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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3 节

第283章 【庸者一生,卓者一锋】

幽魂骑士王的地下城工程 · 深海鱼缸 · 4,999 字

  上城区,某处旅社。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漆黑的星夜中阴云笼罩,双月几乎被彻底遮蔽。

  滋滋——

  在窗户紧闭的昏暗客房里,随着锯子切割似的轻响,骨质被缓慢切割,血红掺杂灰色的浆液泼洒开来,飞溅到空气中,像是撞到了看不见的屏障般缓缓流下,勾勒出某种球形力场罩的弧面。

  滴答,滴答……

  一滴滴浑浊的血浆与脑液混合物顺着球罩的缺口,逐渐掉进下方的早已准备好的小铁罐中。

  罐口伸出三条触须,呈现出幽灵般的半透明质感,被血浆的灰红色浇灌出了黏糊糊的轮廓。罐中的生物向铁罐上方不断洒落的液滴摸索着,如同一只充满渴望的手掌伸向稀稀拉拉的阴雨天空。

  滋滋——咔吧!

  一大块带皮的物体被整块切削了下来,顺着力场球形罩掉进了铁罐中,被半透明的触须一把抓住,咔吧两下掰成小块,拖拽进了铁罐中。

  片刻之后,罐子里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吱声,好像尖刀刮擦骨头。

  铁罐通体由优质强铸钢制造,罐身刻着东部苏帕尔风格的兽头人身神明花纹,环绕着简陋的象形文字,但又掺杂着怪异的秘银符文,罐口内壁甚至还镀了一圈疑似相变圣铁的灰色物质,用于约束罐中生物——来自不同王国地区与不同势力的技术同时出现在这只看似平凡的铁罐上,被巧妙地有机组合为一体。

  “啊……啊唔。”懒散的哈欠声从旁边响起,一位相貌平凡的中年男人穿着朴素的旅者装扮,咚的一声轻响,把他刚刚从旅舍前台提上来的热水壶放在桌子上。

  “卡尔文老师,您就这样看着我们两个呆瓜学徒笨手笨脚地翻腾脑浆、糟蹋样本吗?”握着无形之刃吭哧吭哧锯头骨的年轻男学生嘀咕着,“您自己来做的话,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也能最大化颅脑信息的提取量。”

  “是啊,卡尔文老师!您不是说这人来自本地一个大家族,里面的知识和情报很值得收集吗?”艰难维持隐形力场球罩的年轻女学生苦着脸,“开颅切割、提取信息这种小事,您有巫师之手,勾勾手指就能轻松完成,为什么不能自己来做——要让我们这种半生不熟的新手来干?”

  “我能够轻松完成,因为这种事情我做过太多次了,对这项技艺很熟练。”被称为卡尔文老师的中年男人懒散地回答,把身上的旅者斗篷脱下来挂到一旁的衣架上。

  “而你们,如果未来想要变得像我一样熟练,就要多加练习——没有人生来就是大师。但不敢从呆瓜学徒开始做起的人,永远也成不了大师。”来自【升格秘社】的卡尔文大师坐到椅子上,拿着个破木杯子,悠哉悠哉地从包里摸索着劣质茶包。

  他瞥向昏暗房间里的两个学生,看着他们俩像两只摆弄苹果的小浣熊一样,笨手笨脚地折腾那颗头颅。

  “不过嘛,我仍然希望你们俩的技艺能够表现得比现在更好一点——否则会让我在教育界名誉扫地。”他皱着眉头,看着房间里摆弄苹果的两只小浣熊,“斜切!斜切胼胝体!莉莉安娜,我要说多少次,斜切才能得到合适的接口角度!”

