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矮人】

　　吱——呀——

　　随着三骑士踏入矮人堡垒，包铜的大门又一次紧紧关闭。

　　如同堡垒般的锻造工坊中矗立着足有三四层高的刚硬灰岩砖石建筑，由规整而大气的方棱柱与棱锥形结构组成，简练而朴素的冷漠几何体，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

　　尽管堡垒充满了矮人的美学风格，但整体的基准高度与规范仍然是按照人类的身高比例建造的——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些建筑在设计之处就是欢迎人类等高个子种族来做客与居住的。

　　宽阔的院落里燃烧着一座两三米高的巨大锻炉，炉口喷出发白的炽热火焰，铁铸的炉口边框被烧得发红。周围摆放着零零星星的粗壮铁砧，地上散落着铁锤、铁条材料、淬火油桶和打磨工具，角落里堆积着大木桶装的宝石和少量漆黑的磁铁矿。

　　“这些煅石铠的长腿佬是谁？”粗声粗气的吆喝声在大胡子锻造工坊的围墙之间回荡。

　　萨麦尔一边帮忙把大门合拢，一边抬起头，望着围墙院落中的身影。

　　火炉旁站着一位深红色胡须的壮实矮人，手臂上的鳞甲泛着赤铜一样的青红色，肩上扛着一把通体焦黑的大斧，正在用厚重的斧面当铲子，铲起一把焦炭丢进炉口，满怀敌意地望着他们。

　　从声音来判断，正是之前臭骂拉哈铎、表态说“这里不欢迎弗洛伦推销员”的矮人。

　　“小姑娘的朋友。”灰蓝色卷曲长发的女矮人说，“别这么大火气，托伦德。锤了一上午铁，还没把肚子里的火锤进去吗？”

　　“大多数长腿佬都不值得信任了。”被称为托伦德的深红胡须矮人抬起胳膊，用焦黑的大斧把煤炭喂进高炉的嘴巴里，“手足相残，谎话连篇，背后捅刀子——”

　　嗵！他阴沉地放下焦黑的大斧，斧刃插进地面，粗壮结实的手臂拄着斧柄，打量着面前的三骑士。

　　“你们的身份？来这里做什么？”赤铜色眉毛与胡须之间的灰绿色眼睛闪烁着，像是粗糙的孔雀石，“别说什么圣光教国，我们不是傻子。你们身上的壳子不是铁甲——圣光教国的人不可能穿这种煅石铠。”

　　“流浪骑士——为了方便行动，假扮教国的人。”萨麦尔回答，“几个月前，我的朋友在骸心救过这位小姑娘，托关系把她送进了上城区的市集。时隔数月，顺路过来看看。”

　　焦黑大斧没有动弹，深红色胡须的矮人托伦德仍然隔着一段距离，与萨麦尔对视着。

　　“安士巴和他的朋友是……好人。”朵芙从安士巴身旁探头，“是真的，是他鼓励我要活下去——不能再当胆小鬼。”

　　托伦德重重地哼了一声。

　　“格隆德尔，如果你打算庇护欧洛家的这个孩子，做事就认真一点。”他对骑士们身侧的年迈矮人长者说，“如果你不打算庇护她，就把她赶出去。”

　　“嗯？”年迈的矮人长者从毛茸茸的胡须之间发出一声柔和的声音，声音里没有多少情绪，也没有多少意义。老矮人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声，表示自己有在听，仅此而已。

　　过长的岩灰色眉毛遮住了他眼睛，以至于看不清他的视线，像是一只很老的毛茸茸雪纳瑞犬，又像是一尊岩石雕刻的矮人雕塑，慈祥而漠然。

　　“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答应了庇护小姑娘，做事又这么漠不关心，随随便便就把陌生的怪人放进来——”深红胡须的托伦德恼怒地问，“如果这些人是她的兄弟姐妹们为了争抢继承权而派来暗杀的雇佣兵呢？”

　　“这几位锻造大师是朵芙的朋友。”灰蓝色卷发的女矮人说，“怎么可能是雇佣兵？”

　　“你在说什么蠢话，托莉？朋友就不会是捅刀子的雇佣兵？亲兄弟亲姐妹都会为了各种理由而互相捅刀子，你这几个月难道没见过那群混蛋孩子吗？你以为小姑娘为什么来找我们寻求庇护的？”深红胡须的托伦德恼火地问，“我可见得多了——吃花花的尖耳朵，抢黄金的长腿佬，发癫的魔族野蛮人，还有矮人，哪怕是矮人中也有恶棍，别轻易相信任何人！”

