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光之钥】

　　城堡、丘陵与月光在夜幕中形成了支离破碎的几何夹角，将黑夜的世界切割成明与暗的色块。

　　一条石板小路从城堡的后门穿出，穿过城堡阴影里一大片茂盛的花园。石板路如同巨蛇般盘曲着，掠过花园中疯长的灌木、丛生的杂草、破旧的秋千和高大的老橡树，钻进了远处繁茂的橡树林。

　　曾经欣欣向荣的茂盛花园失去了仆役与花匠的打理，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失去管控的杂草已经生长到了齐腰高，灌木和杂草互相争抢空间，导致草杆的分布稀稀拉拉的，东一块西一块，如同溃烂的死人头皮上坑坑洼洼，头发长短不一。

　　一座白石雕刻的优雅圆顶凉亭在花园中矗立着，爬满了深青色的藤蔓，环绕着面目不清的雕塑。数十年来每一夜的月光如流水，将花园中的白石磨得朦胧不清。

　　在朵芙的带领下，三骑士沉默地穿过破败的花园，在金属与石板的磕碰脚步声中，一时之间无人开口，只有哐啷的甲胄轻响在空气里回荡。

　　破旧的秋千被夜风吹动，绳索、支架与橡木板上还残留着双手紧握与推动的痕迹，但一切都已经消逝——推动秋千的父母和紧握秋千的孩童都离开了。

　　死亡并不是无影无踪的，它在活人的世界里洒然漫步，在每一寸角落里都留下了可见的痕迹。只不过要到一切结束之后，人们才会注意到它的脚印和手指印，迟钝地惊觉原来这就是死亡。

　　“父亲他们……”朵芙低声打破了寂静，但只是说出了零星几个字眼，声音又低了下去。

　　“他们尽力了——尽管他们各有各的缺点，但也尽力去做好自己的事情。”萨麦尔轻声说，“他们爱你们，也有在努力去尝试改变一切。”

　　朵芙低着头，沉默着。

　　“是啊，当然了。这没办法弥补他们对你们所做的事情——没办法弥补你们糟糕的童年与糟糕的家庭，没办法弥补被黑帮勒索、被强征暴敛的橡木骑士领破产市民，也没办法弥补被胁迫的赫利克家族父辈魔药师们。”萨麦尔轻声说，“功与过不会相抵，爱与恨不会抵消。它们只是同时存在着，如同平行线一样互不干扰，无法互相折抵，也无法互相比较。”

　　“……是的。”朵芙低声说，“但我仍然是朵芙·欧洛，橡木之欧洛家族，爱德蒙·德·欧洛的女儿。”

　　“不错。”萨麦尔伸出手甲，轻轻按在朵芙肩膀上。

　　“目前最重要的点在于，这个真相能否改善当前的情况。”安士巴沉闷地提醒，“现在的橡木骑士领需要欧洛家族停止内战，让三大家族的产业重新集合在欧洛家族的领导下，并凝聚起骑士领平民的人心。”

　　“我看不出这对挽救骑士领有多少用处。”拉哈铎嘀咕着，“哪怕这种什么使用死灵作为材料的魔药真的具有那么大价值，也不可能说服所有人都放下仇怨。”

　　“那是另外的法子，我们会有办法的。”萨麦尔沉思着，“如果死灵魔药能够发展成橡木骑士领的核心资源，那么它确实是挽救骑士领的最佳选择。至少对于尚存理性、关心骑士领未来的欧洛家族子辈们来说，他们可以为此暂时放下分歧与成见，将不同的救亡道路汇聚成一体。”

　　“世界上没有一蹴而就的事情，道路由每一步沉重的脚印拼凑而成。现在，作为欧洛家族的后裔，你的当务之急是找回你父亲他们留下的遗产，朵芙·欧洛。”他望向朵芙。

　　“我……不确定这种东西是否真的存在于这里。”朵芙低声说，“但二叔巴伦克，确实是死在这条道路上的。”

