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圣殿刺客与帝国军列】

　　骸心的锈铜林地中回荡着伤者粗重的呼吸声，夹杂着魔药师罗格切割皮肤、注射酸蚀魔药、破坏寄生体的焦躁轻响。

　　寄生体的触须中似乎含有某种麻痹毒素，遭到寄生的人如果没有摘除瘤状物，恐怕短时间内全都无法正常行动。

　　何况治愈魔药只能加速愈合，无法阻止化脓、感染和发烧——厄德里克军士身边往往会携带小铁壶灌装的烈酒，用于在战场上清洗伤口，或者给怂包新兵饮酒壮胆。但眼下时间紧张，且需要处理的伤口实在太多，面积也大得惊人，就算把所有酒都用掉，也不一定能完成彻底救助。

　　妮可莉特有些烦躁——骸心的危机四伏，在获得内部情况记录之后，理应立刻撤离。伤者会严重拖累整支队伍的行动，同时大量消耗补给资源。

　　如果是一位纯粹的军官，为了保全更多有生力量，理应直接丢下伤员，快速撤离。

　　但……她根本不纯粹。

　　她太担心那些蠢蛋们了，除了同批参军、军衔同级的军团魔药师罗格之外，其他的后辈菜鸟都是自己一手从愣头青蠢蛋踹出来的，用鞭子巴掌和糖果奖赏硬生生磨出一群合格的军士。

　　罗伊斯天赋平庸，笨手笨脚，但努力刻苦。泽维尔精于剑术又怀才不遇，傲慢又别扭。玛德琳脾气急躁，但本性又善良笨拙。佩里家道中落，主动选择自己不喜欢的军士道路，用薪资支撑弟弟进入学院。

　　共处三四年，哪怕是一条猫狗都会舍不得，更何况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妮可莉特咬了咬牙，耳边回荡着身后痛苦的沉闷呻吟，视线在前方的林地阴影与头顶的身影之间来回闪烁。

　　眼下的情况很复杂。

　　两个头戴兜帽、身披斗篷的身影轻佻地站在锈铜巨树的顶端。尽管全身都和军士们一样，用衣物包裹得严严实实，但手背无意间露出的肤色还是暴露了东部苏帕尔人的特征。

　　骸心深处有苏帕尔人？妮可莉特慢慢转了转剑柄，摩挲着左手的魔药铳，在受伤军士的喘息声中，心神不定地打量着面前树顶上的两人。

　　他们看起来风尘仆仆，斗篷上沾满了灰土、污血和碎肉渣，夹杂着七零八落的微小腐蚀孔洞，以及熟悉的撕裂痕迹——似乎之前那些小体型的双足死灵利爪导致的，但两人看起来行动方式相对正常，没有被那些瘤状物寄生的痕迹。

　　与厄德里克人的阵型格挡和正面迎战不同，苏帕尔人的战斗风格侧重轻装躲闪与灵巧行动。或许这种风格在充斥着怪诞死灵的骸心更加有效。

　　深入骸心，却包裹得严严实实……他们和己方目的一样，都是为了掩盖真实身份。妮可莉特飞快地思索着。

　　双方都在担心被联盟的人发现——骸心充满未被发掘的神代遗物，遗物是冒险者联盟的禁忌之一，胆敢在联盟之前试图染指遗物的人，都会登上传令官的特单，被执行官和持令者联合追杀。

　　“哎呀，真有意思！一支厄德里克帝国的军列正在悄悄进入骸心深处——瞧瞧着可爱又呆板的阵型，像是训练有素的狗狗一样。”苗条的斗篷身影阴阳怪气地轻笑着，抬起手，指尖瞬间刺出匕首般锋利的骨质爪刃，“我就说怎么会有呯呯的声音呢，听起来也不像自爆死灵……难怪了，原来是魔药铳。”

　　滋滋——她把爪尖按在粗糙的树皮上，借助爪尖摩擦的缓冲作用，顺着含铜的树干轻巧地滑下地面，留下五道微微发青的火花迸溅痕迹。

　　“真是可爱！带队的列长还是一条小狗……咚咚咚，小姑娘，你老爸老妈在家吗？喊大人来跟姐姐说话，好不好？”斗篷怪人弹了弹爪子之间的锈铜木屑，屈起手指，戏谑地对着矮个子的妮可莉特弹出一片木屑，“隔着老远就看到你们释放的圣光球体了……被围攻了吧？骸心深处的死灵形态怪恶心的，是不是？”

