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恐惧,幻影,混乱与炮鸣】
幽魂骑士王的地下城工程 · 深海鱼缸 · 7,637 字
哐啷,哐啷……
冥铜脚步的轰鸣在深夜的街道上回响,萨麦尔追逐着血脚印,大步流星撞破凝滞的夜色。
半夜抛尸的隐形人杀手?他琢磨着。橡木骑士领还有其他危险势力——叛乱家族余孽?联盟的情报员?失控的大型帮派?弗洛伦密探?苏帕尔间谍?还是别的什么……
就他对符文魔法的浅薄了解而言,隐形法术在这种边陲小地相当少见。
随着道路前进,血脚印的轮廓越来越浅了——那两人脚底沾上的血液数量并不多,只是追出去两条街道,血印已经彻底干涸。
他慢慢佝偻下高大的身躯,长长的冥铜臂甲从皮革罩袍中垂向地面,像巨大的长臂蜘蛛一样摸索着,用冥铜指尖感受着石板路上残留的血印——但并没有感受到多少活人的温度。
冥铜死灵对温度差异很敏感,足以通过触摸石板地面来分辨出带有受伤猎物体温的血印。可对方穿着鞋,也没有受伤。血液来源的废弃头颅已经死去很久了,冰冷而干瘪。
如果德克贡和他的鼻子在这里就好了……他很擅长追踪活物。萨麦尔习惯性地想。他直起身躯,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死灵行为有点令人毛骨悚然。
跟丢了。
但是他们的行动速度不算快,理应还在附近。萨麦尔在岔路口停顿,四下张望着。但周围的三条街道全都空无一人。
拉哈铎和普兰革提到过,灭杀系统会自动锁定视野中的活物,将其高亮显示。他一边犹豫着。也许对隐形人有用,要开启吗?
远处响起私兵队的巡逻骑士哐啷哐啷的脚步声,深夜的街道口闪烁起提灯的光斑。他回过神来,压住了启用灭杀识别的想法。
不……当然不,我并不是众神的屠杀工具。他对自己说,大步上前去迎接巡逻的私兵。
“啊……萨麦尔大人。”灯光中的两位身穿橡树纹钢甲的骑士一怔,垂下提灯,骑枪顿地立正行礼。他们亲眼见过这位神秘的大人与拉卡斯少爷勾肩搭背的样子,拉卡斯也和他们打过招呼。对他们来说,萨麦尔的地位仅次于拉卡斯。
“晚上好。”萨麦尔抬起手臂招呼着,“请问有没有见过两个隐形人从这里跑过去……”
两位巡逻骑士面面相觑。
“啊,当然。”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点神经病,“我的意思是,刚才有没有什么奇怪动静?比如说,惊慌的脚步声?奇怪的对话声?”
两位巡逻骑士摇了摇头。
脚印消失的地方是个Y字形三岔路口。萨麦尔琢磨着,自己从后面进行追逐。私兵队从左侧过来,没有察觉到动静……应该在右边。
“麻烦去那边检查一下,有两个身份不明的人,在那边街道上丢弃了一颗破损的头颅。”他习惯性地拍了拍对方的肩甲,发出厚实稳定的金属音,“请在天亮前处理好,避免引起居民恐慌。”
“是,大人!”两位巡逻骑士一愣,在甲胄允许的速度下小跑着,扛着骑枪,朝着萨麦尔指着的方向快步而去,发出哐啷啷的一连串关节碰撞声。
右边……萨麦尔也跟着转身,望向另一个方向。
【扫描仪已启用。】
嗵,嗵。伴随着沉重稳定的脚步声,他一边在街道上大步前行,一边在皮革罩袍下来回转动着头盔,持续不断扫描着周围环境里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必要启用灭杀视觉……扫描仪完全够用。
【目标:砖石】
【目标:灰砼浆】
【目标:沉积岩】
【目标:啮齿动物(已死亡)】
【目标:苔藓】
【目标:紫罗兰植株(缺水)】