  “这根本不是应用符文学和灵能学,是解剖学!我们并不擅长这种——这种苏帕尔玩意儿!”秘社女学生的手哆嗦了一下,无形的长刃穿过保护罩,在灰色的脑皮层上留下一道破损的切割裂口,引起了男学生的一声尖叫。

  “知识就是知识。万物都是紧密联系的,彼此融会贯通,哪来那么多这的那的。”卡尔文哼了一声,把茶包丢进杯子里,“会社里就有一位苏帕尔圣殿祭司,你们是跟他不熟还是怎么着?——回去之后叫你们那位褐色皮肤的好叔叔多教教你们。”

  他提起茶壶,看着滚烫的沸水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清晰的弧线。

  “天天跟着贾拉尔屁颠屁颠的出去鬼混,不向他虚心请教两手苏帕尔生命技术,一整天都在油炸小吃摊子和饮料店里浪费时间和金钱,咧着两张大嘴傻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平时不给你们吃饭还是怎么着。”

  茶香被沸水激发,飘散开来。卡尔文大师凑近茶杯闻了闻,虽然是几个银粒买的劣质茶包,但也让他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些许。

  咔吧!铁罐里啃噬骨头碎片的生物发出了清脆的声音,让男学生又忍不住低头查看。

  “埃格尔,用不着每隔三秒就检查一次【星蚀怪】。它是从古代化石里提取神迹复制出来的人造生物,性格更稳定,也更懒惰,没有真正的【星蚀怪】那么神经质和危险。”卡尔文大师提点着,端起茶杯吹着茶水,“人造生物被设置得异常胆小温顺,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寄居壳罐子——你们贾拉尔祭司叔叔的手笔,多跟人家学着点。”

  “我们有在学习……苏帕尔生命学!”女学生莉莉安娜抗议,对着旁边桌子上的一台粗糙秘银线圈仪器伸出沾血的手指——哒的一声轻响,像是看不见的幽灵之手隔空扳动了仪器的开关。

  “严格来说,和贾拉尔叔叔一起吃炸鸡不算是学习生命学。”男学生埃格尔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枚纽扣大小的秘银小电极片,准确贴到了胼胝体的斜切面上。

  “鸡也是生命学知识。”莉莉安娜说。

  “炸鸡和生命学知识有什么关系?”埃格尔问。

  “知识就是知识,万物都是紧密联系的,彼此融会贯通,哪来那么多这的那的。”莉莉安娜说,“老师刚说了。”

  “好了,两位炸鸡学者!调频仪器,把投射组件打开。”卡尔文大师喝了口茶,靠在椅子背上,“让我们瞧瞧你们出去闲逛搞来的大猎物脑袋里有什么——比炸鸡更有价值的知识。”

  咔哒。

  窗户紧闭的昏暗房间里,一块晶片被仪器上的秘银组件照亮,随后投射出一道清晰的光柱,将模糊的画面投射到正对面的墙壁上。

  画面像是一座古老宅邸的墙壁,橡木制造的课桌,奔跑的孩童们,还有一沓成绩为A的试卷。

  “哇哦,我们切了一位优等生的脑袋。”莉莉安娜赞叹。

  “试卷内容是最简单的基础魔药学。”埃格尔翻白眼,“这种程度算什么优等生?我们四岁就能做高等魔药学了!”

  “没有价值的信息,跳过。”卡尔文抬起手,手背的符文一闪,隔着五米的距离凭空扭动着调频旋钮,“庸人生命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没有价值的……只不过正是这些部分让他们成为了人。”

  画面闪烁着,变成了工作台前的利落操作——背景似乎是某种实操考试,面前坐着审查的五位中年魔药师考官,面容严肃。

  记忆的主人在流汗,在裤子上擦手汗,但一连串的魔药操作结束之后,考官对他微微一笑,纷纷举起了合格的牌子。

  “背景是王都厄利斯,标准魔药师证书考试——给他的生命留下深刻记忆的东西,只有这些吗?”卡尔文皱眉,“无聊,果然是个平庸的人。”

  旋钮再次闪烁,画面变成了深夜,点着油灯的魔药台前,头颅主人正在进行一组繁琐操作。卡尔文大师显得有点兴奋,端着茶杯,身躯略微前倾了些许。

  “他在试图配制一种新的法洛斯指示剂。”秘社大师低声说,“二次相变,反应后再析出供料……加热到沸腾,然后……”

  画面中的动作停下了,头颅的原主人停顿了手中的动作,扭头望着身后推门进来中年贵妇和中年绅士。

  “爸,妈。”头颅主人用年轻男人的声音说,“你们来工作室干嘛?”