　　这种程度的器官改造痕迹……有可能是受到圣殿赏赐的苏帕尔士兵，因为功勋或者钱财贿赂而获得了几个嵌合器官。叮的一声轻响，妮可莉特抬剑挡下木屑，没有理睬对方的挑衅，只是盯着那只夸张的爪刃。

　　但更大的可能性是……全身改造的苏帕尔圣殿刺客。她一边关注着周围林地中的动静，一边注视着面前的斗篷身影。

　　对方看起来相当从容，普通的受赐者绝不可能在骸心这堪称猎奇的死灵压力下维持姿态——除非是圣殿刺客……那些臭名昭著的嵌合体战士，由数十种高级魔兽和智慧种族的尸体碎块拼凑起来的憎恶怪物。

　　除了维持人形来降低对手的警惕性之外，他们的身躯和人类几乎没有多少共同点。即使是被魔族转化成半兽杂种的魔化者，在圣殿刺客面前也会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平庸的普通人。

　　有权号令圣殿、调动圣殿刺客的人，全世界只有一个，那就是苏帕尔帝国的苏丹——然而，在焚沙政变之后苏丹被囚禁，政治局势变动，权力偏移，大部分圣殿或明或暗，都已经偏向了大维齐尔。

　　尽管苏帕尔帝国现在的一切命令都以苏丹的名义发出，但实际上一切旨意全部来自大维齐尔之帐。

　　“我也没有想到，骸心深处居然有大维齐尔的圣殿刺客。”妮可莉特低吼。

　　对方已经从训练有素的军事阵型中看透了己方的来历。否认没有意义，但自己可以反击。

　　对方微微动了动，后退了半步。

　　“呃……什么……什么狗屁大维齐尔……我们可是冒险者联盟的人！”斗篷下的声音带着不自然的停顿。淡奶茶色的手从怀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条悬挂着小铁牌的细链子——正是冒险者联盟的身份牌，“赫因斯三世居然敢在我们之前派人染指骸心遗物……简直是荒唐！”

　　“装模装样的道具还挺多，大维齐尔的圣殿刺客。”妮可莉特冷笑，“还有，我们只忠于橡木之欧洛，赫因斯之名对我们没有意义。”

　　“嘿！你瞧这可爱的小姑娘，还挺精明！”斗篷怪人对树顶上的同伴低笑着，扬起俏挺而漂亮的下颌线，对着妮可莉特挑了挑下巴，“不过未免把我们想得太傻了，还在装样子……这个级别的军事阵型和执行效率，可不是橡木骑士领养的杂毛狗能做到的——只有厄德里克皇帝精心训练的健壮猎犬才有这个素质。”

　　树顶的魁梧斗篷人无奈地摊手，继续站在枝杈上四下打量。

　　他是哨兵。妮可莉特回过神。树顶的那个圣殿刺客在放哨，观察周围的死灵情况，确保在高危死灵靠近时能够及时得到消息和逃离。

　　呼！在她走神分析的一瞬，扑面而来的阴影与劲风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凭借着经验和魔药改造带来的身体素质，妮可莉特立刻反应过来，猛力端起长枪向前突刺，同时两侧的剑卫挥舞利刃，猩红的弧光格挡下对方的袭击——

　　呼啦！呼啦！阴影的斗篷下拖拽着细长的尾刃，以【战舞】的动作连续两个后空翻，躲开血钢长枪的突刺与剑刃的切割。

　　两片破布被血钢剑刃划过，飘落着，掉在对峙的双方之间。

　　“啊……好险好险，尾刃差点被切成三截……”斗篷女碎碎念着，细长的节肢长尾飞快地缩回缺了两块的斗篷下，消失在后腰的位置，“乌龟壳阵型不错，小姑娘列长。”

　　“被发现了身份，想要灭口吗？”妮可莉特冷冷盯着面前的怪人，“就算队伍有伤者，也不是两个圣殿刺客短时间能攻破的。”

　　斗篷女舔了舔嘴唇，往周围看了看，显然也在担心骸心的死灵袭击。

　　“这样吧，小姑娘列长阁下。”她上前凑近了两步，“我们情况紧急，时间不多，一时半会儿也杀不掉对方。不如我们都装作没有看见彼此，离开这里之后，谁都不要向联盟的那群怪胎打小报告。作为答谢，姐姐亲你一口，怎么样？”

　　“可以。快滚。”妮可莉特随口说。反正她只会把事情记录在报告里，提交给上头的军官——军官会不会把消息提交给联盟，那就不归自己管了。

　　更何况，苏帕尔的圣殿刺客恐怕也是这样想的，把事情汇报给大维齐尔，大维齐尔是否告诉联盟这件事，那也不在承诺范围内——双方都知道这个承诺相当于废话，只是互相给个台阶下，找借口赶紧溜走而已。