持续不断的大功率扫描迫使机体开始从环境中吸热,嘶嘶的寒冷白气从他的关节缝隙与罩袍中缓慢沉降,在石板上留下转瞬即逝的霜印,像是在活人国度中凭空践踏出一条死者之路。
“你们在哪儿……隐形人杀手?”萨麦尔轻声说,寒冷的白色霜雾从他的头盔缝隙里喷出来,“请别害怕,只要各位现身……我会尽力寻求和平的解决方式。”
坦率而言,他一开始确实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和话语都带着典型的恐怖死灵诱捕风格,但是在他开口的瞬间,他听到了空荡荡的墙角响起一声磕碰,像是有人因为恐惧而哆嗦了一下,撞到了什么东西。
在他转身冲向墙角的瞬间,哒哒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冥铜手甲抓了个空,而脚步声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
墙角只剩下一只翻倒的陶土花盆,花盆里是一株有些蔫吧的紫罗兰。
是恐惧。萨麦尔回过神来。对面是两个不成熟年轻人,他们的心态没有【斑猎犬】那些老杀手的平淡与坦荡——他们害怕自己的某些行为与动作,这会迫使他们露出破绽。
他顺手把翻倒的花盆扶起来,再度朝着脚步声远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在他追入另一条街道的瞬间,脚步声消失了——对方担心奔跑的声音让萨麦尔能够定位目标,不敢进行大幅度的动作。
“别这么……疏远。我需要卓越的符文法师与我合作……”萨麦尔对着空气轻声说,一边大步前行,一边转动头盔来回扫描,感觉自己像是电影《终结者》片场里跑出来的怪物,“卓越的学者……掌握了这些复杂而艰难的隐形技术……我欣赏与渴望你们的技术。”
没有动静……他耸了耸肩甲。既然要用恐惧来逼迫对方现身,那就做到底咯。
“我能感到你们的体温,隐形人。”他轻声说,“你们就在这附近……距离我不远。”
冥铜的臂甲像蜘蛛的长臂一样,从皮革罩袍下伸出。锋利的指尖在地面和墙壁上摸索着,通过触摸来分辨着温度差异。
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实际上如果不开启灭杀系统,体温追踪的能力相当微弱。皮肤、衣物和鞋子都会影响活人的体温泄露,除非对方重伤流血,或者身躯长期紧贴在物体表面,否则很难判断体温。萨麦尔一边虚张声势摸索砖石,一边转动头盔来回扫描着。
扫描仍然是最主要的手段。
他从街道一段慢慢扫描到另一端,连墙头、屋檐与头顶都扫描了一圈,但扫描仪仍然一无所获。
已经逃跑了吗?自己对着空气表演了这么久单口相声?萨麦尔有点失望。明明没有听到奔跑的脚步声——他们是怎么离开的呢?蹑手蹑脚的缓慢潜行吗?
他暂停了扫描仪,哐啷啷抖掉身上的寒冷白气与薄霜,继续大步前进。
“我知道你们会累……持续不断的奔跑,一定会疲倦吧……”他悄声嘀咕着,“我知道你们不会离开太远。留下来坐一坐吧,我和我的好朋友们会招待好各位……”
“来吧,允许我们展现待客的礼仪,夜行人……”萨麦尔哐啷哐啷地拐过一个弯,下意识脚步一顿。
面前的黑暗中站着另外两位骑士,熟悉的橡树纹钢甲,显然是夜间巡逻的私兵。
三人面面相觑。
“这是在……做什么,大人?”其中一位骑士迟疑地问。
“啊……我在……找两个隐形人。”萨麦尔尴尬地回答,“呃,不对。我的意思是,两位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动静?脚步声之类的?或者看到疑似人影的东西?”
