战神尸体拼凑出的亵渎机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