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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9 节

第189章【自爆死灵】

幽魂骑士王的地下城工程 · 深海鱼缸 · 5,826 字

  其实,妮可莉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军官。

  那天的军官考核晋升被卡,又被故意派来执行鲜血皇令中进入骸心调查的这种高危任务,本质上也不是因为什么为了下属而顶撞上级。

  一方面是因为……她是老牌军事贵族阿尔图斯家族最后的一人。赫因斯陛下一直在暗中削弱老牌军事贵族的势力,军团高层都是新兴的军事家族,自然不可能让她轻易晋升。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上级军官评估认为,她对下属过分的重视和非理性的情绪会影响判断力,不能允许她成为更高级的指挥官,以防错误的决策扰乱战局。

  如果抛下六个伤员的话,还有七个人仍然可以维持相对良好的状态,带着情报安全撤离,因为完成任务而获得荣耀与奖赏。

  但她没有。每次她想起那些笨笨的后辈们训练结束,在橘黄色的斜阳里像一群笨狗崽一样围着她转,抓着铁碗争先恐后排队抢饭,都无法想象失去他们的那一刻。

  阿尔图斯家族已经在多年前的赫因斯三世钢火令变革中消亡了。她没有家人,这些蠢货们是她拥有过最接近家人的存在。

  像自己这种把部下当成家人的蠢人,是不配当军官的。

  充满酸浆的鼓胀死灵如同被一只巨手投掷,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抛物线,径直朝着军士们的临时掩体方向飞来。

  妮可莉特站起身,闭上双眼,手臂交叉在面前,准备迎接全身被腐蚀成碎渣的命运。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的魔药师罗格停下了对伤员的救助,反应迅速,来不及做额外处理,起身将两个魔药瓶抛过妮可莉特的头顶。

  两只玻璃瓶与自爆死灵的身躯碰撞,碎裂的瞬间,第一瓶中的瓶装发泡灰砼浆与第二瓶中的强效催化剂混合,以正常反应速度的数十倍飞快地膨胀!

  一片灰色的硬化泡沫在半空中成型,又在自爆死灵的沉重惯性下碎裂——尽管多孔的结构吸收了大片大片的酸浆,顷刻间被腐蚀得坑坑洼洼,但巨量的酸浆装填仍然击溃了硬化灰砼泡沫墙。

  哗啦!灰砼泡沫墙的碎块与半具鞣尸死灵残骸重重撞在妮可莉特身上,将她砸倒在地。在嘶嘶的腐蚀声中,交叉挡在面前的双臂衣袖被酸浆烧成褴褛的布条,在她两条小臂上留下大片大片的褐绿色溃烂,左手腕的腐蚀伤深可见骨,几乎断裂,如同风化的干尸手臂。

  军士们惊慌地一拥而上,暂时离开自己的阵型战位,顾不上酸浆腐蚀,七手八脚将砸在妮可莉特身上的沉重死灵身躯掀开,扔到临时堡垒外,扒开被砸碎的灰砼浆碎块——在一片碎裂的尘埃、灰砼块和灼烧得惨不忍睹的手臂之间,露出妮可莉特苍白的、带有腐蚀疤痕的脸。

  “滚……滚回阵型站位去!对着投掷来的方位回击!”妮可莉特咆哮!“专注战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准破坏阵型配合!这些蠢事……需要我说多少次?!回去每人加两……加一鞭子!”

  “熔铁炸弹!”魔药师罗格高喊着,收回投掷魔药瓶的双手,俯身拔开三管治愈魔药倒进妮可莉特嘴里。

  作为军衔和妮可莉特同级的长官,根据军事条例,他以副官的身份,在列长受伤时暂时接过指挥权。

  军士们慌乱地返回原本位置,快速解锁熔铁炸弹的保险,混合摇晃后抡圆手臂,对着自爆死灵飞射而来的方位猛力投掷而出。

  轰隆!轰隆!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中,一片被灌木掩映的的锈铜树影化为熊熊燃烧的火海。

  咚!在颤抖的火舌舔舐之间,跳动的火光将一个扭曲的阴影投射在临时堡垒面前。

  一头浑身遍布腐肉的巨大骸铸怪物用不成比例的粗硕右臂作为拐杖,支撑着身躯,踩着火焰,笨拙地从阴影中现身——

  它粗壮而矮胖的身躯足有两人多高,有四条工程支架般的短腿,以骸铸战士作为基体,但却包裹着厚厚一层腐肉,覆盖着鞣尸皮革与一层干涸的半透明硬化胶质物。

  它的左臂是一条萎缩的节肢小爪子,右臂的大小却和身躯主干相差无几,粗壮,厚实,如同投石机的力臂似的,牵拉着大量鲜血淋漓的新鲜肌腱。

  滋——咔!它腹部覆盖的保护甲壳自动张开了,露出内部的腹腔空洞,其如同树洞般宽阔,蔓延着黏液与腐肉卷须,拥挤地塞着三四个鼓鼓囊囊的自爆死灵尸球,似乎是某种组合式的生化弹药。

