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被遗忘的失落之物】

　　夜幕笼罩在骸心核心区东南部的矿石丘陵上，连绵起伏的黑色沙砾、散落的矿石碎片，以及杂乱无章的白色岩石板，构成了闪烁的地面。

　　真正的星空被头顶的阴霾所笼罩，而铺满黑沙砾与矿石碎片的大地反而在夜色中闪耀，成为了一片粗糙的星空。

　　瘦长的节肢身影与游窜的蛇形影子穿过连绵起伏的焦黑色丘陵，四下探查着。

　　“我们……我们要走多远，拉哈铎？”锁柯法双手的冥铜手甲指尖相触，像两只巨大的蜘蛛一样爬动着，不自在地问，“我们……不能逗留太长时间……萨麦尔和安士巴很快就会带着系统刻录设备回来。”

　　“哦，别着急嘛，锁柯法技术官。”拉哈铎不以为然，“作为首席副官，萨麦尔不在这里的时候，大家就应该听我的——相信我。”

　　“可……可是……”锁柯法还想说什么，但拉哈铎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蛇形腐尸魔转过身，带有额外爪型冥铜手甲的双掌按在锁柯法肩膀上，英灵翼盔居高临下，直视着锁柯法的勃艮第式圆头盔。

　　“听着，锁柯法技术官，对你来说，这次任务的目的已经完成了——你已经完成了骸心核心区【野兽废墟】区域的物种调研。你只要拿着现在已有的这些报告，交给萨麦尔，萨麦尔就会满意地称赞你的。”拉哈铎重重拍了拍锁柯法的甲壳型肩甲。

　　“但是，我不一样——想要再次博得萨麦尔的信任，并且被委以重任，我必须能够像上次一样，做出足够的成就。”他压低声音，“这些成就必须足够伟大，以至于，让他可以忽视我带来的麻烦。”

　　“但……但我觉得，就算你空着手回去……萨麦尔……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锁柯法在拉哈铎的拍肩动作下，被震得下意识缩起节肢，“最多也只是……在圣铁禁闭室里，多挂一阵子。”

　　“只是？啊，锁柯法，动动脑子！难道你脑子里只有动漫吗？”拉哈铎收回手爪，“想想看，被萨麦尔长时间挂在圣铁禁闭室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以宅在基地，不用出门？”锁柯法回答。

　　“……错误！”拉哈铎一巴掌拍在自己英灵翼盔上，“被悬挂在圣铁禁闭室就意味着，萨麦尔判断，放任你在外，带来的损失远大于好处。”

　　“萨麦尔看起来像个仁厚兄长，但是他能车翻整个骸心，绝对不是只靠着滥好人就能做到的。他脑袋一直很清晰——他不在意我们的缺点，而是格外注重我们的优点与整体能力。”

　　“想想看，锁柯法，为什么普兰革和德克贡一直没有被释放，而我只被关押了几天就被拼凑回去？”

　　锁柯法摇头。

　　“因为我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协助他快速解决了普兰革！以至于萨麦尔认为，在我所能做出的贡献面前，偶尔的一点点小风险和一点点小动作，都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拉哈铎抬起腐尸魔的利爪，戳了戳锁柯法的头盔。

　　“普兰革和德克贡，一个是喜欢捣鼓死灵副产物和虐待生物取乐的《电锯惊魂》变态反派，一个是不听指挥、横冲直撞、蠢笨中又夹杂邪恶狡诈的暴脾气公牛。风险远大于潜在贡献，如果未经处理就把他们俩的本体轻易放出来，明显是自己给自己添乱。”

　　“萨麦尔作为领袖，不可能连捡垃圾和通马桶之类的破事情都亲自上手，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幽魂骑士，就算一百个植入物都用上，最多也只能同时通一百个马桶。规模扩大后，他必定会将很大一部分权力分配和下放。”

　　“而像他们俩那样，长时间被丢在圣铁禁闭室中，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在这段时间里，都无法参与到环绕萨麦尔的近距离核心层级中去，无法让萨麦尔将权力分配给你。”

　　“看看一直和萨麦尔并肩的安士巴！萨麦尔对他的重视与信任，堪比自己的亲兄弟，无论是后背、灵能结晶块、还是死灵爆铳，都可以一句话就交给安士巴。”

