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流血的橡木】
幽魂骑士王的地下城工程 · 深海鱼缸 · 4,829 字
如果有人乘坐马车在橡木骑士领的东部旅行,他们会在颠簸的车轮轰鸣声中,进入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古怪小镇。
曲折的砖石土路上泥泞不堪,车辙像蛇鳞一样布满了路面。土路随着坚硬的岩石和起伏的坡陵而扭动,狭窄得几乎只能容得下两辆马车并驾。
房屋稀稀疏疏的分布其间,风格统一得惊人,全都老旧、肮脏又破败。在墙皮剥落的门廊前,在散布着石块的倾斜草地上,在昏暗的废弃木屋门廊中,都被斑驳的暗淡阴影蒙着一层灰扑扑的色彩。
尽管你在道路上看不到猪,但隐隐约约的猪嚎叫声依然在周围的空间里回荡着,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稀薄的猪粪怪味儿,夹杂着淡淡的沤腐猪血异味。
走在这样的道路上,像是身处于巨怪狭窄的肠道,踩着多年积累下来的骸骨,被一点点消化。
这里是橡木骑士领东部,大名鼎鼎的鬃毛镇,半是郊区半是乡镇,紧挨着下城区的边境线。围绕着鬃毛镇,这一带的周边区域集中着多个褐猪养殖场和萝菜种植场,同时也建造着一座收购肥硕褐猪的大型屠宰场。
尸骨和猪血的异味就是从这个地方弥漫出来的,因此人烟稀少——大部分居民都不愿意住在这种每天闻腥臭猪膻味的地方,也不敢太过靠近猪甲帮的地盘。
如果是普通人,在隐约的腐臭与腥气中多少会有点恐惧,但对于某三位没鼻子的死灵来说,脚下砖块缝隙之间隐约的猪血痕迹反而有点亲切感。
金属铸造的战靴踩过松弛的土路,稀碎的砖石在摇晃中发出咔哒的轻响。
太阳已经彻底落山,天空化为阴沉的灰蓝色,夜幕已经降临。
一座高大的建筑物矗立在着黯淡无光的道路尽头,散发着令人不快的腥气。建筑周围立着围栏,黑色的砖石墙壁上被人用石子胡乱刻画着模糊不清的语句和涂鸦,丑陋而粗糙的简笔画骷髅,额头带有甲片的猪脑袋,以及零散的词汇“勿入”、“死”、“屠宰场”等等。
一段石子与粉笔划刻的词句被外力剐去了一大半,又被粉笔涂抹成了一团,依稀能够认出来残留的词汇是“布拉特家族”和“收购”。
建筑周围的围栏中站立着几个魁梧的壮汉,赤着汗毛浓密的上半身,胳膊和手臂上带着疤痕,没有甲胄,但是穿着油腻腻的厚实皮革围裙,腰间插着阔刃的剁骨刀,裤腰带上悬挂着明亮的提灯,口中咀嚼着简易的提神药块,大拇指插在皮革围裙腰间的口袋里,踢踏踢踏地来回懒散踱步,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腰间的油灯闪烁着,把他们魁梧壮实的身影投射在黑暗的夜色中,由于距离光源太近带来的投影比例变形,导致影子们像是阴影构成的巨人。
其中一个壮汉腰间的皮带上挂着一条绳索,一条肥肥壮壮的圆滚滚猎犬被绳索牵引着,小跑着来回踱步。
三个冰冷的高大身影小心翼翼地穿过道路,但在距离屠宰场几百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爬上山坡的背风面,藏身在夜色与坡面的夹角阴影中,对着道路尽头的乌黑建筑物探头观察着。
天色逐渐暗淡,太阳也已经落下。在深蓝的夜幕中,大部分都像是一样
“嗯……距离八点还有十分钟,各位有什么计划吗?”萨麦尔低声问,“我们原定的计划里不包括帮人干脏活这一项,但现在一切都被打乱了。我们得靠着随机应变才能完成任务。”
“在目标进入建筑后,猛力冲撞,快速破墙,使整栋建筑坍塌,活埋建筑中的所有人。”安士巴说。
“谢谢,安士巴,很有建设性与启发性。但是我们三个现在只有本体在这里,手头没有重骑兵,也没有德克贡,可行性比较低——另外,我觉得他们会在建筑坍塌之前就全部逃跑。”萨麦尔迟疑着,“……拉哈铎?”
