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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节

第33章 碰她这里

寄养家庭 · 佚名 · 3,887 字

接下来三天马克几乎没有正眼看过莉娅。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只要多看一秒,莉娅就会从餐桌对面抬起头来,用那双眼睛安静地回望他。那双眼睛能从他的瞳孔里读出他脑子里所有不该有的东西。

他在早餐时把报纸举得比从前更高,遮住整张脸。他在后院推完草之后不再光膀子。他洗澡时把水温调到了凉水档,站在喷头下面一动不动地冲十分钟,直到嘴唇冻得发白才关掉水龙头。

莉娅注意到了一切。她注意到马克现在递给她餐具时故意只握住刀叉的最末端,只留一截光秃秃的柄让她接。她注意到他在客厅看电视时从沙发中间换到了沙发最右端,在她和马克之间空出一个半人的位置。她注意到他洗澡时间变长了,每次出来时手臂上全是鸡皮疙瘩。

但她没有戳穿他。她只是每天继续过她的日子——吃早饭,去上学,放学回家,做作业,帮露西叠衣服,晚上抱着那只新布熊坐在沙发上看地理课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偶尔,在他转过身去的时候,她会抬起眼睛看他两秒。那个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道迟早会自己解开的数学题。

第四天晚上,露西接了一通电话。是她的社工督导打来的,说有个加急个案需要她去南安普敦处理,三天两夜,第二天一早就走。露西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对马克说了这事儿,语气里有歉意也有无奈。马克正在水池边削土豆,削皮刀在手指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削。

“没事。我在家看着她。”

第二天清早六点半,露西打车去了火车站。她把便签纸贴在冰箱门上,这次写了四行字。前两行还是炖牛肉和不要吃太多冰淇淋,第三行是锁门,第四行是“爱你们”。

马克把冰箱门打开取出牛奶时,盯着第四行看了几秒,然后把冰箱门关上了。

这一天白天过得风平浪静。马克去上班——他在镇上一家建材店做仓库管理员——中午回来给莉娅热了午饭。晚上他炖了土豆牛肉,盐放多了,莉娅吃了三口就端起水杯猛灌,然后看着他的脸咕哝了一句“有点咸”,但最后还是把整盘都吃完了。马克洗碗时她坐在餐桌前做英语作业,用铅笔在练习册上写段落大意,写错了就用橡皮擦掉重写,橡皮屑在桌面上积了一小堆。马克把碗盘擦干放进碗架,擦了擦手走到餐桌前,弯下腰看她写了什么。她在描写一段关于灯塔看守人的阅读理解,用的词比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该用的更精确。他看了几行,然后意识到自己弯腰的角度刚好能看清她领口里那根细细的锁骨,立刻直起腰退了两步。

九点多的时候马克说该洗澡了。莉娅嗯了一声,放下铅笔,拿起叠在床上的睡衣去了浴室。水声在墙那边响起来。马克坐在客厅沙发上,把电视音量调到二十格,努力让自己只听见纪录片里关于深海洋流的解说。

但他在听水声。莲蓬头的水柱打在她的身体上再落到地砖上,那个声音和露西洗澡时的节奏不一样。更轻,更碎,水柱被一个更小的身体打断了。他听着水声停掉,听着浴帘被拉开时塑料环在金属杆上滑动的吱啦声,听着她赤脚踩在瓷砖上啪嗒啪嗒的轻响。

浴室门开了。一团带着苹果香的水雾从门框里涌出来。莉娅从雾里面走出来,穿着那件领口洗得松垮的鹅黄色睡衣——那次百货商店她说不要鹅黄,但露西后来还是给她买了一套鹅黄睡衣,因为那件睡衣胸前有一只长颈鹿她蹲在橱窗前看了好几眼。露西说不喜欢鹅黄和喜欢长颈鹿不矛盾。她一直很执着于这个逻辑。

头发还半湿着,她用毛巾搭在肩上,毛巾边沿蹭着脖子。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两侧,水珠从发梢滴在睡衣领口上,洇出几个米粒大的深色湿痕。她在客厅门口站住脚,歪着头用毛巾擦头发,目光掠过电视屏幕上的深海热泉口,又掠过坐在沙发上的马克。

“你洗澡的时候一直在听。”她放下毛巾,走进客厅,赤脚踩在地毯上。这句话不是指控,语气和她做阅读理解时念出问题答案差不多。“我关水的时候你电视声音开太大了。平时你从来不把声音调到超过十五。”

她走到沙发前,把毛巾搭在扶手上。然后坐下来。坐在马克身边不到一拳的位置。马克用遥控器把电视声音又调低了两格。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冰箱压缩机在厨房里嗡嗡响。

“露西什么时候回来?她的信息是后天下午。”莉娅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骨。她洗过澡后手指尖还泛着微微的皱,皮肤被热水泡得发白。

马克嗯了一声。

“所以今晚就我们两个人。”她把头靠在沙发背上,仰脸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灯周围有几只夏天飞进来的小蠓虫绕着灯泡打转,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放大成模糊的黑点。她的脖子仰起来时,喉咙到锁骨之间那一段弧线在灯光里显得又细又薄。皮肤下的静脉隐隐透着青色。

马克的手在沙发垫上动了一下。手指缩起来,又伸开。这个细微的动作被莉娅从余光里捕捉到了。

“你会碰我吗。”她问,仍然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小虫。问完这句,她把头从沙发背上抬起来,侧过脸看着他。头发从肩头滑下去,露出耳朵后面那一小块平时被头发遮住的皮肤。那块皮肤很白,和周围晒过太阳的部位形成浅淡的色差。她的耳垂很小,耳廓边缘是半透明的,透光的。“我已经洗过澡了。头发也擦过了。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只要说‘过来’,我就过去。”