两位骑士摇了摇头。
“那……好吧,我猜他们去另一边了。”萨麦尔点了点头,转身回头,准备重新搜寻。
两位骑士点了点头,在哒哒的脚步声中,继续朝萨麦尔的反方向巡逻而去。
“等一下。”萨麦尔忽然回头。
两位骑士的动作僵住了。
“那边有一颗头颅被抛尸,麻烦两位去处理一下。”萨麦尔指着自己来的方向,“夜间巡逻辛苦了。”
“……是,大人。”两位骑士回答,缓慢地挪动脚步,朝着萨麦尔指的方向而去。
“我跟你们一起去吧,反正也抓不到那两个隐形人了,不如先把头颅处理好。”萨麦尔笑了笑,带着冥铜质感的回音,头盔里喷出些许寒冷白气。
“不必麻烦您,这些是我们的工作。”巡逻骑士回答,“我们……会处理好的。”
“没有声音呢。”萨麦尔说。
“……嗯?”巡逻骑士困惑地望着萨麦尔。
“走路的时候,没有金属盔甲碰撞的声音呢。”萨麦尔说,冥铜手甲抓向两位巡逻骑士的肩膀,“没有提灯和武器,也没有正规的骑士礼仪……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投影拟态。”
铮!
冥铜手甲被某种看不见的多棱镜面屏障反震开来,震得萨麦尔踉跄着略一后退!
一道刺眼的闪光掠过,夹杂着一声无奈的低笑。
“我们会有机会坐下来商谈利益的交换,神代鬼魂。”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但不是现在——请允许我们花点时间彼此了解,互相拣选,以制造一个平等的契机……正如互利共生的小丑鱼和海葵。”
“我的学生愚钝笨拙,给您添麻烦了,还请见谅。”
嘣!像是黑色的烟尘在空气中震散开来,消弭无踪。闪光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两个投影伪装成巡逻骑士的年轻学生。
萨麦尔稳住身形,掌心的熔融冥铜涌动着,以冥铜剑的轮廓搏动——但周围已经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弗洛伦人?学者?”他对空气发问,“我印象中……喜欢使用海洋生物作为修辞的,往往都是弗洛伦人。”
没有回答,周围一片死寂。
空气中某种东西消失了。萨麦尔迟疑着,感受了十几秒,意识到那是某种灵能浓度与温度的变化,像是水面扩散的涟漪,逐渐归于平静。
他们已经离开了。他恼火地收起掌心跃跃欲试的冥铜。忙活了一晚上,什么都没抓住。
对方称呼自己为“神代鬼魂”,显然,幽魂骑士的身份已经败露。
一个疑似弗洛伦学者组织的势力进入了橡木骑士领。萨麦尔整理着思路。他们掌握着相当强大的符文魔法,比如隐形和伪装投影。从他们隐形时那些隐约的秘银闪光来看,大概像【魔镜师】一样具备嵌入体符文组件。
但是比【魔镜师】更隐蔽。他努力回忆着交锋的过程。对方的秘银植入符文似乎被埋藏在皮肤下,激活法术时才会短暂显现银光,正常情况下和常人无异。
像【魔镜师】一样的真理派?或者……他反应过来。
在联盟的视线死角里搜寻遗物的阴影秘社。
格隆德尔和欧提斯·德·欧洛的揣测是正确的,秘社收到消息后,确实会赶来橡木骑士领——甚至于,那两个学生和中年男人所在的秘密结社很可能只是其中之一,也许还有更多不同的结社势力正在路上。
骸心地震引来了外界大批势力的注视,势力最强大也最危险的联盟一旦移开视线,大批觊觎骸心的小型势力就会见缝插针,紧随其后。
但……对方的话语中没有多少敌意。他回忆着中年男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小丑鱼和海葵……互利共生。
他哼了一声。怎么抢自己的台词。
不管怎么说,秘社的人至少比联盟更容易拉拢。如果条件合适的话,合作倒是求之不得。
他慢吞吞地转身,朝着之前发现头颅的位置返程。如果能搞清楚受害者的身份,或许能顺着脉络找到秘社师徒们的藏身之处。
哐啷啷的冥铜脚步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了前面街巷拐角处响起了甲胄的轻微磕碰声与争执声:
“我说了,我要见拉卡斯·德·欧洛!”恼怒的年轻人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莫名的耳熟,“有至关重要的大事,必须尽快和他谈一谈!”