“等待目标现身,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包夹,以防逃跑,限制对方位移,一击毙命。”拉哈铎轻描淡写地回答,“我们的甲胄身躯过于沉重,惯性太大,速度是很难赶上无甲战士的——也就是说,对方一旦开始逃跑,我们的任务就相当于失败。”
“要么远距离快速一击毙命,要么从不同方向包夹近身,阻止逃跑,明白了。”萨麦尔慢慢点了点头。
可惜没有带那把从自动机上拆下来的遗物武器,重型黑焰狙击枪,不然应对这种情况再合适不过——但是仔细一想,遗物狙击枪的体积庞大,外形也太过招摇,大概也没办法带进橡木骑士领境内。
“但想要暗中包围目标的难度很大——我们的身躯庞大而沉重,根本不适合潜入行动。”萨麦尔琢磨着,望向拉哈铎。
“实际上,我们完全没有必要潜入行动。”拉哈铎阴测测地怪笑着回答。
“……什么……”萨麦尔愣了半秒,扭头看到拉哈铎的瞬间,忽然想起来之前的什么事情。
“是啊,当然了。”他回过神来,被自己习惯性的光明正大气笑了,“那当然了,我们是来投靠猪甲帮、向猪甲帮寻求帮助的友善朋友,为什么要潜入行动呢?”
“正是如此。”拉哈铎得意地瞥了安士巴一眼,站在萨麦尔侧后方。
“额外伪装,很麻烦。”安士巴嘀咕着,站在萨麦尔的另一侧。
“不得不说,带拉哈铎一同前来确实是个明智的选择。”萨麦尔从山坡后探头观望着远处的情况,“每当我遇见一项复杂而棘手的任务,不知道适合谁的时候,我就会知道,带上拉哈铎准没错——他总会完成得很好。”
“所以说,要在等到目标抵达的时候立刻现身,在屠宰场门口搭话,伺机完成任务吗?”安士巴问。
“不,这样可不太合适,蠢蛋大块头。”拉哈铎哼了一声,“屠宰场门口的地形空旷开阔,还会被对方的手下盯着,难以包围,活人也很容易从我们三个的包围圈缝隙之间逃跑。”
“我们需要类似于室内战或者巷战的地形,安士巴。”萨麦尔回答,“狭窄的建筑物、逼仄的空间和坚固的墙壁才是最适合我们的地形——我们的步战优势在于限制空间的绝对正面作战。”
“狭窄的室内环境会封锁灵活的辗转腾挪战术,逼迫对方靠着普通武器和坚硬的冥铜对拼硬度,逼迫对方靠着活人力量和幽魂骑士对抗力量——只要对方没有足够优质的武器装备水平,无法破开冥铜,我们就是无敌的……”
他顿了顿,低头望向自己覆盖白色陶瓷外壳的胸甲。
“或者说——还是需要稍微小心一点。”萨麦尔低声说,“如果伪装壳被对方击碎,恐怕会导致之后的事情有点难办。”
“总而言之,等到对方抵达,并且进入建筑内部深处之后,我们再登门拜访猪甲帮的头目,确认和锁定目标,在建筑深处动手……”
萨麦尔话音未落,隆隆的马蹄声和车轮声由远及近。
在哒哒作响的蹄声里,一辆悬挂着符文夜灯的马车破开夜幕,从北边的道路快速靠近,像一把闪光的阔刃刀划破黑色天鹅绒,穿破了浓稠的夜色。
马匹用鼻孔呼哧呼哧喷着气,慢慢停了下来,屠宰场门口的圆滚滚肥壮猎犬汪汪嚎叫起来,但几秒钟后又停了下来,安静地摇甩着尾巴,讨好地对马车吐着舌头。
