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星光花园】

　　哐啷，哐啷……

　　萨麦尔的手甲被塔莉亚拽着，顺着她的引领，快步穿过王座地下区，绕过一圈又一圈的回廊与存储室，在来来往往的穴居者之间穿行。

　　一群骸铸战士用冥铜甲胄全副武装，背着塔盾，提着重锤、长戟和死灵爆铳，慢腾腾地跟在后面，被塔莉亚与萨麦尔的脚步甩出一大截。

　　地面是铺着坚硬的熔塑石板，墙壁由粗糙的熔塑石构成，夹杂着不知名的青绿色矿石和真菌木的菌丝根，但还没来得及做额外的装饰和打磨，但有些地方刻画着简单的涂鸦和模糊的规划印记。

　　在这段时间里，塔莉亚在地下城的深层区域挖掘出了大量互相连接的环形通道，如同蜂巢般密密麻麻拥挤着存储物资和用作不同功能的空间，如果没有引路，在这种充满回环和支路的通道中很容易迷路。

　　这是魔族抵御外来者的重要方式之一，修建充满回环设计与支路死路的迷宫隧道，加上填满隧道的危险生物，让外来者短时间内无法攻克，哪怕是经验丰富的冒险者也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测绘路线和清理敌人——萨麦尔对骸心外围的布置也参考了这种风格。

　　一切都布置在地下城的正下方，在粗壮的真菌木与熔塑石交织的深处虫道，狭窄而逼仄的甬道仅能容下两人并肩。

　　噬地魔虫长牙与岩石的磕碰声中火星四溅，塔莉亚拉着萨麦尔，快步穿过甬道的尽头，在地下城空间的最底部，抬手指向面前一道被灰白色熔塑石封死的墙壁。

　　“在建造地下城的时候，挖掘到这个深度时，噬地魔虫开始出现畏惧的情况。”塔莉亚朝着一旁的隧道墙壁中滋滋作响的长牙点了点头，“我强行命令它们挖开了一点，查看后发觉地下有疑似贝壳隧道的东西，残留着黏液和少量不知名的生物，还有相对完整的地下生态。”

　　“因为当时的地下城空间对于我们来说已经足够使用了，所以暂时没有进一步掘进，而是用熔塑石把通道口封住了。”

　　“等一等……关于这次探险活动，我得先提醒一下。”萨麦尔下意识紧了紧手甲，拉住前方兴致勃勃的塔莉亚，“虽然我们已经确定了，那种蜗牛类型的神弃巨兽，生命形式严重依赖于温度，在距离火山这么远的区域无法生存，但这下方仍然可能有其他危险的事物。”

　　“所以，我们这次以侦查和探测为主，不一定能够一次性完成建筑任务——而且，必须由我走在前面。”

　　坦白说，他不太希望塔莉亚也跟着进入骸心的神代遗迹。就他在火山区域和大沼泽遗迹中的经历而言，无论是活人还是死灵都不太适合进入神代遗迹，里面的恶劣环境和牛鬼蛇神随时有可能变着花样搞死入侵者。

　　原本他计划等到有空的时候，拉着一群死灵，或者拽上安士巴等人一同进入，快速清理掉潜在威胁。但塔莉亚突如其来的邀请把计划打乱了——说到底，自己确实答应过要和塔莉亚两人探查地下城下方的区域，认真答应过的事情，总不能言而无信。

　　“都听你的。”塔莉亚把脸颊轻轻贴在他肩甲上。

　　滋滋！在长牙旋转的轰鸣中，熔塑石墙壁一点点碎裂，裂纹蔓延着，灰褐色的坚硬碎块逐渐崩裂开来。伴随着哗啦一声巨响，熔塑石封墙轰然垮塌，露出墙后倾斜向下的空间。

　　萨麦尔下意识把塔莉亚扒拉到身后——墙后的地下空间被长期密封，没有氧气，甚至可能因为气压差而把外界气流吸入。如果塔莉亚因为缺氧而昏迷，他会优先把塔莉亚带回头顶地下城宫殿的安全区域中。

　　但出乎意料的是，墙壁破裂之后没有半点气流和气体变化。显然，熔塑石封墙内外的气压是完全平衡的。

　　墙后的空间甚至不是漆黑一片，而是闪烁着柔和的淡蓝色微光，像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星空。