　　她抬起头，望着面前淹没在橡树林中的宽阔石板路。

　　“这条环绕丘陵的道路是城堡的北侧入口，有很多支路，穿过家族领地的古老橡树林。据说过去家族最辉煌的时代，这才是进入城堡的主路。南部毗邻行省中的贵族客人经常驾车穿过这里，受邀前往家族城堡中参加舞会和宴会，商谈合作事宜。”朵芙轻声说，“但在家族没落之后，客人们就越来越少，道路也逐渐年久失修。”

　　“橡树林中有其他建筑或者设施吗？”萨麦尔问。

　　“支路上是古代骑士工坊遗址，坍塌的旧粮仓遗址，还有英雄石碑，都分布在北丘道路的中部。”朵芙迟疑着，“但都是已经废弃的……”

　　昏昏沉沉的夜色中，橡树叶被风吹动，树荫如同梦境碎片般窸窣作响。

　　哐啷哐啷的脚步声在橡树荫里回荡，石板上古老的车辙印上铺了一层枯黄的橡树叶，随着脚步被一片片踏碎。

　　道路逐渐深入丘陵之间拱卫的洼地，月亮的视线也被丘陵的轮廓所遮蔽。自然天光几乎彻底消失了，在深重的地势阴影之间，浓稠的黑暗淹没了一切，令人喘不过气。

　　负责带路的朵芙右手提着提灯照明，左手则紧紧握着腰间的剑柄。提灯是她从城堡的书桌前拿的，是一盏坚固可靠的防风旅行提灯，巴掌大小，使用铸铜和明亮的玻璃混合制造，灯里装填着极耐燃烧的油脂引火块，有一块简单的凹面反射板汇聚光线。

　　虽然欧洛家族已经没落，但曾经有拥有过富饶与辉煌，即使是城堡中随处可见的提灯都堪比精致的工艺品。

　　尽管三位幽魂骑士不需要光亮，但活人是需要的——作为引路人，她需要光照才能在这样的深夜里照明与辨别道路。

　　光亮被汇聚成清晰的光束，照亮了她脚下的石板道路，光照范围之外的黑暗反而被衬托的更加浓稠，几乎让人喘不上气。但背后拱卫着她的沉重金属脚步声给了她勇气。

　　说实话，在活人的居住领地内，很难找出什么比三尊神代死灵更恐怖、更危险的事物。

　　在林立的橡树之间，跨过一处狭窄的道路拐角，一座破败的砖石废墟耸立在树林中。深黄色的橡树叶覆盖着废墟，像是泛黄的裹尸布。

　　这里似乎曾经是一座铁匠铺，断壁残垣的角落里散落着生锈的烂铁砧，被杂草所掩盖。坍塌的砖石高炉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底座，古代的焦炭和灰烬之间也冒出了青绿色的植物嫩芽。

　　朵芙在断壁残垣前慢慢停下了脚步，望着地面上一块带缺口的铺路石板。

　　“古代骑士铸造工坊，橡木骑士在数百年前为家族成员锻造武器与铠甲的地方。”她低声说，“原本家族会雇佣一些杰出的精英铁匠作为家族成员，专门为欧洛家的骑士们服务，打造优质作品使用或者作为礼物赠送，在社交场合也作为奢侈与地位的象征。但后来家族的财政情况渐渐恶化，养不起专职的铁匠了，这项工作被彻底托付给了海勒姆家族，骑士锻造工坊也随之被荒废。”

　　“巴伦克二叔当时就倒在锻造工坊门口，他的脑袋正对着城堡，但一只手指着东边。”

　　“东边？”萨麦尔站在道路与断壁残垣之间，借助丘陵轮廓边缘朦胧的月光略一判断方向，微微一愣。

　　骑士锻造工坊的废墟与断壁残垣，位于道路西边。

　　他望向东边的橡树林，在竖直矗立的树干之间空无一物，只有呼啸的夜风穿过岩石，发出嗡嗡的轻响。

　　高耸的丘陵阴影堵塞了道路东侧的一切，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东边。”朵芙点了点头，“二叔的头朝着南边的城堡，右手垂落着，握着被摔碎的提灯。但他的左臂完整地伸展开来，手掌指着东边。”