双蹄屠宰场门口的屠夫们提起腰间的油灯,从一片黑暗中现身,毕恭毕敬地上前迎接着马车。
吱……呀……
随着沉闷的摩擦声,马车门缓慢开启,一个人影摇晃着,被两边的侍从手臂搀扶着肩膀,踩着木头台阶带下马车。
那个人影就是猪甲帮的领袖吗?萨麦尔借助界面UI调整着视野中的图像,随后意识到不对劲。
下车的人是个年轻男人,嘴里被横捆着木棍,手臂被麻绳粗暴地捆缚着,双脚的脚腕之间也有一条松垮的麻绳脚镣,用于限制行动,防止逃跑。
两边的侍从动作粗暴,比起搀扶,更像是推搡。
模模糊糊的呜咽声在马车前回荡,但被嘴里横捆塞的木棍所堵塞,距离稍远就听不清。
目标似乎不对劲……三骑士飞快调整着监听频段,凭借着幽魂骑士工程建设系统特有的UI功能,一点点捕捉着夜风中传来的微弱声音,并且逐渐放大。
哒。
随着年轻男人被两位侍从连推带拽地拉下马车,马车门口的台阶位置又发出一声木头磕碰的轻响,
紧随其后的是一只漂亮的鞋子——居然是硬木底的淑女式高跟鞋,皮革面上带着精致的刺绣,鞋口伸出带蕾丝花纹的白色袜子和细长的小腿肌腱轮廓。
哒,哒,哒……
在清脆的鞋底碰撞声中,蓬松的暗红色裙摆飘拂着,一个娇小的身影慢吞吞地迈步跳下马车。
是个鹅蛋脸的年轻女孩,矮个子,暗红的蓬蓬裙,华贵的泡泡袖,带着丝绸编织的白色长手套,双臂紧紧抱着一只陈旧而破烂不堪的褐色猪型毛绒玩具。
在一个充斥着猪血恶臭腥气的地方,一个年轻女孩居然穿着华贵而浮夸的蓬蓬裙,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裙摆会被污血与尸体弄脏。
哒哒。她跳下最后一级马车台阶,轻轻磕了磕鞋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在弥漫猪血腥臭气味的空间里深吸一口气,露出痴迷、享受与陶醉的表情,好像这股恶臭的血腥气是什么值得品味的昂贵香水。
在蓬蓬裙的矮个子女孩跳下车的瞬间,魁梧的屠夫们纷纷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骑士侍从礼——但他们的身高差距实在过于严重,屠夫侍从们即使单膝跪地低头,身高也比他们的主子高半个后脑勺,显得滑稽而怪异。
唔……唔唔……被麻绳捆缚的年轻男人发出微弱的挣扎声。
嚓!裙摆和血花同时一闪,矮个子女孩抬腿,一脚踹在俘虏的小腿肚子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伤口——她的淑女式高跟鞋的鞋尖有一把被隐藏的利刃尖。
“谁叫你过得比我好呢,卡斯罗?我亲爱的异母哥哥。”她细声细气地说,声音像是撒娇似的,“从小就是这样。玩具,漂亮衣裙,钱财,城堡房间,去帝国综合理工上学的机会,去弗洛伦王国留学的机会,仆人,侍从,掌控势力……什么都送给哥哥姐姐,我却连想要的娃娃都拿不到。”
“漂亮的裙子,漂亮的鞋子,可爱的玩具,忠心的侍从,什么都不给我——从小到大,我只有旧衣服穿,只有破玩具抱。就因为我是低贱的私生女,嗯?”