　　“要是我也像那俩傻子一样，被长时间关在圣铁禁闭室，随着时间发展，我也会逐渐远离骑士团的权力核心的！”拉哈铎抓着锁柯法的肩膀，来回摇晃着，“你能想象吗？我？居然不是领袖，也不是副官？”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我得像上次一样提醒萨麦尔，我所能带来的成就，远大于那点微不足道的小小风险——这样一来，他很快就会再次把我放出去，再次把我视为可以左膀右臂了！”

　　“听懂了吗，锁柯法？”

　　“呃……呃……呃……”锁柯法抱着一摞划刻着生物记录的冥铜记录板，被他前后摇晃得咔嗒作响，随着摇晃的节奏而支吾着，“可是……你要……怎么……确定……这里的猎物……有价值呢？”

　　拉哈铎放开了手爪，任凭被晃悠得失去平衡的锁柯法哐啷一下，一个后仰摔倒在地，像是被翻过肚皮的蟑螂一样，节肢朝天胡乱踢蹬着。

　　“啊……萨麦尔提到过，骸心这些地区环境的产生，全都是有原因的。迷雾湖泊和湖中大蛇就是用来隔绝工业污染的。”他摸着自己英灵翼盔的下巴，“如果迷雾湖泊是为了隔绝烟霾与工业尘埃，那么，在迷雾湖泊南边的大沼地、火山与矿砂丘陵就是所谓的工业区。”

　　“既然我们已经在大沼地发现了大量重要的化工型生物，在火山的地下空腔中找到了大量的神代遗物——在矿砂丘陵，自然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但这里……是一片很恶劣的区域。”锁柯法节肢扒拉着，在拉哈铎身后支撑着身躯爬起来，“别，别说生物了，地面干燥得……一滴水都没有，连草都长不出来一根……怎么可能会有特殊物种呢？”

　　“肤浅！没有水就没有生物了吗？”拉哈铎嗤之以鼻，“快点跟上！紧挨着火山区域的矿砂丘陵，不可能什么都没有！我们赌一把，这里肯定有珍贵的物种，可以在我的功劳簿上再次画下重重的一笔。”

　　两人在黑夜中的丘陵中跋涉，留下节肢爬行与蛇腹滑动的痕迹。

　　面前是广阔的黑沙砾，除了黑沙砾，还是黑沙砾。

　　夹杂着少量金属残片，还有月白色的岩石板——岩石板？

　　拉哈铎俯身，捡起一直以来忽视的厚重岩石板。

　　一面粗糙，一面又很光滑。看起来像是……某种巨大蜗牛壳的碎片。

　　“嗯……让我想想……”拉哈铎沉思着，忽然半趴下来，将蛇形腐尸魔的腹部紧贴在地面上，“只要是会动的东西……”

　　他的每一条蛇形腐尸魔都额外加装了死灵的死体肉器官构造【震动感受器】，用于在迷雾中感知猎物的脚步声和心跳方位。

　　这也是将腐尸魔制造成蛇形的原因——【震动感受器】需要大面积紧贴地面，又需要在迷雾中安静而快速移动，进行定位和猎杀。

　　虽然【震动感受器】导致蛇形腐尸魔的外形怪异，也无法穿戴锁甲之外的其他护甲，但牺牲了护甲强度，换来的是强大的感知能力与迅猛的移动速度。

　　“喔……嗯……”拉哈铎感受着地下的动静，出神地沉思着，好似音乐大师正在鉴赏与品味古典乐。

　　锁柯法在一旁，抱着一摞刻录生物资料的冥铜记录板，不知道应该干什么，只好安安静静等着拉哈铎完事。

　　“可能……是……不，不对劲，先换个地方。”拉哈铎沉思了片刻，蛇形腐尸魔游窜起来，朝着某个方向又前进了几十步，然后又趴下来，将整个腐尸魔连同英灵翼盔一起紧紧贴在地面上。

　　地下确实有微弱的震动，但是很难判断方向。拉哈铎琢磨着。为什么会这样？

　　震动感受器的感知力在黑暗中绘制出一张松散而模糊的纵深地图，但是表层的黑色沙砾之间的缝隙影响了震动的传递。

　　他胡乱扒拉开地面上的沙砾，露出下方的岩石，将大半个身躯都埋进了沙砾中，紧贴在石层表面。

　　咚。一个模糊的声音隐约在感知中回荡着。

　　“嗯……”拉哈铎在岩层上蠕动着，顺着沙砾传来的模糊声音，拱来拱去寻找着方位。

　　咚。声音似乎清晰了一点。

　　“跟上我，锁柯法技术官。”拉哈铎压低声音，“但是……安静一点，别发出什么声音。”