　　“不过，拉卡斯大哥，还有欧提斯与奥莉卡堂兄堂姐，当时在东西两个方向都检查过，不仅检查了骑士工坊废墟和断壁残垣，也检查那边的橡树林和丘陵岩石，但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望着东边的林地。在橡树林立的丘陵坡面阴影中，岩石与枯叶层叠着，荒芜的地面上一片寂静。

　　“照理说东边只有树林和丘陵山体，如果真的要藏匿什么事物，反而比骑士锻造工坊的废墟中更显眼，更容易暴露。”安士巴望着道路东侧，与西边的废墟做着比对。

　　“这是声东击西。”拉哈铎嘀咕，“老东西们有一手，大部分人得知这里藏着东西之后，都会默认在骑士锻造工坊的废墟里——这种建筑内部更容易搞小动作。”

　　“在没有建筑的丘陵林地中可能会如何藏匿密室与通道？”萨麦尔低声说，“想想……如果我是欧洛家族的父辈——如果我是爱德蒙·德·欧洛，我会怎么做？”

　　他慢慢踱步，在满地橡树落叶之间来回搜寻着。

　　拉哈铎与安士巴也跟了上来——拉哈铎兴致勃勃地开始敲着每一棵橡树，听着回音来判断是否空心。安士巴则从道路边缘开始，呈现Z字形缓步推进，沿着看不见的直线一寸寸搜索。

　　朵芙举起提灯，下意识也想要跟上来协助搜寻，但萨麦尔抬起手拦住了她。

　　“不……你父亲提到了，这里可能有实验中催化出的死灵毒气泄露。”萨麦尔嘀咕着，“这里还是先交给我们——欧洛家族不需要更多死者了。”

　　“这里哪怕在白天也很昏暗，到了晚上彻底漆黑一片，没有光照根本看不见……”朵芙低声说。

　　“我们不需要光照，小姑娘。”拉哈铎不耐烦地回答，一边用手甲敲着橡树干，一边把头盔贴在树干上，分辨着回音，“别吵，影响我听回音了。”

　　他大概是从之前辛兹烙发现大沼泽生物试验场的过程中得到了灵感——也许树干里隐藏着空心的管道。

　　“死灵有夜视能力。”安士巴回答，继续迟缓地迈步，将地块划分切割成规整的三四块，沿着Z字形路径一寸寸推进，依次地毯式搜寻。

　　“交给我们——和你兄长一样，倒不是说不让你帮忙，只是现在的情况更适合我们这些不怕死灵毒气的存在。”萨麦尔伸手拍了拍朵芙的脑袋安慰着，随后笔直地朝着丘陵坡面的方向而去。

　　这里位于丘陵山体的背阴面，在坡面的遮挡下，一天里的大部分时间中都昏暗无比。尽管靠着幽魂骑士特有的夜视能力能够清晰地分辨出物体状态和轮廓，但环境复杂，想要快速找出端倪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萨麦尔抬起手甲，在丘陵坡面的每一块岩石上停顿，爪型指尖摸索着岩石缝隙。