“这位先生,拉卡斯大人和他的兄弟姐妹们忙于骑士领的繁忙事务,请别在深夜叨扰,也别给大人添麻烦。”巡逻骑士一号的声音响起,带着微弱的金属盔回音,“每天都有五十个人声称自己有要紧事情,必须跟拉卡斯大人商谈,但大部分都是没用的空话、废话与骑士领寄生虫的宣言,给大人徒增烦恼。”
“您如果真的有要紧事情,可以把您的名讳与具体内容告诉我们,由我们转达给拉卡斯大人。”巡逻骑士二号说,“或者,您可以改天再去欧洛城堡拜访。”
“我已经去了两次,他们全都不在!所有欧洛家族的人都不在!”年轻人激动地大叫,“那个弗洛伦会计说欧洛们忙活了一天半没吃东西,在外面吃宵夜——我不想扫兴,也知道他们很忙碌,但是时间马上要来不及了!”
“那就把详细事情和您的名讳告诉我们,由我们转达,否则滚蛋。”巡逻骑士一号不耐烦地回答,“虽然宵禁令已经解除,但深夜在上城区鬼鬼祟祟闲逛,完全可以当做匪徒囚禁起来。”
“好啊!这就是橡木骑士对领土子民应该有的态度吗?”年轻人恼怒地反问,“你的直系骑士导师是谁?他在你学习骑士技艺前没有教过你吗?你他妈为了谁而穿甲持剑?嗯?回答我!”
“呃……这个……”巡逻骑士一号被这莫名其妙的气势搞得瑟缩了一下。
“为了……陛下与帝国的每一位臣民。”巡逻骑士二号下意识回答,“您……您的身份……您是拉卡斯大人的朋友……某位大人物吗?”
“我的身份跟你们没关系!”年轻人暴怒地回答,“我不管拉卡斯·欧洛现在在什么犄角旮旯里吃宵夜,如果他还没因为税务压力而自杀,就带我去见他!现在!”
萨麦尔一惊,下意识从街巷拐角处现身。
“……大人!这位先生想要见拉卡斯大人……”两位局促不安的巡逻骑士扭头,看到萨麦尔,像是迎来了救星。他们耷拉着肩膀,下意识半垂着骑枪,毕恭毕敬地让开道路,露出被他们拦住盘查的一位年轻人。
面目熟悉的年轻人,身穿简单朴素的旅者装饰,腰间别着一柄手半剑,眉宇间称得上英气。
近距离对视的瞬间,萨麦尔意识到对方的眼睛是鹰隼般的暗褐色,瞳孔的中心却隐约掺杂着两点猩红的微弱色调,像是暗藏着血红的星星碎屑。
被那双眼睛注视时,从血红的星屑中隐约渗出了些许怪异的不适感。
是那天在酒馆里见到的神秘年轻人——但眼下居然只有他一人,曾经环绕在他身周的侍从与隐藏的保镖们不知所踪。
“您的侍从去了哪里……”萨麦尔的问句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瞬间,他意识到情况不妙。
自己本不应该知道侍从和护卫的事情——也不应该知道对方的身份。当时在酒馆里初次见面时,自己身上有全副陶瓷伪装壳,现在却只有一件单薄的皮革罩袍,甚至在下摆位置还暴露着本体的身躯。
暗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的裂口中闪烁起两粒血红的针尖,死死盯着萨麦尔。
“你认识我?”皇子瑟兰瑞·埃尔本·厄德里克眯起眼睛。
“……不,只是,您这样的谈吐,想必身份不凡。”萨麦尔回答,“这样身份的人,不至于深夜独自行走,却不带侍从和护卫。”
“我派遣他们去外地联系调集资源了。”皇子瑟兰瑞慢慢回答,眼睛仍然盯着萨麦尔,上下打量着他的鸟嘴面具和皮革罩袍,“你是拉卡斯的幕僚还是侍从?我可以向橡木骑士领提供一批资源,支援他们恢复繁荣,应对磨难。叫拉卡斯准备整顿道路,迎接支援物资。”
他果然是帝国的皇子……等一下,皇子把侍卫们都派去外地调集资源?自己独自一人?留在橡木骑士领?