　　毕竟，现在双方都在骸心内部，高危的怪诞死灵随时有可能袭击而来。

　　“真乖！就喜欢这种可爱的冷脸小妹妹……来，让姐姐亲一口！”奶茶色的斗篷女轻快地张开双臂，上前作势要拥抱妮可莉特。

　　在两把血钢剑、一把血钢战斧和一柄血钢长枪碰到身躯之前，她及时刹住脚步，踩着剑刃平面侧身一跳，借力后退，拉开距离。

　　“该走了！”树顶的圣殿刺客忽然开口，抬手扔下去一条绳子。

　　斗篷女一愣，惊慌地抓住绳索，被同伴飞快地拽回树顶。

　　两人借助改造过的腿部肌肉、爪子和螯肢，如同野兽般在头顶的树杈之间快速纵跃，艰难地绕过树杈间那些动作迟缓的蠕虫状肥硕腐尸魔，飞快地穿过树冠，朝着东边狼狈逃窜而去。

　　那个瞭望放哨的圣殿刺客看到了危险死灵……又一波死灵正在靠近！妮可莉特一惊，扭头望向身后的伤员——拖延的这三四分钟时间根本不够，大部分被瘤状物寄生的伤者还在救治中！

　　“还要多久？！”她恼怒地摸索着腰间装满了圣铁粉末的球形瓶——五个小瓶，这个数字在骸心不知数量的死灵面前显得冰冷而渺小。

　　那个苏帕尔圣殿刺客之前还提到了“自爆死灵”……如果有成群结队的自爆死灵快速扑跃该怎么办？圣光道具能及时应对吗？

　　“八分钟……或者十分钟……不，所有人解除寄生状态，或许要十五分钟以上……”魔药师罗格满头大汗，满手是血，正在处理着寄生在胸口侧肋旁的瘤状物——触须深深扎进了肺部，几乎紧挨着心脏，受伤的军士罗伊斯正在断断续续地咳血。

　　寄生体中的麻痹毒素侵入了伤者的身躯，背着伤者撤离也很不现实——伤者有六个，想要在对速度影响较小的情况下背着伤者离开，同样也需要六个人背负……那么十二个人都被占用了，阵型彻底无效，只有自己一人负责护卫，一旦遇到外围的大量普通死灵，或者被深处游荡的特殊死灵追上，仍然是全军覆没的情况。

　　这样下去的话，骸心的任何情报都带不出去，连任务都完成不了。

　　扔下伤员直接撤离吗？

　　她扭头看了一眼。

　　罗伊斯断断续续地咳血，被毒素麻痹的身躯挣扎着望向她。

　　“请……咳咳……先救治其他人，长官。”他喘着气，“我可以……为队列殿后。”

　　“少来对命令指手画脚！回去再加一鞭子！”妮可莉特暴怒地低吼，甩掉了这个想法。

　　还有几张底牌，争取一下时间……应该还是来得及的……她握着魔药铳的手松了松，擦了擦掌心的汗水，指背微微摩挲着腰间的事物。

　　熔铁炸弹，水银种子，喷铅瓶管……在圣铁粉末之外，还有其他几张底牌。这些危险的道具需要繁琐的步骤来启用和瞄准，响动和声音更容易暴露身份与行踪，同时在没有临时堡垒或者巨盾进行防护的情况下使用，也很容易误伤自己和队友。但眼下的情况……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搭建临时堡垒！进行熔铁炸弹预备！”她咆哮起来，用命令表示自己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伤员，并且打算就地建立固定的防线，直到伤员们摆脱寄生麻痹状态。

　　六位军士从腰间掏出十几个瓶子，将瓶口的塞子略微旋转松动之后，向不同方向投掷而去！

　　在噼啪的连续破裂声中，瓶中灰色的浆液瞬间开始快速冒泡，膨胀，黏连，凝固与硬化，最终化为一片互相连结的不规则环形齐腰矮墙，中空多孔如同海绵，但坚硬如同岩石。

　　这是厄德里克高级军团魔药师们在接受联盟方合作训练之后，根据冒险者生存营地与掩体需求而开发出的新式魔药，【瓶装发泡灰砼浆】，能够快速搭建起借助气泡层保暖的临时堡垒——尽管充满气泡的灰砼凝固后强度不算太高，但比起轻薄无用的帐篷和沉重的巨盾来说，算得上极强的临时防御工事。