　　他个人更加倾向于岩石山体。

　　之前朵芙提到过，在城堡的地下卧室中可以隐约听到疑似死灵的声音，来自于地下。由于城堡建造在丘陵顶端，那么死灵实验室大概率被埋藏在丘陵的山体内部。

　　【扫描仪已启用。】

　　【沉积岩。】

　　【橡树枯叶】

　　【沉积岩碎片。】

　　【沉积岩。】

　　【橡树枯叶】

　　【苔藓。】

　　【变质岩碎片。】

　　【沉积岩。】

　　变质岩……萨麦尔停顿着。在地表能够自然产生变质岩吗？尽管他不是矮人，也算不上材料学与岩石大师，但凭借着最基础的地理学逻辑，他仍然摸索到了一些不寻常之处。

　　哪怕是最简单的找不同，在大面积的沉积岩中出现一小块变质岩碎片，也是值得注意的异常点。

　　变质岩……他的手甲慢慢捡起那块不太寻常的岩石碎片，在附近继续摸索与反复扫描着。

　　频繁的大功率扫描产生了嗡嗡的轻响，冥铜开始从环境中吸热来补足超标的能量消耗，以至于他的头盔头部附近隐约出现了寒冷的白雾，像是全神贯注的呼吸。

　　【沉积岩。】

　　【沉积岩。】

　　【橡树枯叶】

　　【沉积岩碎片。】

　　【石英。】

　　石英？萨麦尔停下了大功率扫描，小心翼翼地凑近自己正对的那一块坡面。

　　在大块的沉积岩坡面上，有一块狭窄的岩石缝隙，仅能容纳两根手指进入。

　　缝隙中隐约有什么透明的晶体在闪烁。

　　石英……萨麦尔将手甲插进缝隙中，使出幽魂骑士的怪力，猛力向上扳动！

　　咔哒。岩石发出了机簧与齿轮咬合般的轻响，岩石面略微动了动，但居然没有被掀开。

　　“……安士巴。”萨麦尔招呼着，“把这条裂缝掀开。”

　　沉重的脚步声在身后停顿了一下，安士巴的宽阔手甲从侧面伸过来——哒。

　　尴尬的寂静中，安士巴粗壮的手指被卡在狭窄的缝隙外，根本伸不进去。

　　岩石表面平坦，也没有半点可供着力之处。

　　“为什么……拉哈铎？”萨麦尔轻声招呼着。

　　瘦削的手甲从另一侧伸过来，细长而锋利的手甲刺进了裂缝中，像是锁匠的撬锁弯钩探进锁孔一样，一样来回摸索着，但片刻之后，拉哈铎拔出了手指，恼火地摇了摇头。

　　“光溜溜一片，光滑，坚硬，什么都没有。”他低声说。

　　“这是怎么打开的？幽魂骑士的力气都撬不开？”萨麦尔嘀咕着，忽然回过神来。

　　“朵芙？”他扭头望向身后，望着蹲在道路旁拿着橡树叶郁闷画圈圈的朵芙，“在你巴伦克叔叔的身上，有没有发现过什么类似钥匙的东西？”

　　“呃……啊？”朵芙一哆嗦，扔下画圈圈的橡树叶，“没有——大哥和堂哥堂姐都搜寻过，但在二叔身上什么都没有。他出门时大概很匆忙，也什么都没拿，只带了夜间照明用的提灯。”

　　提灯……萨麦尔一怔。活人在夜间来这里确实需要照明提灯，但……提灯只是照明工具吗？还是……

　　石英？

　　某个熟悉而奇怪的场景在脑中一闪而过——巨大的、足有一人多高的石英玻璃块被固定在天顶的圆形空洞中。

　　天光被反复折射与反射，被收集、被汇聚在玻璃块中，投射在岩石垒砌的大厅中。矮小、敦厚而壮实的长须老人在明亮的光辉中注视着他们，目光越过宽大石桌，越过石桌中心透明的石英玻璃几何体——

　　“矮人。”萨麦尔低声说，“欧洛家族祖祖辈辈都和黑石堡矮人关系很好，这座城堡就是矮人石匠为他们建造的。”

　　“如果密室自从城堡建造之初就存在的话——是古代矮人帮他们打造的密室。这完全是黑石堡矮人的技术风格，利用不同材料的物理性质进行组合，构成了粗犷的天然机械——他们很喜欢利用环境、利用石英的光学性质，而这里恰好是很难被自然光线照耀到的地方……”

　　“也就是说——是啊，活人夜晚外出时带一盏提灯在合理不过，不需要任何额外事物，也不会引起他人的过多注意。”他扭头招呼着朵芙，“朵芙，把那盏提灯带过来，对准这道岩石裂隙。”

　　朵芙一愣，举着提灯小跑着上前。

　　“欧洛家族与黑石堡矮人……活人的智慧，活人的设施，也应该由活人继承。”萨麦尔抬手，带着拉哈铎与安士巴给她让出道路。

　　提灯被汇聚的光线投射进了缝隙中，在石缝里隐藏的巨大晶体里反复折射。在吱吱呀呀的摩擦轻响中，石缝前方的一块宽大岩石面忽然缓慢倾斜，露出了下方漆黑的空洞与隐藏的通道。

　　“光就是钥匙。”萨麦尔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