　　这种情况有点超出了萨麦尔的想象，以至于一时没反应过来应该怎么做。但一双手臂已经从背后环绕着他腰间，把他往前推了推。

　　“走嘛，不是说你要走前面吗？”塔莉亚把下巴放在他肩甲上。

　　“等一下，我们应该先派遣个死灵，或者穴居者进去探路——”萨麦尔回过神，下意识扭头看着身后的骸铸战士。但骸铸战士的身躯和装备加起来都过于沉重，还在后方慢腾腾地一点点挪动步子。

　　塔莉亚招了招手，隧道中一条正在打磨和修补熔塑石墙壁的穴居者扔下工具，用四条节肢细腿支撑着身躯，在黏糊糊的节肢窸窣声中穿过隧道，挤进了封墙后的空间，一溜烟地消失在蓝色的微光中。

　　十几秒钟后，它灰白色的类人蠕虫状身躯再度返回，抱着一簇金橙色叶片的灌木，色泽如同枫叶。

　　【扫描仪已启用。】

　　【生态维持植物P-37。】

　　【微光环境特化，富集的异型具有强大的光线采集与转化能力，常用于微光的地下生态改造与宜居环境维系。】

　　“安全。”塔莉亚轻声说。

　　萨麦尔迟疑着，慢慢点了点头。

　　他下意识扭头，想要再等待全副武装的骸铸战士们跟上，但铜铸的身躯、全套甲胄和厚实的塔盾实在是过于沉重，出发十几分钟了还在半路上——或许，还是应该削减一部分不太重要的甲胄，削减甲片厚度，以防严重影响行动速度。

　　他回头看了看生态，又微微侧头，望向自己肩甲上塔莉亚的脸颊。

　　塔莉亚灰色的眼睛像是湖泊，闪烁着某种充满期待与爱意的事物。

　　萨麦尔联想起前段时间塔莉亚的表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但他没有扫兴地说出口。他犹豫了半秒，最终还是做出一个不太谨慎的决定。

　　“不用等那些骸铸战士了。”萨麦尔最终说，“我们先……进去看看。”

　　“走吧。”塔莉亚也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只是轻轻笑了笑，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两人并肩穿过倾斜向下的昏暗隧道。一条宽阔的贝壳质管道展现在面前，边缘碎裂，但整体仍然完好，像是一条宽阔的地铁隧道。隧道里没有硅油，也没有疑似神弃巨兽的生物活动过的痕迹。

　　贝壳质墙壁上附着了一层略带湿气的苔藓，夹杂着少量深蓝色的发光藻类，脚下的地面则是贝壳碎片与干涸的藻类分泌物构成的坚硬石质层，如同珊瑚礁般层层叠叠，粗糙而硬实，踩着很安心。

　　零星的蓝色藻类闪烁着光点，在脚下、头顶和周围的墙壁上稀疏地分散着，光线柔和，像是一条充满星光的海底隧道。

　　塔莉亚挽着萨麦尔的手甲，十指相扣，手臂前后来回摇晃着，在哐啷轻响中悠哉悠哉地前行。

　　“天接云涛连……星河欲转千帆……”萨麦尔下意识低声嘀咕着。有些记忆越来越模糊了，但有些记忆越来越清晰了。

　　【扫描仪已启用。】

　　【生态维持植物P--F-63。】

　　【与特化的古菌共生融合的藻类造物，类似地衣般附着在岩石上，缓慢腐蚀岩石，将其转化为土壤。】

　　【融合的古菌进行过灵能适应性诱变，能够吸收微弱的灵能辐射维持生命活动，吸收灵能辐射与催化合成的过程中将产生微弱的光线（以蓝色频段为主）。】

　　两人的脚步声在藻类星点闪烁的贝壳隧道中回荡，留下朦胧的回音。

　　“很美？”塔莉亚仰起脸，“好看吗？”

　　萨麦尔回过神，点了点头。

　　“我……有一种预感，之后会有更美的事物。”他望着塔莉亚的侧脸发呆了半秒，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甲，引领着自己慢慢穿过隧道。

　　“有时候你太敏锐了，笨蛋。”塔莉亚轻笑着。

　　“我什么都不知道！”萨麦尔抗议。

　　“那就别破坏惊喜！”塔莉亚伸手在他头盔上轻轻敲了敲，“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样子……算了。”

　　贝壳质隧道略带弯曲，夹杂着少量被熔塑石和贝壳质掩埋的通路，但只需要顺着一条宽敞的主道路前行，一路上都星点闪烁。

　　转过一个柔和的弧度，在倾斜向下的隧道尽头豁然开朗！一片闪耀的空间照亮了两人小小的身影，星空般的满天蓝点映照在冥铜甲胄光滑的表面上，像是一片星空照亮了萨麦尔的全部身躯。