马克握住沙发垫边缘。指节泛白。他把头转向她,嘴巴张开。喉结上上下下滚。没说话。他抬起手——那只手在发抖——绕过她的背后,手指极轻地落在她后颈上。指腹贴住她发际线下那层还没来得及全干的绒毛。她刚洗完澡的皮肤温热而带潮气。他的手指只是放在那里,没有捏,没有揉,但他的手很大,一只手掌几乎覆住了她整个后颈。

莉娅闭了一下眼睛。

整个客厅里只剩冰箱压缩机的低频震动和她自己的脉搏声。她睁开眼时,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变得湿润了,眼眶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哭。是身体对触碰的本能反应,是某种在她胸腔里闷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

“你碰我了。”她的声音很轻。嘴角有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弧度。“你不是碰我的手。不是碰我的肩膀。你碰我脖子后面。”

马克的手指在她后颈上极轻地揉了一下。那个动作几乎是无意识的,拇指在她脊椎骨的最顶端画了一个栗子大小的圈。她的绒毛被揉得反过来贴在他的指腹上。

莉娅发出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声带在喉咙深处发出一个模糊的含混音节。她往他靠了一点,把头抵在他肩膀上,鼻尖轻轻蹭着他T恤袖口的布料。呼吸打在他的胳膊上。

“你手抖。”她说,声音闷在他袖子上,听起来比刚才更小,更软。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达伦碰我的时候从来不抖。他手很稳。太稳了。我小时候想过,为什么他的手从来不抖。后来我懂了,因为对他来说我的身体是他的东西。你不会对自己的东西发抖。”

她把他的手臂抱住了,胳膊圈在他的小臂上。她的力气太小了,那点压力对马克来说只是皮肤上的一层轻敷。她把脸贴上去,嘴唇隔着T恤布料压在他肱二头肌上。那个位置能感到他手臂肌肉绷得很紧。

“你抖。所以你不是那样。所以你不一样。”她的嘴唇压在布料上说出这些话,声音变成了模糊的嗡鸣,通过他的肌肉直接传进骨头里。

马克把另一只手也放上来。两只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贴着她的颧骨,指腹能感觉她脸皮下的温热和细密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微颤。他把她的脸从自己胳膊上抬起来,低下头。他的额头几乎贴上了她的额头。胡茬从下巴上冒出来,凌乱地支着。眼皮绷紧,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瓦解。

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额头。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嘴唇干而粗糙,在她额头上点了一秒就离开。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头发里,大口吸着苹果香和儿童洗发水混在一起的气味。肩膀在抖。

“你不该谢我。”他的声音从她头发里闷闷地传出来。沙哑到了极点,像是嗓子已经被他自己咬碎了。“你知道吗,我现在脑子里想的那些东西……我他妈的不配你谢我。”

莉娅抬起手伸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硬,发茬扎着她的指缝。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后脑勺的发丛再向下滑到他的后颈——和刚才他碰她后颈一样的动作。但她不是揉。她把整只手掌贴在那里,压住他后颈上绷紧的肌腱。

“那你就别想了。别想配不配,别想达伦,别想以前。就像那天晚上你说的那句话。就三个字。你说你相信我。现在只需要想这个。”

马克把脸从她头发里抬起来。他的眼角有血丝,眼眶是湿的。他看着这个十二岁女孩跪在沙发上把他捧在掌心里安抚。她明明才是这间屋子里最应该被人抱着安抚的人,但她现在用手心贴着他的后颈,眼神平稳得像一个比他还老的人。他看见了她手掌上那道白色旧疤。她翻掌时露出了那道疤,它正好贴在他后颈正中。

他抬手把她抱起来。不是那种双臂环抱的搂,是更直接的——一只手从她膝弯下穿过去,一只手托着她的背,把她整个人从沙发上抄起来。她太轻了,轻得让他心惊。她两条腿挂在他的手臂外晃荡,光着的脚丫在空气里晃了两下。她本能地把手环住他的脖子。她的手指还带着湿气,扣在他后颈上凉凉的。

“抱你去床上。”他的嗓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说话时嘴唇几乎贴在她耳朵上。莉娅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脖子窝里。她的鼻尖很凉。

他把她抱进卧室里轻轻放在床上。她的单人床不大,床单是浅蓝色的,印着小小的白色云朵。旧布熊和新布熊并排坐在枕头旁边。他把台灯打开,光线调到最暗,暗到只能看清她脸上的轮廓。然后他坐在床边,弯腰帮她脱拖鞋——她刚才在沙发上已经没穿拖鞋,这个动作完全是惯性的多此一举。他愣了下,呼了口气。

莉娅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侧躺着,手枕在脸下面。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在台灯光里泛着蜂蜜色的光泽。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大。

“你还会在这里坐到很晚。”她又用了陈述句。马克没说话,只是把椅子转过来面朝床的侧边,坐下。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眼睛看着台灯照在床单上那圈模糊的光晕。莉娅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手指张开,搁在床沿上。那五根小指头摊开时像一只很小的海星。

马克过了片刻才伸手过去。他用自己的手覆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凉凉的,被他整只手掌完全包住了。他们在昏暗的台灯光里保持着这个姿势,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一辆车碾过路面上的积水,哗——然后重新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