  之前的那两个苏帕尔圣殿刺客……恐怕就是因为遭遇了这种恐怖东西,才会一直躲在树顶,不敢长时间滞留在地面——就连在地面交涉,都要留一人在树顶放哨。

  在接连不断的熔铁炸弹轰炸中,它的身躯被炸穿了,白炽的熔化金属填满了每一个凹坑,剧烈燃烧着——但它以骸铸战士为素体,体内的骨架含有大量的铜,在行动迟缓的同时,也为死灵带来了强大的抗火能力与支撑力。

  迎接着接连不断的剧烈爆炸,它抬起丑陋的类人生物颅骨,露出设计者标志性的恐怖怪笑,像剖腹产似的,用粗大的右爪从自己腹部空腔里拔出一坨沾满黏液的自爆死灵。

  咔哒咔哒的一连串骨骼归位的脆响声中,它的四条短腿中弹出骨刺,牢牢插进地面固定住身躯,粗壮的右臂伸直成一杆力臂,残破的肌腱如同弓弦般慢慢绷紧,显然打算在被彻底破坏身躯之前,进行最后一轮自爆尸球投掷!

  圣铁瓶!还有水银种子!妮可莉特挣扎着,试图开口下令,但治愈魔药和伤势带来的双层虚弱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愈合需要几分钟的时间,而且治愈魔药也不是没有副作用的万灵药。快速愈合伤口会带来大病初愈与透支身体般的严重虚弱,相当于元气大伤。

  她的嘴很疼,侧脸颊被一泼死灵酸浆腐蚀烂穿了,在蠕动愈合的肉芽之间几乎能看到牙齿,每次张嘴都能感觉到骸心恶臭的寒意从伤口中渗透进来。

  她试图用自己化为烂肉的手臂摸索着腰间的圣铁瓶,但不断颤抖的手骨和几乎失去皮肉的手指让她无法握住任何东西——没有皮肤覆盖的愈合肉芽在蠕动,在触碰时反而加剧了疼痛。

  关键时刻,罗格注意到了她的情况,跌跌撞撞地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拔下她腰间的圣铁瓶,抬手向天一扔,同时向上扣动了魔药铳的扳机。

  呯!又一轮明亮的圣光球悬浮在空中,剧烈的圣光照耀之下,投掷的动作僵硬地顿住了。

  “大体型。用水银种子肢解——埃德蒙,手臂,莫莉,身躯。”罗格一边高喊下令,一边趁着圣光的停滞,花了几秒时间心算着道具效果和数量,拔掉手中一颗银灰色小种子的末端,将其塞进魔药铳中,一边眯起眼睛瞄准,一边抬手扣动了扳机。

  呯!呯呯!三声经过计算的枪声中,三颗水银种子从铳口飞出,精准地呈现三角状击中了僵硬的巨臂死灵,分别对应肿胀的头颅、巨大的手臂与矮胖的身躯。

  噗!柔和的轻响声中,种子壳破裂,液态的银色流体搏动着,如同血管与筋脉般向四面八方延伸,蔓延,像是扎根的种子,飞快地遍布了巨大死灵的大半个身躯。

  造成强力僵硬的圣光熄灭了,巨臂死灵挣扎着试图移动手臂,将爪中的自爆尸球投掷出去。

  但在它的一丝微肌腱移动的瞬间,遍布它全身的银色流体脉络网忽然银光一闪——

  哗啦!如同装甲车般魁梧、足有两人多高的巨臂死灵的身躯像是冷冻过的玻璃杯碰到沸水一样,在密集的噼啪爆响声中,顺着银色脉络一寸寸崩裂,化作一堆闪烁银光的血肉块,以及四条残缺不全的短腿。