　　面前是一大片被荧光蓝藻照耀的洞穴空腔，在柔和波动的深蓝微光中，巨大的不规则腔体像是某种自然生成的海底地裂洞穴，被奇形怪状的巨大虚空石骨架和残破的厚重贝壳质管道残骸支撑着。

　　洞顶上缀满了荧光蓝藻，大部分正常的蓝藻附着在贝壳质、岩石与虚空石骸骨之间闪耀，但有大量寿命将近的老化蓝藻闪烁着微光从上方脱落，在空中飘飘悠悠地落下，像是一场星光坠落的荧蓝飘雪，如同盛放的花瓣雨，每一片飘落的昙花瓣上都附着的星光。

　　漫天飘飞的荧蓝色星点之间，数千条摆动长尾的浮空生物在洞穴空间中缓慢漂浮。它们的身躯由十几颗球关节构成，每一颗球关节中都充满了支撑它漂浮的气体。浮空生物们拖着长尾，懒散地轻轻振动着翅膀，在空间里浮游着，摄食着洞顶上坠落漂浮的藻类，以及被蓝藻盛宴吸引的其他小飞虫。

　　数百条金红色的纤细条形植物矗立在星光蓝藻的光耀下，它们的枝干细长柔软如同巨型水草，但却足有十几米高。这些植物的根深深扎进地面，但每一片叶子的分节处都生长着轻飘飘的气囊，拽着细长纤柔的枝条和宽大柔和的叶子在空气中漂浮，以全方位吸收来自四面八方的光照。

　　华美，深邃，悠扬，如同身处幽暗的海底，仰望人造的星空。

　　地面覆盖着肥沃的土壤，大量金红色的伏地灌木沿着地皮生长，分解并吸收着洞顶和洞壁上脱落的藻类。一些怪模怪样的小型生物在中搜集老化的藻类，像圣甲虫一样把铺了满地的荧光蓝藻收集起来，搓成球状，一点点滚到自己的巢穴里。

　　三四条头戴铁盔的穴居者扛着粗糙的铁铸大剪刀，在金红色的灌木之间活动着。密密匝匝的金红色灌木被它们修剪出了规整的缺口，露出灌木下方的幽蓝色藻类堆积，在金红色的背景里，拼凑出简单的蓝色荧光字样——

　　我爱你。

　　萨麦尔想要说什么，但是什么都没说出口。他扭头看了看塔莉亚，又看了看眼前的景色与字样，又看了看塔莉亚，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好啦！不要东张西望的，这里没有别人！说好了只有我们两个进来！这个就是给你准备的！”塔莉亚抬起双手，手掌夹住他的头盔，把头盔拧到正常的角度，阻止他来回扭头的动作。

　　“这里很安全！自从你回来提供了这种大蜗牛的情报，我差不多就心里有数了——在外围我见过类似的生态区，通常只有简单的生态维持植物，和我进入的第二个神代遗迹一模一样！”塔莉亚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坐在闪耀的洞顶下，“所以……呃，我前阵子就偷偷开启封墙，派遣大量穴居者进来探索过了，确认安全之后发觉这里很漂亮……就……”

　　她含糊着，把自己背着萨麦尔提前进入遗迹检查的部分糊弄过去。

　　“这些生物都很弱小，安全无害，而且可以被我的意志操控，大概是跟着某个地下生态区的藻类一起蔓延出来的……”

　　“总之……我就知道你不放心我！也不相信我作为资深遗迹猎手的身份和能力！”塔莉亚来回揉搓着萨麦尔的头盔面甲，“拜托，是我把你从神代遗迹里刨出来的好不好？正常的神代遗迹对我来说，看一眼就能估计出来大致的情况！如果要往更深处探索，之后记得带上我！”

　　萨麦尔想说话，但是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张开手臂，默默地把脸埋进塔莉亚怀里。

　　“可能有点不切实际，但我还是总是希望你永远快乐……永远热爱这个世界。”塔莉亚轻声说，把他的大半个胸甲都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他的头盔后脑勺，“认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生日。但我觉得，一年只有一次机会来庆祝这个世界允许我们相遇，未免也太可惜了——我打算每个月都随机挑一天来做类似的事情，庆祝我们有幸相遇。”

　　“嗯……”萨麦尔应了一声，“所以灵能缓释设施的建造……这里的生态来源，还有吸收灵能辐射的藻类为什么会出现……”

　　“不要在这种时候说扫兴的话，呆瓜！先跟我放轻松坐两分钟！”塔莉亚满脸黑线，“两分钟后再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