  “别工作这么晚,凯洛——我的宝贝。”贵妇人低声说,“你连着这么多天泡在工作室里。他们都说你一天只睡那么几个钟头,白天吃着药块和速食供料魔药过活,我和你爸爸都很担心你——”

  “我的好儿子有灵感了,他不验出结果是不会停下的。”中年绅士无奈地笑了笑,“和我一个性子。”

  “凯洛就是跟你学坏的,罗德尼·赫利克!把工作看得比身体重要!”贵妇埋怨着,“凯里——宝贝,把那些提神的垃圾魔药吐了,我们先休息,明早起来再工作,好吗?”

  “我只需要最后一点——”头颅主人轻声说,“马上就好,妈妈。这种新的应用技术可以简化适应度测试的流程,可以改变整个家族产业的技术……我会出人头地,就像你们一直鼓励的那样……”

  “妈妈希望你健康快乐,胜过你功成名就……”

  滋啦!画面变得模糊了,随后是断断续续的光斑裂片。

  “加热到沸腾,然后呢?”卡尔文大师皱起眉头,“这个魔药师研制过一种新式的应用药剂,是改良版的法洛斯指示剂——但是配方不完整,大概有某些记忆在颅脑采掘的过程中被损毁了。”

  他瞥向笨手笨脚的两个学生。

  “是老师你让我们俩菜鸟干这个的!”莉莉安娜抢答。

  “无所谓了,反正也只是一组应用改良配方,不是什么重要东西。这人算不上天赋异禀的魔药天才,资质只能算是中上,他的天赋也就到这里了。”卡尔文摆了摆手,出神地望着闪烁的画面。

  “厄德里克人把亲情看得比财富和知识更重要。”他轻声嘀咕着,“但……情感和情绪是非理性的,是需要被符文植入功能清除的缺点。”

  “什么?”莉莉安娜没听清。

  “没什么,孩子们,毕竟我们已经没有情感那种独属于人类的弱点了。”卡尔文大师靠回椅子上,恢复了懒散的姿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嵌入式符文组件很好地发挥了它的功能……去除了人类的很多弱点,把我们逐渐变为超越人之非人。”

  “直接调到最后吧,看看他死前发生了什么重要事情——橡木三大家臣中的赫利克家族,其势力只在体面的上城区活动,出现在下城区是很怪异的情况。最好没有因为这颗脑袋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男学生埃格尔点了点头,把旋钮转动到最底下,再缓慢反向拨动。

  光斑一闪,渐渐出现了支离破碎的画面。这部分记忆似乎被颅脑挖掘造成的损伤很严重,以至于磕磕绊绊,只有零星的完整画面。

  “停。”卡尔文抬手,隔着数米用无形的手掌停下了仪器旋钮。

  画面定格在长桌前,长桌对面坐着三个身影,一位衣着光鲜亮丽的中年绅士,一尊高傲冷漠的强铸钢橡树骑士,以及一个黑漆漆的皮革罩袍鸟嘴身影。

  “橡树纹巨盔,带穗盔是骑士长的盔型,那是拉卡斯·德·欧洛,橡树的长子。”男学生埃格尔嘀咕着,“根据街头收集到的最新情报,据说是他把整个支离破碎的橡木家族重新整合起来,重新挽回了崩溃边缘的骑士领。”