　　蛇形腐尸魔像一条硕大的毛毛虫一样，放弃了使用手臂，整个身躯紧贴着地面，一拱一拱地朝着某个方向慢慢蠕动着。

　　锁柯法看着拉哈铎“化身孤岛的蛆”，以尺蠖幼虫似的姿态缓慢前进，犹豫了片刻，最后也收拢起节肢，趴在地上，模仿着拉哈铎的姿势，跟在他后面，也一拱一拱地在地上缓慢蠕动。

　　黑沙砾上留下两道蠕动的痕迹。如果被德克贡与普兰革发现，大概会争论很久“这是什么生物留下的痕迹”。

　　随着两位骑士蠕动的痕迹在矿砂丘陵上不断延伸，震动源也越来越近。

　　咚。那个声音渐渐地越发清晰，以至于没有配备【震动感受器】的锁柯法也隐约察觉到了那个声音。

　　“我……我还从来没有，没有来过这么深入的区域……”他低声说，“原来……原来这里真的有生物吗？”

　　“安静！”拉哈铎压低声音，放缓了动作，仔细定位着震动的来源。

　　他蠕动着，在地面上慢慢转了一圈，最终停顿下来。

　　这里已经是震动声最清晰的位置了。

　　咚。轻微而沉闷的震动声在周围回荡着。

　　拉哈铎拄着冥铜大镰刀，慢慢爬起来，四下瞭望着。

　　但周围空无一物，只有空旷的黑色沙砾与矿石碎片，与之前所在的区域没有任何区别。

　　咚。稳定而有节奏的沉闷震动仍然在脚边隐约回荡，带着模糊的回声。

　　“……地下。”锁柯法低声说。

　　拉哈铎慢慢点了点头。

　　蛇形腐尸魔举起大镰刀，当做镐子使用，猛力向正下方的地面劈砍挖掘，但敲在黑沙砾与岩石上，效果不佳。

　　锁柯法咔哒咔哒地动了动，望向拉哈铎。

　　拉哈铎点了点头，让开了位置。

　　锁柯法的节肢末端涌出半熔化的冥铜，四条宽阔结实的节肢互相拼合。两条节肢接驳了动力轮和锥形螺旋尖刺，构成了可旋转的钻头形态，另外两条节肢则延伸出介于铲子与镐子之间的形态。

　　铛铛铛铛铛铛……一连串密集的钻刺与快速敲掘混合，岩石碎屑哗啦啦四散迸溅！

　　他能够在矿砂丘陵挖一个巨大的地窖，把自己埋起来，自然是有一套高效挖掘法的。

　　岩石飞快地被敲出一个浅坑，锁柯法四条节肢向下拼合成巨大钻头的姿态，死死抵在浅坑中，整个身躯的重量瞬间压在其上，巨大的冥铜飞轮旋转，借着自身庞大的质量与旋转动能，不断加大转速。

　　巨大的能量消耗，导致锁柯法身躯吸热骤然加速，周围的气温开始降低，弥漫起隐约的寒气。

　　滋滋滋——呯！

　　岩石层被钻破了，露出一个黑暗的空洞。

　　锁柯法伸展开节肢，摇摇晃晃地从钻孔上挪开。

　　“啊……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锁柯法技术官。”拉哈铎压低声音，抬起大镰刀柄，在钻孔周围满是裂缝的岩石上狠敲了几下。

