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意外来客

　　转眼到了十月初。

　　秋高气爽，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蒙娜丽莎西餐厅门口挂了两面小国旗，旁边立着一块黑板，粉笔字歪歪扭扭写着“国庆特惠，外宾八折”，底下还画了个戴高帽的厨师，比着大拇指。

　　沈亚楠坐在吧台后头，右手托着腮，打了个哈欠。

　　她最近忙得脚不沾地，罐头出口苏联的事务，方方面面都要打点，海关、商检、外运，还有对面那帮毛子办事员，喝伏特加的时候好说话，醒了酒就又得重谈。

　　好在这几天事情终于办妥，苏明远那边也打来电话，运往国内货物已经装车，她总算能坐下来喘口气。

　　国庆期间，餐厅里多了不少中国元素。

　　墙上挂了一串红灯笼，吧台上插着几面小国旗，服务员胸口别着“我爱中国”的徽章。

　　几个老外客人指着桌上的筷子架问是啥意思，服务员小姑娘笑着解释：这叫“五谷丰登”，筷子架做成稻穗形状，寓意丰收。

　　老外似懂非懂地点头，拍照留念。

　　沈亚楠看得直乐。这西餐厅是她第一个买卖，也是她最稳的现金流，每日都有进项，心里就有底气。

　　她现在手上的生意不少，但只要得空，总爱在这儿坐着，喝杯咖啡，看看人来人往，心里踏实。

　　“叮……”门口风铃叮当一响。

　　李哲推门进来，一身黑色风衣，右手拎着个黑色箱子，看起来沉甸甸的。

　　沈亚楠起身，“老弟，你这是带的啥？看着分量可不轻。”

　　李哲应声说道，“公司出了几个新口味罐头，拿来让你尝尝。”

　　“嘿，那我得好好尝尝。”沈亚楠朝二楼一扬下巴，领着人上了二楼包间。

　　沈亚楠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两杯黑咖啡。

　　两人坐定，沈亚楠好奇道，“老弟，这次都有啥口味？”

　　之前李哲拿来过两种新研发的午餐肉和五香带鱼罐头，她尝着不错，试产上市后反响也挺好。

　　李哲开了箱子，一罐一罐往外掏，摆在桌上排成一溜。“菠萝、橘子、荔枝，还有豆豉鲮鱼。”

　　沈亚楠一眼就笑了，“嘿，这会研发的水果罐头多，都是我喜欢的。”

　　她顺手拿起一罐菠萝罐头，铁皮盖子一拧，“咔嗒”一声开了。

　　沈亚楠拿起桌上的叉子，叉起一块果肉送入口中，眯着眼睛嚼了嚼，点头道，“这个可以，酸酸甜甜的，果肉紧实多汁，甜度把控得恰到好处，完全没有齁甜的廉价感。”

　　她又想到了什么，说道，“咱们店里外籍客人多，这种清爽口感的水果罐头，他们也喜欢吃。在我店里还能当个配菜、甜品，不错。”

　　她紧接着逐一试吃剩余三款，口感、风味、食材品质都挑不出毛病。

　　“都不错。”沈亚楠放下筷子，笑着道，“嘿，老弟，这次咱们公司的罐头品类可丰富多了。上回是肉和鱼，这回水果罐头也跟上了。”

　　李哲靠在椅背上，“加上出口苏联的酸黄瓜和番茄罐头，咱们现在有十个品种了。肉、鱼、水果、蔬菜、米粥，五大门类全齐了。

　　这些罐头品类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只要味道好，不愁销路。”

　　好滋味八宝粥的渠道已经铺开了，央视广告打着，知名度起来了，新品类上市就是顺水推舟的事，李哲对此信心十足。

　　沈亚楠也露出期待神色，这家公司她投的钱最多，前后几轮融资她都在跟，牢牢坐稳第二大股东的位置，就是看好好滋味公司未来的潜力。

　　她忽然想到什么，“对了，老弟，跟你说个事。

　　咱们用罐头换的第一批农资，苏联那边已经发货了，通过东方外贸公司运到京城中转站，有化肥、农药、柴油，还有一批建大棚的钢材。

　　你安排人接收一下。”

　　“没问题。”李哲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四季青那边早就催了，就等着这批货呢。”

　　俩人又聊了会儿罐头出口的细节，李哲把咖啡喝完，起身告辞。

　　他开车返回四季集团，刚好赶上了中午食堂开餐。

　　食堂里热气腾腾，打饭窗口前排了不长不短的队。

　　员工们见了李哲都不约而同地打招呼，“李总。”