　　“还有，我在问你呢！格隆德尔！你到底有没有在关心那个欧洛家孩子的安危？”他继续瞪着那个年迈的矮人老者。

　　“总是这么急躁，托伦德。”尽管被脾气火爆的后辈指着鼻子责问，年迈的老矮人格隆德尔仍然不急不缓，“跟你父亲一样。”

　　他扛着足有半米多宽的巨大金属锤，在迟缓而厚重的脚步声中，把锤子慢慢靠在墙角，发出与锤子重量完全不符的柔和碰撞轻响。

　　“尽管我知道你是出于善意，但过多的善意是不妥当的。适当的温度才能淬炼钢铁，过高的炉温只会烧裂好钢坯。”老矮人望着托伦德，又望向朵芙，“我们并不会保护她一辈子——她不是矮人，也不会在这座岩石要塞里永远住下去。”

　　“欧洛家的孩子有她自己的家族使命和命运，有她自己的路途要践行——她要自己学着判断是非，判断危险，判断谁值得信任，谁不值得。”

　　“我们不会插手你的选择与行事方式，朵芙·欧洛，无论是作为你曾祖父的老朋友，还是作为你年迈的长辈。”老矮人的声音仍然迟缓、厚重而稳定，尽管语气温和淡然，但像是岩石般毫不动摇。

　　“是，格隆爷爷。”朵芙低头致意，“谢谢您。”

　　“她当时拿来了噬地魔虫的心脏素材找我们做交易，希望能得到庇护。”托伦德暴躁地瞪眼，“你把心脏给了黑石堡，代表黑石堡答应了要庇护，结果却只是这样应付？巴不得她被陌生的雇佣兵害死？”

　　“这整件事情，都与黑石堡无关。”老矮人格隆德尔回答。他略微提高了些许音量，抬了抬眼皮，眉毛底下金属般的深蓝色一闪而过。

　　“我们是以欧洛家族世交的个人身份，才能暂时庇护这个小姑娘——这是我们纯粹的个人行为，跟黑石堡无关，黑石堡也不知道这件事。”

　　“我收下噬地魔虫的心脏素材，交给黑石堡，是因为当时那些自群山而来的使节在催促我们回去——如果不交出点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隐瞒情况，收买使节，我们就无法继续留在橡木骑士领、继续护着这个小姑娘了。”

　　“庇护小姑娘，以及把魔虫心脏素材交给黑石堡，这两件事情之间，没有半点关系。”老矮人重复着，“明白吗，托伦德？”

　　“但……”托伦德还想再说什么，但是说到一半又像是想起来什么，硬生生咽了回去。

　　“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托伦德。”老矮人温和地说，同时又望向萨麦尔等三骑士，“也希望在座各位都明白我的意思。”

　　“因为继承权的事情——橡木骑士领的一切都是来自铸国大帝的钢火法令，最特殊的那一批条目。其中规定，橡木骑士领的继承权只能由欧洛家族的血脉自行决定，除非流淌着欧洛家族的血液、继承了欧洛家族的姓氏，否则任何外人都无权以任何方式干涉——包括厄德里克的现任皇帝。”

　　“黑石堡没有干涉欧洛家族继承权。我们只是欧洛家族祖辈的朋友，出于个人情感原因，允许朋友家的小孙女在这里借住，事实如此。”老矮人声明道。

　　“所有这一切，全都是我个人的私自决定，黑石堡对此完全不知情，也和黑石堡无关。如果有什么权力斗争中的违规问题，违反了厄德里克帝国的铸国法令，那全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情，由我个人承担。”

　　他依次望向三骑士，视线最终在萨麦尔的面甲上停留。

　　朵芙低下头。

　　显然，她自己也知道向这些矮人求助会给他们带来麻烦，但她当时实在是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矮人不能插手欧洛家族内部的继承权问题——或许他们作为欧洛家族长辈的世交，在情感上很想把欧洛家的子辈们通通吊起来抡铜头皮带猛抽，但由于外来者的身份敏感，理性上又不能做任何事情来阻止老友的孙子孙女们自相残杀，只能眼睁睁看着。

　　“真是抱歉，给您添麻烦了。”萨麦尔习惯性地抬起手甲，一边拍了拍朵芙的后背，示意她直起腰来别驼背，一边代替小妹替人道歉——道歉到一半他回过神来，这好像是欧洛家的小妹。

　　塔莉亚的性格和能力都很强硬，不需要时时刻刻守着也能利落做事，更像是老战友、老妈、或者靠谱的好哥们儿，这倒是他第一次碰到个需要自己时时刻刻盯着照料的笨手笨脚小后辈。他想起前阵子见到流金双子时，双子中的兄长与妹妹互动的样子，恍惚了一瞬。