萨麦尔很想问问对方,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身份和人身安全放在眼里,但他没有问出口,只是意识到了对方眼睛里那怪异的血红星屑。
侍从们如果担心皇子的安危,怎么可能留他孤身一人?
皇子……可能自己完全具备自保的能力。
甚至比想象中的更强。
“你知道拉卡斯·欧洛在哪里,对吧?”瑟兰瑞注视着萨麦尔,“带我去找他,我需要警告他一些重要事情,马上要来不及了。”
“是,请跟我来。”萨麦尔回答,“拉卡斯在这边。”
两位巡逻骑士毕恭毕敬地行礼,迟疑了一瞬,下意识跟了上来,但是瑟兰瑞抬起了手。
“你们继续巡逻,别擅离职守。让这位带我去见拉卡斯就够了。”他命令道。
“……是,大人。”两位巡逻骑士被这不容置疑的奇异威严所震慑,下意识退了两步,躬身行礼,转身哐啷哐啷小跑着,朝着另一条街道赶去。
死寂。
死寂的夜色,空荡的街道,一时只剩下了萨麦尔与皇子瑟兰瑞两人。
没有人动弹,也没有人说话。两人只是默默站着,好像两尊雕塑。
死寂。
死寂如夜空般开阔,让人喘不上气,苍白的流云在深蓝的幕布上盘旋,像是漩涡状的幽灵。
“请跟我来这边。”萨麦尔说,“拉卡斯应该还没回去。”
“冥铜。”瑟兰瑞说,“嗯?”
“请跟我来。”萨麦尔重复着,试图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欧洛知道他的幕僚是什么东西吗?”瑟兰瑞轻笑,“难道说,他已经被巫术和魔药操控?所以才没有自杀?难道说帝国光荣的橡木骑士领已经沦为鬼魂的领地?”
哒,哒,哒……他漫不经心地迈步,走在萨麦尔身侧。
靴底和石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个脚步声……听起来有点像……萨麦尔心底一动。
“又是……秘社的投影伪装吗?”他轻声问。
一晚上的秘社追猎让他有点神经紧绷,某种多疑的焦虑和紧张的情绪混合起来,导致下意识的质疑话语脱口而出。
“投影伪装?”瑟兰瑞问,“橡木骑士领有秘社活动?”
“也许。”萨麦尔回答。
“不好说,”瑟兰瑞回答,“我看南方橡树中最危险的东西不是秘社,甚至可能也不是疫病——但它和疫病有个共同点,你猜是什么?”
“它们都来自骸心?”萨麦尔问。
“你居然还接茬了,鬼魂。”瑟兰瑞微微侧过脸,眼睛里血红的星屑注视着萨麦尔。
两人慢悠悠地并肩而行,哐啷哐啷的冥铜声与哒哒的皮靴声同时震颤着,悠闲地踢踢踏踏,像是两个夜间散步时偶然相遇的普通路人,闲聊着天气、季节、蔬果价格和吃了吗您,诸如此类。
“我说,要不先别带我去见那个被你控制的倒霉蛋欧洛了,鬼魂。”瑟兰瑞微笑,“给你自己挑个安静的墓地吧,我会把你送回给死亡。”
“见到拉卡斯或许会让你明白——尽管我不报什么希望。”萨麦尔低声说,“毕竟帝国方面似乎打算用武力干涉骑士领。你派遣侍从去外地调拨支援物资,是打算做点什么来改变吗?”
