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辛兹烙漫游奇境】
幽魂骑士王的地下城工程 · 深海鱼缸 · 4,542 字
数小时前,骸心腹地,大沼地深处。
辛兹烙安静地蹲在水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污浊的沼泽水。微微泛着土黄色的水面上倒映出他的甲胄,倒映着他装饰着双手覆面的盲目头盔。
一只巨大的水蜘蛛似的东西漂浮在水面上,与他的倒影重叠,好像不偏不倚趴在辛兹烙头盔上,挡住了那副令人感到陌生的金属面容,像是一副面具。
蜘蛛……面具……假面……怪盗……辛兹烙无意识地联想着,伸手去触碰那只蜘蛛,试图把它捞出来,像蜘蛛侠的面具一样粘在自己脸上。
哗啦!水蜘蛛一颤抖,身影如箭一样滑过水面,逃到了浮萍与枯木之间的阴影里。
水面上的辛兹烙倒影破碎了,变成数千块碎片,细碎的涟漪泛着水银色的碎片,随着圆形的波纹泛滥,化为斑驳的圆形教堂玻璃彩窗,拼贴出骑士的空洞面容。
“死亡就在那有毒的涟漪里。”他俯下身躯,头盔贴近水面悄声说,看着自己的声音震起波纹,“在它的深渊,有一块坟地适合于他,他能从那墓堆,为他孤独的想象带来安慰——他寂寞的灵魂能够去改变,把凄凉的湖变成伊甸乐园。”
爱伦坡的诗歌《湖致》,大概是诗歌末尾的作者发牢骚环节还是怎么的——辛兹烙已经忘记了前面的部分,只记得这几句牢骚。但他仍然认为自己很幸运,因为这几句恰好足够满足他现在的需要。
记忆是需要时常养护的娇贵画作,一段时间不提起,不想起,不说起,它就会褪色,剥落,最终被忘却。辛兹烙觉得这是好事,人们随时可以自由选择去记住什么,去忘记什么——可以为了一件小小的痛苦而憎恨一生,也可以为了一件小小的幸福而快乐一生。
“找呀,找呀,找朋友……”他用略带金属质感的声音,轻轻哼着调子,“找到一个……大蜘蛛。”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的爆响中,他的手甲穿破浮萍漂浮的水面,手甲虚握着拳头,慢慢提出水面。
水蜘蛛蜷曲在他的掌心,被五根冥铜手指牢牢约束在金属之间,惊慌失措地挣扎着。
辛兹烙花了一点时间,试图把蜘蛛戴在自己脸上,但他失败了。蜘蛛不肯老老实实当个面具,挣扎着,从辛兹烙指缝之间逃了出来,哗啦一声又跳回水面上,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一片不起眼的枯叶。
没有面具,怎么去进行怪盗行动呢?辛兹烙茫然地想。
辛兹烙是王国的王子,但只有白天是这样——到了晚上,他就会戴着活蜘蛛制作的面具,化身怪盗,潜入人们的家里,偷走人们的烦恼,离开时再留下一大卷钞票作为怪盗标志——这样,整个王国都会快快乐乐!所以辛兹烙被称为快乐王子!
他给自己编排着儿童舞台剧式的身份和剧情,随后回过神来——如果没有假面的话,之后的剧情都无法继续发展啊。
辛兹烙是个很容易感到厌倦与无聊的人,兴趣来得很快,离开得也很快。幸运的是,他的活泛的注意力和跳脱的思维很擅长给自己找到新的有趣东西,开启新的“有趣-无聊”循环。
仔细想想,自己好像是为了工作才进入大沼地的,工作内容不是当烦恼怪盗,而是当探险家,搜寻地下遗迹的入口痕迹。
辛兹烙其实不排斥工作。工作是给他带来新乐趣的催化剂——只要开始工作,很多原本无聊的事情好像都变得有趣了。
一边工作一边四处乱逛会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有趣,整个过程会变成一种别样的快乐享受。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直起身躯,哗啦一声径直踩进污浊的沼泽水中。他涉水进入水池中心,任由淡黄色的污水没过腰间。清凉的水体在身躯表面流动,像是冰冷的丝绸包裹着他,渗入他躯体内部的空腔。
水面上曾经以为是浮萍的东西被水波摇动着,忽然扑闪着翅膀,化为一群淡绿色飞虫,嗡嗡飞舞着,盘绕着,渐渐消散在远处,像是在深林中惊起飞鸟。
地下遗迹……拟态的小飞虫……地下遗迹……飞在天空的感觉……拟态隐形……锁柯法会不会造出来喷气背包和隐身衣呢……或者在地下遗迹找到……辛兹烙想。
必要的话,辛兹烙其实有能力集中注意力,像安士巴一样高效快速地完成任务,但他不愿意那样做——他很害怕自己变成一台效率至上的机器,塞进去一个哭泣的婴儿,弹出来一只骨灰盒和一摞钞票。