  “弗洛伦款式的礼服。”女学生莉莉安娜指着深蓝礼服的中年绅士,“但这人是伪装的。他的衣服纽扣是名匠私家裁缝店的定制款,礼服理应量体定制,裁剪妥帖,但在他身上松松垮垮,一点也不合身——这是借来的衣服。”

  “老师?”两人同时扭头,望着身后端着茶杯的卡尔文大师,像期待得到主人夸奖的两条小猎犬。

  但回应的只有沉默。卡尔文大师慢慢放下了茶杯,眉毛拧成了一团,死死盯着画面中的皮革罩袍鸟嘴身影。

  “老师?”埃格尔问,“这个疫病学者打扮的人有什么问题吗?”

  他望着画面中的身影,但仍然没看出什么名堂。

  “铜。”卡尔文大师低声说,“皮革罩袍下露出了一些铜。但那个光泽和色调……青绿色主体,斑驳,夹杂乌黑与微量赤金色的细碎渐变和斑点……”

  他的眉毛拧成一团,下意识隔着墙壁与紧闭的窗户,遥遥望向南面骸心的方向,迟疑着摇了摇头。

  “冥铜,毋庸置疑。但冥铜装备……不是活人的东西。”他嘀咕着,“但……一个穿冥铜装备的死灵有资格站在橡树长子身旁的主位,能够参与正常的交谈?就在距离骸心这么近的地方?这个猜想或许有点,啊。”

  “卡尔文老师?”莉莉安娜试探着问。

  “橡树的情况比我们想象得更加复杂。”卡尔文大师低声说,“本以为欧洛家族颓败,赫因斯三世迫于铸国法典无法干涉,联盟的视线也暂时移到别处,这里已经沦为无主之地,可以趁机在附近建立临时营地据点——”

  “但是……某人,不,某些东西抢在我们前面了,而且它……也可能是它们,它们的野心与阴谋更加巨大。”

  他慢慢起身,咔哒一下关掉了投影仪。

  “它们出现在其他地方或许会很奇怪。但是对于骸心来说,有幽魂骑士活动再正常不过。”卡尔文压低了声音,“在街头别乱扫描了,孩子们。遇到任何疑似身披盔甲的人形物体,千万不要用鉴定魔法、或者任何可能惊动对方的法术,尽可能安静而迅速地远离。”

  埃格尔和莉莉安娜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别紧张,也别恐慌。”卡尔文大师坐回到椅子上,再次端起茶杯,“这些幽魂骑士——至少是其中的一个幽魂骑士,具有和活人正常交流的能力,否则无法实现正常的伪装。”

  “我不确定具体是什么手段,可能是通过遮蔽了自己的视线和感知,也可能是用某种神之遗物改造了自己的身躯——”他啜饮了一口茶水,抬起手掌,看着自己手背与手臂若隐若现的秘银符文痕迹。

  “传说,幽魂骑士都是神明们使用卓越的灵魂制作。作为具有智慧的死灵,它和我们一样聪明,会使用工具,改造自己的身躯,思考自己的存在,寻求自我的路途。”

  “与死灵沟通,与死灵做交易,这些词句往往是荒谬的代名词——”

  “——但这是……庸人的思维。”

  “开拓你的思维方式,卓越不凡者应当避免被平庸之群的框架所限制。如果它们会使用复杂的计策来隐藏自身,潜伏在欧洛长子身旁,操控橡木骑士领,那么它们理应也能理解我们的意图,估量利益的交换。”

  “如果可能的话,我们会向它们谋求交易——支付一定的代价,以求安全进入骸心。”卡尔文深蓝的眼睛闪烁着,视线越过自己布满秘银符文的手指。

  “作为【升格者】,只要我们能够从骸心遗迹中寻见……所谓神们从人升格为神的漫漫长路之足迹——”

  “我们将无需寻求神明高高在上的怜悯,而是化身为自己的神明。”

  手掌攥拳了一瞬,皮下的秘银纹路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