嚓!她再次抬起高跟淑女鞋,鞋尖的利刃又一次刺进俘虏的小腿肚子,一点点旋转拧动,最后狠狠地践踏踩下。
利刃留下又一道伤口,鲜血迸溅出来,在她绣着橡树叶的皮革鞋面上留下污浊的红色污渍,将原本翠绿色的橡树叶刺绣染成恶心的棕黄色。
“偏心的老不死们,把好东西都留给嫡亲的哥哥姐姐们,我们这些乱搞出来的年轻一代只配在又冷又窄的地下室里等死。等到局势不对劲,需要大量家族成员稳住骑士领的时候,又说什么我们是橡木的根与芽,要我们为欧洛家族做出贡献。”
嚓!一道血光划过,淑女鞋尖的利刃扎开了俘虏大腿上的动脉,血液喷洒着迸射出来。
“低人一头的感觉怎么样,卡斯罗哥哥?”她用锋利的鞋尖一次又一次狠踢着俘虏的小腿,利刃反复穿刺着俘虏的肌腱,“对于布拉特家族的临阵倒戈很惊讶吧?克里斯托夫哥哥和布拉特的大家长都答应了,说好了要帮我——只要我跟他们合作,把泥腿子们的猪都送到他们那边去……扔掉一堆猪就能换来一大群打手,真是划算。”
在俘虏被绳索堵塞的痛苦呻吟声中,矮个子女孩踢累了,抱着破烂的毛绒猪玩具,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半步。
哒哒。鞋底再次磕了磕,鞋头的利刃缩了回去,矮个子女孩喘着气,手指死死捏进了怀里破旧的毛绒玩具猪的身躯中。脏兮兮的棉花从毛绒猪猪的裂缝里涌出来些许,像是肮脏的内脏碎片。
“大伯,叔叔,姑姑,现在父亲也不明不白地暴毙咽气了,只剩下那个没有继承权的、可有可无的废物舅舅。老东西们已经全部死绝了,却没来得及指派新任家主和继承人。”她喘着气,“现在的橡木骑士领,是年轻人们的世界。嫡亲,表亲,私生子,欧洛家的孩子们都来玩吧!谁能拿到多少,各看本事——”
“是不是很怀念啊?卡斯罗哥哥?”她俯身在颤抖的俘虏耳边,“就像每年丰收节的家族聚会,大家都从自己冰冷的地下室里爬出来,换掉破烂的旧衣服,其乐融融,装模装样,像是一家人一样互相拥抱!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你吃掉了我的布丁,把我的日记本藏在花园里,笑话我没有新衣服可穿……”
“希望你喜欢像猪一样被剁碎的感觉,废物哥哥。”她神经质地嘻嘻一笑,在兄长耳边悄声说,“别担心,其他哥哥姐姐的脑袋很快也会被挂在肉钩上。橡木骑士领是我的玩具——只能是我的!”
哒,哒。她跺了跺脚,一旁魁梧的侍从上前,粗暴地推搡着被捆缚的俘虏,推进黑暗的屠宰场建筑大门中。
染血的硬木底高跟淑女鞋哒哒作响,蓬松的暗红裙摆随之飘进了屠宰场。
大部分屠夫侍从们紧随其后,只剩下四位侍从和一条圆滚滚的大肥狗,提着油灯在黑暗的门口站岗把守。
哒!哒!哒!哒!
黑暗的建筑中隐约回荡起沉重的碰撞声,像是剁骨刀与某种硬物的磕碰,带着被压抑、被堵塞的惨叫。
血腥气随之弥漫而起,昭示着一个分崩离析的家族。
紧邻骸心的土壤如此贫瘠,以至于曾经高大繁茂的橡树逐年枯萎,树根逐渐朽坏,树干逐渐剥落,枝芽们互相摄食,病恹恹地歪斜着。
饱满的橡木被划破了,露出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惨不忍睹的虫蛀空腔。鲜血从橡树皮的裂缝中涌出,流淌在大地上,绘制出嚎哭的有毒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