  寂静,只有噼啪的火焰燃烧声,夹杂着残留的鞣尸自爆死灵在高温中膨胀爆裂的噗噗轻响。

  又一波死灵被暂时处理。

  圣光驱逐对林间潜藏的死灵也有效果。如此剧烈的圣光,足以让近千米范围内的死灵都暂时退却。每两次圣光驱逐之间,都可能会有三四分钟的喘息间隔。

  就像刚才圣殿刺客出现时的情况一样,三四分钟后,死灵们才会再度被猎杀活人的本能驱使着,再度发起围猎。

  但只剩下四只圣铁瓶了。

  如果圣铁瓶用完后仍然有高危死灵靠近的话……至少需要有一个人留下来争取时间。

  她迟疑着,回忆着,权衡着每个人的家庭和生命的价值,试图像个真正的冷血军官一样,用纯粹的理性思维来决定谁殿后争取时间。

  泽维尔剑术很好,傲慢但是怀才不遇,总是说着什么时候要成为著名剑术师与决斗家。他和他祖父相依为命,他祖父是一位默默无名的老剑术师,一手把他拉扯大,从小就教他有些过时的决斗剑术。

  玛德琳是个卓越的战斧手。她脾气差劲,性格急躁,但是坦率性情,知错能改,为了赔礼甚至会坦然自己扇自己几个巴掌。她有个姐姐,性格和她截然相反,文静而淑女,来看望妹妹时总是不停地替妹妹致歉。

  罗伊斯笨笨的,但很刻苦努力。他是平民家族第一个成为军士的,是全家族的希望,他的农民父母和长辈都以他为骄傲。

  佩里能力不错,但表现中庸,毕竟他并不喜欢军士这个职业,练枪术时总是不情不愿的。他家道中落,主动选择自己不喜欢的军士道路,用薪资支撑弟弟进入学院。他的父母、弟弟和祖父母都靠着他养活。

  埃德蒙是个天真而快乐的大男孩,出身于幸福的家庭,他的父亲是一位温和有礼的魔药师,母亲又格外爱他这个独子。他家就在距离驻扎地很近的南部行省,他的母亲隔三差五会坐几小时马车跑来看望他。

  ……如果要从这么多人里选一个去死……

  ……其实,只有自己……没有家人。

  南部行省中著名的老牌军事贵族,阿尔图斯家族的其他人,全都已经死了,父亲和祖父在被数十年前的钢火令剥夺财产之后受不了打击而自杀。姑姑嫁到了其他家族,数年杳无音信。怀有身孕的母亲在那时默默搬出了阿尔图斯家宅邸,独自在破屋中将她抚养长大,也已经在前些年病逝。

  在注重家族文化、重视亲情的厄德里克帝国,她就像一个鬼魂。

  骸心外面有人在等他们,但没有人在等自己。

  过去四年里,她在军列中找到了这十一个新的蠢蛋家人,交到了仅有的那个傻朋友,魔药师罗格·赛莫斯。

  那么,为了家人和朋友牺牲,也不是不可以。

  一个人留下,作为喂饱骸心的祭品。

  十二人出去,把任务完成,以完成皇令的功勋军士身份晋升,为家人带来幸福与荣耀。

  她下定决心,慢慢握紧手中的枪柄,握着魔药铳的左手指背慢慢摩挲着腰间的瓶瓶罐罐与道具包。

  道具整体数量都不多了。全员携带的二十几只熔铁炸弹只剩下三个,水银种子只剩下两枚。

  喷铅瓶管每人都有一只,但全都是为长射程的盐式步枪进行预实验的试做型,需要拉开距离提前预备,自带准星,相当于一次性的远距离高精度狙击枪,发射大号的螺旋钉状铅弹。

  穿刺结晶魔药等特殊伤害魔药都需要根据状态,现场进行计算与配平后立刻丢出,只能靠魔药师罗格单人调配后才能使用——但他需要集中精力救治被寄生的伤员。

  妮可莉特感受着伤口处蠕动的肉芽,血红的肌腱基本生长完成,但皮肤尚未完全恢复,只是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她虚弱地抬起眼皮,在骸心的昏暗天光中望向军团魔药师罗格。

  “架起喷铅瓶管,任何事物靠近,立刻自由开火。”罗格以副官身份下令。

  “专心……救治,被寄生者。”妮可莉特喘着气,艰难地支撑着坐起来,“指挥权还给我。”

  罗格点了点头,俯身搀扶起妮可莉特,顺便将一管精力魔药和一颗糖果塞到她手里。

  “物资的消耗速度远远超出想象。”在精力魔药的石英管和硬糖塞进妮可莉特手中的时候,罗格低声说,“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建议……放弃伤员,直接撤退。长官。”

  “但我……没脸这样建议。”他把妮可莉特扶起来,轻声说,“因为我就是两年前在对抗西南部混蛋精灵的摩尔迦战区里,你拼了命救下来的那个伤员。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在一片污血覆盖的红色里,你对我说,你不会放弃任何战友。”