　　李哲点头示意，也跟在众人身后排队。

　　午餐依旧是四菜一汤。

　　今天的菜品是红烧肉、西红柿炒蛋、清炒菜心、干煸豆角，配一碗紫菜蛋花汤。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刚夹起一筷子红烧肉，一个胖大的身影就坐了过来。

　　抬眼一看，金百万那张圆滚滚的笑脸映入眼帘，李哲放下筷子，说道，“金哥，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找你。”

　　“巧了，我也正要跟您汇报。”金百万说道。

　　李哲道，“你先说。”

　　金百万收敛笑容，正色道，“前几天，山西那边来了几个蔬菜商，想从咱们这儿进一批大棚菜，运回当地售卖。”

　　“这些人靠谱吗？”

　　“我专门派人跑了一趟山西打听过，这几个在当地都有实力，也是正经营生做蔬菜的，问题不大。”

　　李哲点点头。今年四季青在廊坊又设了两个培训点，签约种植户翻了数倍，大棚菜产量也是节节攀升。

　　山西跟河北接壤，运输成本低，确实是个好市场。

　　“金哥，你是怎么想的？”李哲问。

　　金百万显然早已深思熟虑，立刻说道，“我想着，在山西设个分销点，选几个当地有实力的蔬菜商合作，划片分区，各管一摊。这样既有稳定渠道，又不乱。”

　　“想法不错。”李哲拿起汤碗喝了口，“回头写个详细计划书，咱们开会讨论。

　　另外你跟那些蔬菜商讲清楚，咱们的原则是先收预付款再发车，货到结清，不接受大额赊欠。”

　　金百万从兜里掏出个本子，拿笔唰唰记下来。

　　他记完了抬起头，李哲话锋一转，“金哥，我这边也有个好消息。苏联那批农资到了，明天你安排十几辆卡车，去东方外贸公司拉货。”

　　金百万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公司上下都盼着呢。苏联的化肥和农药，比供销社那些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批货一回来，跟咱们合作的种植户都得抢着买。”

　　“不光有化肥农药。”李哲补充道，“还有柴油和一批建大棚的钢材，一块儿拉回万庄农场。具体怎么分配，回头再议。”

　　“没问题，下午我就去协调车。”金百万胖脸上笑意收不住，“上回老朱还跟我抱怨，说新式大棚的钢材不够用了，这下可续上了。

　　那家伙指定高兴坏了。”

　　接下来的日子，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李哲的工作重心也主要放在四季青公司，大棚菜陆续上市，产量比去年翻了一番，销售渠道也多了。

　　好在，手下那批人锻炼出来了，李哲只需把大方向定好，具体的事儿有人去跑。

　　……

　　十月十六号，重阳节。

　　李哲难得清闲。

　　上午批完文件，他拎起喷壶浇花。

　　窗台上的君子兰长势正好，墨绿的叶子油亮亮的，旁边的吊兰垂下来几条嫩枝，在风里微微晃荡。

　　“咚咚……”办公室门响了。

　　“进来。”

　　门推开，一个戴眼镜的青年走进来，穿一件藏青色风衣，又高又瘦，带着几分书生气。

　　“庆哥！咱们可有日子没见了，快坐。”李哲放下喷壶，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对方走向茶几旁的沙发。

　　李国庆笑着坐下，“可不是嘛，去年冬天来了一趟，快一年了。”

　　李哲打量他几眼，“瘦了，黑了，但气色比去年强多了。”

　　“那是。”李国庆把手里拎的袋子搁茶几上，“去年这时候，我还欠着造纸厂、印刷厂、装订厂一屁股债，天天催债电话催得我头皮发麻。

　　现在债务全清了，我才好意思来见你。”

　　他把袋子打开，往外掏东西，“这是给你的礼物。两盒大红袍，知道你爱喝茶，特意托人弄的。

　　还有一套《你我他》丛书，精装版，就剩这一本了，给你留个纪念。”

　　最后他掏出一沓厚厚的账本，用手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弟，当初咱俩合伙做这套书，各出一半，印了一百万册。结果承销商半路毁约，一百五十万外债压下来，纸厂、印厂轮番上门。

　　走投无路的时候找你借了笔经费，我亲自跑全国推销。”

　　他翻开账本，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各地出货明细，“这一年我把全国的新华书店跑了个遍，挨个拜访各地的工会和妇联，借着职工读书活动搞团购。

　　县城的供销社、乡镇的小书摊，全没放过，总算把库存清完了。

　　这是详细账目，你看看。”

　　李哲接过账本翻了两页，没有细看，“庆哥，你直接说，总共回笼多少货款，外债清完还剩多少。”