　　碎裂的岩石哗啦啦剥落，夹杂少量蜗牛壳似的月白色贝类支撑结构。

　　拉哈铎抡起大镰刀末端的冥铜小锤配重物，来回猛砸，在贝壳之间砸出一个宽敞的空洞，足以让拉哈铎与锁柯法的瘦削身躯进入。

　　咚。清晰的震动声在空洞里回荡着，像是什么东西在有节奏地缓慢撞墙，带着金属质感。

　　像是被锁链束缚的洞中囚徒，日夜不息地在愚昧中敲打着洞壁上的影子，沉浸在自以为是的黑暗里。

　　那东西——无论那是什么——它都没有被挖掘的动静影响到。

　　或许它已经愚蠢得没有逃跑的能力，又或许，它不惧怕钻探的轰鸣？

　　“嗯……”拉哈铎迟疑了一下。虽说现在的身躯是个精英腐尸魔，不是自己的完整身躯，但头盔仍然是自己的。

　　也许底下那东西很危险……也许能摧毁幽魂骑士的头盔？拉哈铎犹豫了几秒。

　　这对他来说是个很大的道德进步，以至于如果萨麦尔在场，或许应该夸奖一下他——因为以前他完全不会犹豫的。

　　总之，几秒钟的短暂犹豫结束后，拉哈铎不着痕迹地伸出爪子，在空洞旁探头看底下的锁柯法背后重重推了一把。

　　哗啦！

　　“等一下！”锁柯法惊叫着，抱着一摞冥铜记录板，掉进了下方的空洞中，收拢着节肢，骨碌碌在地下的沙砾之间滚了几圈，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高度没问题，只有三米左右的样子……拉哈铎估测着。

　　“唉，你真是心急啊，锁柯法技术官。”他慢条斯理地把推锁柯法的爪子藏在背后，“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就勉为其难地把第一个发现这东西的荣誉让给你了。”

　　他掐着秒数，等待了大约十几秒，确认那个震动声仍然在继续，而锁柯法也没有被撕成碎片，

　　咚。震动声还在空洞中回荡。

　　应该算是安全。拉哈铎借着冥铜大镰刀勾住洞口，顺着镰刀柄滑下来，稳稳落地，镰刀柄一抽一收，将镰刃收回。

　　这是一片黑暗的空洞，和火山区域核心的荒原一样干燥，漆黑的沙砾铺满了地面，半掩埋着金属残片与亮闪闪的贝壳釉质碎片，在黑沙砾地面上像是星辰般微微闪光。

　　穹顶被一层半透明的厚重贝壳支撑着，如同某种软体巨兽留下的分泌物，硬化之后成为了天然的贝壳穹顶，和岩石胶结在一起。

　　地下空洞并不大，只有一间房屋大小。

　　不远处的洞壁前是一个扁圆柱状的奇怪金属物体，底盘上带有一组轮子和六条节肢小短腿的复合结构，形状如同噬菌体模型，又像是某种坏掉的扫地机器人一样，在洞壁前重复着相同的路径，一次次缓慢撞击着。

　　咚！它撞到洞壁上，磕磕绊绊后退了几步，又继续快步上前——咚！

　　“这个结构……”锁柯法看着那个圆柱形金属造物的动力轮和节肢发呆，“混合使用了轮子和节肢……但是……比我的思路更好……”

　　【扫描仪已启用。】

　　【低级自动机。】

　　【修复，搬运，拆卸，清扫，维护。】

　　【寻路模块损坏。】

　　【主体材料：强铸钢，巫金。】

　　在那个东西受到扫描仪检测的瞬间，一次次撞击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动力轮与节肢以奇怪的方式，像是卷动的扇叶般，环绕着机械主体进行旋转，慢慢转过主体，将身躯朝向拉哈铎与锁柯法。

　　【通讯失败。】勃艮第式圆头盔上闪烁起幽青弹窗。

　　【目标无灵能通讯架构。】

　　咔哒咔哒咔哒……一连串密集的节肢迈步声响起，掺杂着嗡嗡的动力轮震动声，强铸钢机械造物朝着锁柯法与拉哈铎的方向狂奔而来！

　　“喔噢，你干了什么？”拉哈铎下意识退了半步，将锁柯法扒拉到自己前面。

　　“我……我只是扫描了一下……”锁柯法下意识倒退着，背甲重重撞在拉哈铎肩膀上。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随着刺耳的密集爬行声，那东西越来越近！

　　“啊……啊啊啊！”锁柯法惊叫起来，下意识扭过头盔去，不敢再看。

　　咣啷！一声爆发性的穿透与切割声。

　　密集的爬行声停止了。

　　小小的地下空洞重归寂静。

　　锁柯法慢慢扭过头，看着冥铜巨镰的镰刃自上而下贯穿了机械造物的身躯。

　　“啊哈……这样的稀罕玩意儿，要比农业家畜和角斗场供人取乐的野兽有价值得多。”拉哈铎推开摇摇晃晃的锁柯法，兴致勃勃地拔出大镰刀，“感谢你的掩护，锁柯法技术官。”

　　他美滋滋地抢先抱起了那个强铸钢机械造物的残骸。

　　“走吧，我已经等不及重新登上最受宠的副官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