  妮可莉特沉默地接过精力魔药和硬糖——大部分伤病类的魔药都有严重的副作用,包括虚弱、加速代谢和损坏关节。

  硬糖可以快速补足代谢缺口和体力,防止昏厥,也是重要的军需品之一。而精力魔药能暂时抵消治愈后的虚弱,但代价是肌腱与关节都会超负荷运作,带来堪称恐怖的剧痛——因此精力魔药中往往含有一定剂量的止痛剂,会暂时麻痹痛觉。

  “我希望你活下去……所有人都希望你能活下去。长官。”罗格低声说,“别做傻事。”

  ……

  骸心腹地,根须构建的核心房间中,普兰革像抱着猫似的,抱着一坨扭动触须的瘤状寄生体,从门口探头。

  “怎么样?我满怀爱意、手工打造的特殊死灵,效果如何?还符合要求吗?”他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幽青噪点构成的虚幻投影,“多亏过去的那些事情给我的灵感——死灵内战真没白打。”

  “效果很好。”萨麦尔靠坐在投影前,双手十指的指尖相碰,视线越过指尖构成的囚笼,出神地望着界面,“忽缓忽急的死灵分布与袭击节奏,把他们的更多手段逼出来了,比想象中的有意思——厄德里克帝国铸造所能够提供的东西远不止血钢武器。”

  “只不过,我本以为他们会丢下伤员离开。一方面,把骸心的虚假情报带出去,另一方面,正好给我们几个战俘以便招揽……但他们没有。”

  “什么意思?他们居然没丢下伤员吗?”普兰革困惑地问,“面对我的杰作,不丢下伤员跑路,等着全军覆没吗?”

  “那个长官没有这么做——她以为可以靠着使用厄德里克帝国的军事技术道具和剩余的圣铁瓶应对下来。”萨麦尔沉思,“坦白说,对于普通的死灵,这确实有些用处。”

  “但【幻影】和我们一样,是一种强力的冥铜构造体,不怕燃烧,不怕短暂的物理冲击和关节断裂,行动迅猛隐蔽,圣光只会造成短暂硬直,还有强力的投影干扰能力——大部分军事道具都会失效,只能靠血钢这类与冥铜强度接近的武器,随机应变近战。”

  “要是他们都状态良好,手持血钢武器,我是不敢把【幻影】放在那个位置的,但经历了你的杰作们削弱,他们大部分都浑身是伤,消耗品道具的储备也已经见底。”

  “如果他们全军覆没了,帝国方为了回收武器和继续探查,必定会派来更多训练有素的军列,派遣更加强壮、更加装备精良的战士,更加深入骸心。”

  萨麦尔沉思着。

  “现在的情况是,我们为了向他们传达【骸心真的很危险,请您尽量远离】这条信息,各种手段有点过于认真,未免也太容易杀死这支侦察队了。”

  “而他们的决策有点失误,有机死灵的弱点和圣铁瓶的数量让他们错估了局面。”

  “现在,想要按照计划,让他们活着把消息带出去,反而比杀死所有人要困难得多。”

  “也算不上太认真,我还有更多有意思的想法——”普兰革不以为然,“我正在尝试搞一只超强的【遗迹死灵】个体,使用虚空石作为骨架,拉上锁柯法,用强铸钢自动机的结构作为皮肉,如果可能的话,再加上一颗从锁柯法那边借过来的激光眼球,还有强铸钢轮锯组件……”

  “谢谢,普兰革,谢谢你让我对最坏的结果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最糟糕的情况下,我们要同时应对十三个和厄德里克一样强悍的势力正面强攻……包括掌握巨量圣铁技术的圣光教国。”萨麦尔随口说。

  “一旦计划失败,引来正面强攻的话,他们会直接光明正大砍伐锈铜树,把狭窄的林地变成适合军列作战的广袤平原——以大批弗洛伦学者与法师的力量,对天空使用巨型气象法阵,用风暴吹散骸心的全部阴霾……到时候,死灵也不一定有太多用处。”

  “一两个【遗迹死灵】不足以逆转绝对的败局的,我们还是得先想办法,保证他们把扰乱的信息带出去。”

  “【幻影】正在靠近,圣光对【幻影】的效果很差……他们又遭到大量死灵削弱,全都带着伤势,可能会被幻影全部屠戮。”

  “那么,怎么阻止这群犟种死在骸心,赶紧带着假情报,半死不活地滚出去呢?”普兰革问,“你说过的,我们不能当面操控它们停手。”

  “会有办法的。”萨麦尔沉思着,十指的指尖相碰,慢慢活动着,发出金属碰撞的咔哒轻响,“至少……我会尽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