　　李国庆眼里透着光，“总回款一百四十五万，一百一十五万外债全额结清，连印刷厂的逾期违约金都一分没欠。

　　刨去路费、仓储、人工各种开销，最后净落二十七万利润。”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豪气，“按当初约定，咱俩对半分，每人十三万五。”

　　“庆哥，厉害啊。”李哲由衷竖起大拇指。

　　前年两人只投了几千块钱的本金，李国庆以一己之力撬动了上百万册图书，又因为书籍积压，负债上百万，愣是一个人扛着外债跑了快一年，中间但凡心态崩一次，就全完了。

　　如今李哲身家不菲，十几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李国庆这份韧劲和魄力，他自愧不如。

　　李国庆叹了口气，感慨道，“老弟，实不相瞒，我这一年是真不容易，好几次累得想撂挑子。”

　　李国庆笑着摇头，“好在还是咬着牙挺过来了。也是运气好，赶上今年各单位搞职工读书活动，批量订单不少。

　　这趟跑下来，也彻底摸清了国内图书市场，也算是意外之喜吧。”

　　李哲给他倒了杯茶，“庆哥，虽说当初各占一半股份，但实际经营都是你一个人在忙。我觉得平分利润，对你不公平。

　　你作为科文的实际负责人，应该拿一份干股分成。”

　　李国庆愣了愣，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笑了，“老弟，就冲你这份信任，这钱你也该拿。”

　　他喝了口茶，话锋一转，“我今天来，还有事跟你商量。跑了这一趟，我对图书市场和公司未来的发展有点新想法。”

　　“你说。”李哲重新往杯里续了水。

　　李国庆往前倾了倾身，“第一件事，引进海外经管类图书版权。现在市场经济刚起步，国内缺系统的经管书。

　　外企、国企、个体户，全都有需求，市场基本空白。国外的商业管理比咱们先进几十年，这些书有借鉴价值。”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事，搭建全国图书分销网络。

　　不只自己做书，也代理各大出版社的畅销书，文学、社科、教辅都做，靠批发渠道盈利。”

　　李哲听完，赞道，“庆哥，你的想法很好。现在的市场确实缺这类书，不瞒你说，我自己都在找外国的管理书看。

　　等你们出版经管类书籍，四季集团先采购一批，管理层人手一套。”

　　他顿了顿，“至于分销网络，具体怎么操作我不懂，但方向是对的。

　　谁都不能保证每本书都赚钱，但只要手里有渠道，哪本书赚了你都能分一杯羹。这是长久的利益。”

　　李国庆眼睛一亮，“老弟，你这是支持我的想法了？”

　　李哲没直接回答，而是说，“那笔分红不用分了，留在公司继续周转。我信你的眼光。放手去干，有资金缺口随时找我。”

　　他不差这十几万，但李国庆真把图书生意做起来，回报将是数以百倍的。

　　李国庆怔了一下，伸出手紧紧握住李哲的手，眼眶有点发红。这一年他跑遍全国，见了太多人情冷暖，越发觉得这份信任难得。

　　何为知己？

　　眼前这人，便是。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语气恳切：“老弟，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李哲也喝了一口，搁下杯子，“庆哥，你跟北大校友还有来往吗？”

　　“有，经常联系。”李国庆放下茶杯，应道，“我这次推销书，校友帮了不少忙。厂里的关系、各地书店的渠道，好多都是他们搭的线。老弟你问这个干吗？”

　　“四季投资公司成立有一阵了，一直没碰到好项目。”李哲说道，“你北大圈子里能人多。

　　要是同学、师长有创业想法的，但凡靠谱的、有发展潜力的，尽管往我这儿引。

　　只要考察过关，四季投资公司愿意出钱入股，全力扶持新人创业。”

　　李国庆痛快应声，“包在我身上。好几个学经济、学社科的同学早就想下海，就缺启动资金。

　　我回头挨个通气，有优质项目第一时间介绍给你。”

　　李哲点点头，北大这个圈子的潜力巨大，那些人脉关系，远非他身边的人能比。

　　他笑着说道，“庆哥，晚上咱们好好喝几杯。你跟我详细说说，是怎么把那套书卖出去的，让我也跟着长长见识，学习学习。”

　　这番话恰好说到了李国庆的心坎里。

　　过去这一年的经历，可谓是跌宕起伏，如今回头细数，连他自己都感慨步步维艰，甚至觉得比当年考上北大还难。

　　可也正因一路磕磕绊绊闯过来，这段经历才格外厚重值得回味，心底早憋着一肚子话，也乐意跟人好好倾诉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