记忆中珍藏着很多清晰的珍贵宝物,他时不时会反复保养——第一次触碰清凉水流的感觉,第一次在阳光下奔跑的温热暖意,课堂上走神时无意中瞥见的同桌女孩睡颜,早晨在街角偶遇的遛狗老奶奶请自己摸摸卷尾巴狗狗。
死灵机械化对他的影响格外严重,但至少有个和他感受与观念接近的乐观领袖能够理解他,允许他在工作中闲逛和磨洋工——这很幸运,辛兹烙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踩过齐腰深的水流,他环视四周,在臃肿的锈铜树之间查看着周围的环境,试图找到和工作有关的东西——但一无所获,没有任何疑似通往地下的洞窟痕迹……
没有吗?他低头望着齐腰深的沼泽水。
大沼地积累了这么多水,没有任何往外流淌的渠道。迷雾湖泊还通过水渠连接,源源不断将新的水灌入其中,但沼泽的水位却从来不见上涨。
也许多余的水流进了地下。
也许洞窟的入口被淹没在沼泽水面下方。辛兹烙琢磨着,但在他开始进一步搜寻之前,他的注意力被水中的另一个东西吸引了。
一只苍白的“兔子”在水底游动着,两只长而白的耳朵在身后飘摇着,扭动着柔软的身躯,像在水流中舞蹈。在昏黄污浊的沼泽水中,白色的“兔子”看起来格外明显,堪称耀眼。
普兰革说过,沼泽中的很多生物都会拟态,把自己伪装到环境中,以防被掠食者吃掉。辛兹烙回忆着。
所以,一个没有任何伪装、反而很显眼的生物,要么是有毒的警戒色,要么是另一头巨大掠食者的舌头诱饵。
但辛兹烙没有思考太多。一方面,在地表能够真正伤到幽魂骑士的东西不多。另一方面,白兔子让他很想摸一摸,感受一下触感。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躯,缓慢下潜,在“白兔子”从自己脚边的污水中游过的瞬间,冥铜手甲轻轻伸过去,触碰到了它的身躯,轻轻捏了一下。
柔软而富有弹性,像是一只鼓鼓囊囊的橡胶捏捏乐。
哗啦!水流一闪,“白兔子”如同受到惊吓般,鼓胀的身躯猛然瘪了下去,喷出一团散发腥臭气味的粉色条状内脏,身躯则被反作用力倒推出去老远,扭动着试图逃离。
有趣的东西……辛兹烙回过神来,下意识扑在污水里,没有理会那堆内脏,而是俯身将整个身躯淹没进沼泽水中,朝着白兔子幽灵般的身影追了上去。
……
“停!停!等一下——抱歉,打断一下你的讲述。”萨麦尔抬起手,打断了辛兹烙的讲述,“你的意思是,你碰到未知的东西,不扫描就直接摸?摸完也不扫描,而是追着跑?”
“呃……对。”辛兹烙斜靠在自己的椅子背上,胳膊搭在桌面,“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打断?你甚至连我编排的快乐王子怪盗剧本都认认真真听了,却在任务的关键点打断我的叙述?”
“我很乐意听点儿好玩有趣的东西,但你这部分行动有可能导致糟糕的后果——所以插嘴一句,在确认无害之前,最好还是不要乱碰奇奇怪怪的未知生物,安全第一。”萨麦尔解释,“寄生螅群是前车之鉴,我不想失去任何一位同伴。”
“那样会变得无聊……就像看攻略一样,一点也不有趣。”辛兹烙解释。
萨麦尔向后靠在自己的王座椅子背上,无奈地望着他。
“好吧,下次稍微注意一下。”辛兹烙随口应付着。
“另外,你称之为白兔子的那个生物,听起来更像是某种介于海参和海蛞蝓之间的软体动物,所谓耳朵似乎是软体触角。”萨麦尔摆了摆手,表示习惯了,“好了,继续吧。”
……
昏黄的水下带来朦胧的浮力,但并不强烈。辛兹烙的冥铜甲胄是中型甲,称得上厚实有力,微弱的浮力在甲胄的重量面前用处不大,只能靠着自己的脚步践踏淤泥,一步一顿地继续前进。
这种笨拙的移动方式导致前进追逐的速度相当迟缓,但幸运的是,“白兔子”扭动身躯的移动速度同样迟缓——刚才受到惊吓时的内脏爆发似乎是一次性的,短时间内无法再次使用。它缓慢漂浮着,蠕动着向前游动,试图摆脱辛兹烙。
辛兹烙追逐着白兔子,顺着水流一路漂越过数十米的水域,头顶的天光忽然一暗——他从水面抬起头,意识到自己逐渐靠近岸边,岸边的锈铜树荫遮蔽了骸心苍白的天光。
高耸的吸水肿胀锈铜树盘根错节,树干不高,但靠近根部的区域肿胀得像是大肚腩,粗壮的大肚子巨树需要七八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抱住。气根高高隆起,像是在怪兽的触须。
岸边水流越来越浅的某个区域,白兔子忽然一个扑游,白色的柔软身影一头扎进了树根之间的淤泥中,消失在泥浆与气根的缝隙中。
“哦……兔子洞!”辛兹烙伸出手臂,刺向“白兔子”消失的淤泥……叮!