　　缩在堡垒中意味着陷入被动局势，并且放弃大部分主动进攻手段。对于主张“进攻是最好防御”的厄德里克战术来说，搭建堡垒是己方处于下风时才会使用的无奈之举。

　　仍然保留着战斗力的军士们压低身躯，举着魔药铳向四面八方瞄准着，同时摸索着腰间的特殊道具容器，按照流程旋动铁环，拔出分隔板，摇晃混合着预先装填好的瓶内物质。

　　在复杂的操作中，金属铸造的小型容器内部渐渐发生魔药与金属的微妙反应，逐渐被灼烧至红热，即使有布条包裹，握着容器的手也有被烫伤的迹象。但军士们仍然强忍疼痛，握着容器，全神贯注地查看着前方的情况。

　　远处的黑暗中回荡起窸窣的响声，由远及近，如同迫近的鬼影。

　　“投掷熔铁炸弹！”妮可莉特咆哮着，抬起满是血红色烫伤的手掌，率先将手中拳头大小的红热容器朝着林间黑影狠命猛砸过去。

　　七个红热的容器在空中划过一道燃烧尾焰的高远抛物线，并在遭受到剧烈碰撞的瞬间，轰然泼洒出岩浆般的巨量星点！

　　呼啦！伴随着大量喷溅的白热熔化金属，阴影中的东西瞬间开始熊熊燃烧！

　　火焰引起了连锁反应，一个个鼓鼓囊囊的身躯涌动着，在昏暗的树影燃烧着轰然爆裂，充满腐蚀性的酸浆如同喷泉般喷涌——几秒钟后，某种填满褐色纤维物质的死灵核心似乎被点燃了。

　　呯！呯呯！一道道轰鸣的巨响从不远处的燃烧区域响起，坚硬如同金属的锈铜树在爆炸声中被拦腰炸断，伴随着吱呀的碎裂声，向四面八方轰然倒塌！

　　燃烧的腐臭肉渣和死灵酸浆如同雨点般泼洒着，如果地狱会下雨，恐怕就是眼前的模样。

　　嘶嘶！在滴滴答答的恶臭酸雨之间弥漫着淡淡的腐蚀声，衬甲大衣被腐蚀烧灼出七零八落的破洞，留下溃烂的斑点状血褐色痕迹，像是被数千虫群啃噬留下的蛀洞，持续不断的剧痛刺激几乎令人握不住武器。

　　设计者预料到了自爆死灵被提前引爆的情况，故意装填了严重过量的死灵酸浆和爆炸药。或许这会让自爆死灵身躯臃肿而行动不便，但也导致爆炸后的杀伤范围尤其巨大。

　　“该死的……”妮可莉特反应迅速，直起身躯，抬起手向上一挥，将腰间一只小型容器拧转启用后扔上天空。

　　呯！在爆裂声中，容器炸出一大团夹杂着恶臭烟雾的泡沫，轻飘飘地悬浮在空中缓慢下坠，同时遮挡抵消掉了头顶坠落的小范围酸雨。

　　这是驱逐魔兽用的特化魔药炸弹，使用驱兽魔药、发泡剂和发烟催化剂制作。原本以为在魔兽稀少、死灵扎堆的骸心深处用不上这种东西，但事实证明，像冒险者一样随机应变可以让很多东西起到意料之外的作用。

　　幸好距离尚且较远，死灵酸浆的数量不多，靠着微弱的泡沫尚且能够抵挡。

　　“不要懈怠！准备迎接下一波……”妮可莉特咆哮着，一边解锁着剩下的熔铁炸弹，一边抬起头观察情况。

　　一只鼓鼓囊囊的不祥阴影忽然从远处划过一道抛物线，朝着军士们的临时堡垒极速迫近——那是一张半人半猪的丑陋怪脸，短小的四肢，身躯被浸泡鞣制成类似皮革的东西，肿胀得像是滚圆的肉球，泛着饱满的死灵酸浆色泽。

　　在意识到那是什么的瞬间，妮可莉特意识到自己会死。

　　所有人可能都会死，被腐蚀成一堆碎渣，永远留在骸心深处。

　　所以她做出了一位长官应该做的事情——她站起身躯，一边恼怒着自己的身躯太过娇小，一边试图用自己娇小的身躯为其他军士挡住尽可能多的死灵酸浆爆炸。

　　呼啦！呼啦！在她站起身的瞬间，两只药剂瓶旋转着，从身后魔药师罗格的位置飞出，一前一后越过妮可莉特的头顶，撞向了面前越来越近的自爆死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