　　“……但我们并不是厄德里克人，也与赫因斯皇帝无关。”他快速反应过来，调整回死灵的理性状态，声音也恢复了温和的平静。

　　“只是偶遇的朋友而已。”他对安士巴示意。

　　“是谁都没关系，进来吧。”年迈的矮人格隆德尔招呼着，“进来坐坐——坐下聊，我们的房子在建造时考虑了长腿佬们的身高，也配置了对应比例的家具，来吧。”

　　他抬起覆盖鳞甲的大手，单手推开了面前厚重的建筑大门，门里的大厅中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机械零件和各种各样的合金结构，齿轮、发条、活塞、泵冲杆、曲柄连杆……材质各异的机械部分被拼凑成简易的构型，胡乱堆积在地上。

　　大部分零件都是铜铁铅，但是也散落着一卷卷金丝和银丝，像是普通电线一样随意地丢在地上。

　　其中一些核心部件上带有对应的力学符文，像是萨麦尔在遗迹自动机电路板和组件库的冥铜自动轮上曾经见过的，但是结构更加复杂，规模也更大。

　　两位矮人坐在堆积如山的零件堆里，摆弄着金属机件和连杆，将其拼凑到一台缸式泵压发动机似的东西上。

　　随着开门声，他们抬起头来，视线在开门的年迈矮人格隆德尔身上停留了一下，随后望着门口的三骑士。

　　室内的两位矮人一男一女，或许是面容和毛发长短的原因，两位矮人的面相看起来都很年轻——矮人标准的年轻。

　　男矮人甚至没有留足够长的标志性矮人大胡子，只在下巴和鼻子下面有一圈粗糙的硬胡茬，发型板正，垂下的刘海刚碰到眉毛，鼻梁和下巴适合那种会出现在电影里的经典钢铁硬汉，像是二三十来岁的不修边幅工程师。

　　女矮人的头发长度也只到脖子，并且被绑成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和留在门外的赫卡托莉卷曲长发形成鲜明对比。

　　“这三位是……”他们望着三骑士，似乎是技工类型的职业，习惯了埋头做事，以至于对外面吵吵嚷嚷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朵芙的朋友，路过来看望她。”萨麦尔回答，打量着两位矮人，“两位看起来很年轻。”

　　“啊，又来了，几乎每个第一次见到我们的长腿佬都这么说。”胡茬男矮人无奈地笑了笑，“还行吧，我们和外面那位火红胡子的托伦德一个岁数。”

　　“是这样吗？完全没看出来。”萨麦尔扭头望着门外继续挥舞焦炭大斧的大胡子托伦德，又望着面前胡茬精干的男矮人。

　　“我们是做动力机械的。”高马尾的女矮人解释，“职业机工不能留太长的头发和胡须——不然很容易被卷进飞速旋转的齿轮缝隙里，虽然矮人身体厚实坚韧，但也会受伤。”

　　“会客室在这边，客人们麻烦从这里走。”年迈的老矮人格隆德尔温和地招呼着。

　　“让您见笑了，黑石堡那边原本要带走一批货物的，结果突然发生了一点事情，大门暂时关闭了一阵子，原定要运走的货物也积压在了仓库里。”

　　“这就导致额外的物料和零件没有地方放，一直从仓库里涌出来，只能堆积在大厅中——早知道建筑规划时应该把仓库和走廊建造得更宽阔一点，至少不至于涌进大厅里。”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胡茬矮人工程师连声道歉，“没想到这个特殊时期也会有客人来，还以为邋遢一点也没关系。”

　　“不不，请别有压力，我们也不是很在意体面的人。”萨麦尔安慰着，微微压低了些许身高，与矮人工程师宽阔的手掌握了握手，“我和我的两位朋友也经常把工程物料丢得满地都是——这样更方便随时取用。这个物料排布对真正做事的人来说反而很方便。”

　　“哎哟，你也做过类似的工作吗？”胡茬矮人工程师显得有些兴奋，像一台轰鸣的引擎，在客气礼貌的外壳之下露出些许热烈的内核，“没准我们可以……”

　　“拽着客人长谈可不太礼貌，莫格。”格隆德尔略微提高了音量，打断了胡茬工程师的后半句话，“请来这边，客人。来这边的会客室里详谈。”

　　“啊！不好意思，回头我们找机会一起喝两杯，到时候再聊……”被称为莫格的胡茬矮人工程师松开了手。

　　那位年长的矮人是这里的领袖。萨麦尔反应过来。尽管像托伦德那样脾气暴躁的矮人会对他提出异议，但在绝对的长者威望之下，仍然会服从他的指示。

　　而且这位矮人长者格隆德尔……显然不想和己方扯上多少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