“挟持拉卡斯、控制橡木骑士领,足以你变得如此傲慢吗,骸心的幽影?”瑟兰瑞问,“你见过我,也见过我的侍从——但你应该知道,他们一直围在我身旁,并不是为了保护我,而是为了避免我亲自碾碎刺客时闹出太大的动静。”
“你站在哪一边?帝国那边,还是橡木骑士领这边?”萨麦尔问。
“哪一边?我站在帝国的子民当中,无论骑士领还是行省——”瑟兰瑞坦然回答,“我行走在我所爱的土地上,行走在我所爱的人群中。所有肆无忌惮伤害帝国子民的人,都是我的敌人。”
“那看来我们之间只是误会——我的天哪,我相当欣赏你,以至于我有一瞬间发自内心想要称呼你为殿下。”萨麦尔说,“如果我说我没有控制欧洛家族,而是真心打算救援橡木骑士领,你大概也不会相信吧?”
“你很有幽默感,骸心之影。”瑟兰瑞回答,“不知道你罐子里藏着什么毒药——但我得说,你情绪相当稳定,和我想象中的死灵完全不同。”
“打算激我动手,在我撕破脸的瞬间反击吗?”萨麦尔问。
“确实。”瑟兰瑞点了点头,“所以?”
“我不打算和你动手,照理说我们站在一边。”萨麦尔低声说。
“我不和死灵站在一边。”瑟兰瑞回答。
“啊,我总归是没办法把自己变成活人。”萨麦尔轻声说,“不过,你似乎也不是普通的活人。”
“少来扫描我,骸心之影。”瑟兰瑞斜眼,“收起你的灵能透析和鉴定魔法,我清楚你是什么东西。”
两人平淡地并肩而行,好像他们谈的事情只是明天的天气,直到——
轰!
一声雷鸣般的闷响从西边的天空响起,某种模糊的东西呼啸着飞上了天空,在云层中留下了闪电般的闪光,像是西边的山陵上有某种炮火对着天空轰击。
“果然还是拖延不了多久。”瑟兰瑞停下了脚步,出神地望着西边的方向,“很快要下雨了。”
“你可以试着更有耐心一点,年轻的殿下。”萨麦尔也慢慢停下脚步,“也许等你见到拉卡斯,一切会变得更加明朗,也更加友善——这里的盟友比敌人更多。”
“你又不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死灵,我很清楚你们这些伪人怪物的天性——会说话的人形铜铸疯兽。”瑟兰瑞不以为然。
啪!
第二道炮火闪电亮起的瞬间,整个世界都被照亮,仿佛街道和人影都凝固成了黑白的底片。隆隆的雷鸣声中,萨麦尔看到瑟兰瑞对自己抬起了手掌——
不。那是一只巨大的猩红爪子,介于粗壮的触须和巨爪之间,它柔韧地耷拉着,在空气里搏动与膨胀着。血红的松弛鳞皮像是泡胀的死皮,像是龙鳞一样排布,带着熟悉的质感。
血钢胚胎的质感。
【警告:检测灵能本源污染】
【扫描仪已启用。】
【目标:本源污染物–异变亚种生命体】
【侵蚀状态(可控)(可逆转)】
【高危。】
滋啦!
【受到本源污染物干扰,扫描进程已强制中断。】
在炮火的闪电照亮夜色的瞬间,萨麦尔被巨爪的当胸一击扇飞了出去,冥铜胸甲上留下一块爪型的凹坑!
“灵能透析的鉴定?——那就窥视吧,鬼魂。”瑟兰瑞拖着猩红的触须巨爪,一步步朝萨麦尔靠近。
在阴云笼罩的天空下,他展开了背后双翼般的血红胎衣,抖动着披风般飘拂的污浊皮膜。绚烂的彩色黏液从皮膜上滴滴答答坠落,如同某种半成型的胚胎,又像是威严的远古异魔。
“众神屠龙,剖解龙尸以创世。龙之毒血在地脉中流淌不息——铸国大帝的血脉诅咒代代相承,守护帝国的子民。”他的眼睛收缩,以诡异的方式从内向外翻转,变成了两只血红的同心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