泥巴下面是坚硬的岩石,指尖与岩石撞击,微微回震着,但辛兹烙没有收回手,在岩石之间继续摸索着——
随着噗的一声轻响,指尖一空,失去着力点,整只手甲都捅进了污泥深处——在石头和锈铜树根之间,有一道足以容纳手腕进入的缝隙。
如果自己能缩小身躯就好了。辛兹烙忧郁地想。缩小身躯就能进入这个可爱的兔子洞——但是这里没有缩小魔药这种东西,无论他询问莱桑德多少次都搞不出来……只能扩大洞口。
他抬起手甲,按在锈铜巨树上,随着嗡嗡的冥铜转化器与打印机轰响,整棵巨树从中间断裂,咔吧一声向后倒下。同时中空的肿胀树干中,轰然涌出大量储存在空心树干内部的净水。
沉重的水浪足以将普通人类和轻型甲胄的幽魂骑士掀飞,但辛兹烙靠着甲胄重量勉强支撑住了冲击,兴致勃勃地探头望着空心的树干内部。
有那么一瞬间,辛兹烙以为自己趴在古井的井口向下观望,深得让人恍惚——巨树深深扎根于大地,以至于根的尽头看起来如此遥远。中空的树干里填满了清水,而在黑暗的最底部,气根之间虬结着破碎的深层岩石——显然,巨树底部直通地下深处。
反正整棵树都是铜……大不了拿冥铜铸造梯子爬上来。辛兹烙没有多想,一个干脆利落的翻身跳进树干的断口中,在水流的缓冲作用下一路沉到根部的底端。
大沼地区域的肿胀锈铜树似乎有某种中空的储水特化,内部的水质也与外面不同,经过巨树的植物净化处理后,水体清澈透明,相当干净,能见度很高,堪称完美的纯净水来源。
辛兹烙沉在中空树干内部的水底,在碎石中四处搜寻着白兔子的踪迹,但最终仍然一无所获。
碎石牢牢镶嵌在根须与树干底部,与树融为一体,没有半点缝隙。
没有任何出口。
白兔子跑到哪里去了?辛兹烙在水体底部转悠了一圈,若有所思地抬起手甲,转着圈敲了敲周围的树干壁。
某个方向响起与其他方向不同的空洞回音,在某个巨大的空间里回荡。
‘芝麻开门。’他抬起手按在树干壁上,在沉闷的水体底部低声说。
【冥铜转化器已启用。】
【冥铜打印机已启用。】
嗡——
大沼地下方的黑暗地河隧道中,数米深的清澈水流中游动着苍白的洞穴生物,空气里漂浮着散发微光的真菌孢子,荧光诱捕的捕食者拖着长尾从洞顶的石头裂纹之间掠过。盘根错节的粗壮树根如同承重柱,支撑起了绵延的黑暗地河隧道。
随着突兀的一声嗡响,其中一棵粗壮树根突然从中间破碎开来,成吨的水体裹挟着一具幽青甲胄,哗啦一声涌进其中,将数不清的洞穴生物冲得飞了出去。
哐啷!铛!呯呯!一连串的磕碰之后,辛兹烙脸朝下倒在柔软的草地上,感受到绒毛般的柔嫩触感拂过自己的头盔。
“我猜我找到你的秘密基地了,兔子先生——”他抬起头,试图寻找吸引自己进入地下的白兔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阳光。
温暖的阳光出现在地底深处,柔和地照耀在辛兹烙身上。
参天的锈铜巨树撑起明耀的穹顶,一片宽阔的地下平原在他面前绵延着。身后是幽深的地河隧道,而远处回荡着兽群的低声啼鸣。
他支撑着身躯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试图搞清楚情况。转过身的瞬间,他与一头两人多高的、獠牙错落的、披着羽毛和鳞甲的变温动物对视着。
某种疑似小型恐龙的生物正站在他面前两米远的位置,凶狠的黄眼睛注视着甲胄的空洞。
“哦,这样啊!”辛兹烙望着面前逐渐张大的巨口,“我还是第一次来侏罗纪主题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