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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节

第五回燕子入怀娇魂初定才郎列座慧眼频亲(加料)

唐代宫廷艳史 · 佚名 · 1.1万 字

范阳太守府里,忽然失了火。一刹时,火光烛天,人声鼎沸。起火的地方,在后衙马槽。那马槽四面紧贴监狱,东面紧贴花园围墙。那火头一球一球和潮水似地向花园墙里直扑进来,正当那厚卿和娇娜小姐站立的地方。可怜娇娜小姐,自幼儿娇生惯养,深居在闺房里的,如何见过这阵仗儿?早吓得她倒在厚卿怀里,玉容失色,不住地唤着“哎哟!”厚卿一条臂儿,扶定她的腰肢。伸手到她罗袖里去,握住她的手,说道:“妹妹莫慌!俺送妹妹到母亲跟前去。”他两人正向通内堂的廊下走去,耳中只听得天崩地裂价似的一声响亮,那西面的一垛围墙,坍下一丈多宽的缺口来,恰恰把那座通内堂的月洞门儿堵住。那火炎滚滚,一齐向这墙缺里直拥进来。接着墙外一阵一阵喊杀连天,越喊越响。看看喊到墙根外面了,娇娜实在惊慌得撑不住了,她一转身,伸着两条玉也似的臂儿,抱住厚卿的颈子。只唤得一声:“哥哥救我!”早已晕绝过去了。这时火已烧到花园里的走廊,那喊杀的声音,越逼越近;厚卿也顾不得了,把娇娜小姐拦腰一抱,转身向园东面奔去。直奔过荷花池,向那假山洞里直钻进去。

那洞里原是有石凳石桌的,厚卿坐在石凳上,把娇娜坐在自己怀里。又低低地凑着娇娜耳边唤着:“妹妹快醒来!”娇娜慢慢地转过气来,两行珠泪,向粉腮上直淌下来,点点滴滴落在厚卿的唇边。厚卿忙搂紧了娇娜的身体,脸贴着脸儿,低低地说了许多劝慰的话,又连唤着“好妹妹”。这时,听山洞外兀自汹汹涌涌的人声火声,十分喧闹。厚卿抱定了娇娜的娇躯,一个一声一声唤着“哥哥”,一个一声一声唤着“妹妹莫慌,有哥哥在呢。”他两人静悄悄地,躲在山洞里,足过了半个多时辰。听那外面的声息,渐渐地平静下来。厚卿才放下娇娜的身躯,扶着走出了假山洞。看时,四围寂静无声,只那西边半天里,红光未退。那一轮凉月,照得满地花荫。树脚墙根,虫声叽叽。再看娇娜时,云髻半偏,泪光溶面。月色照在她脸上,真好似泣露的海棠,饮霜的李花。不由厚卿万分怜爱起来,拢住她的手,又伸手替她整着鬓儿,嘴里又不住地唤着妹妹。

他两人手拉着手儿,肩并着肩儿,缓缓地在月下走去。  看看走到小红桥边,娇娜娇喘微微,抬起那双含着水光的杏眼看着厚卿,说道:“哥哥……俺腿儿软呢,实在走不动了。”这话说得软绵绵的,带着三分撒娇,七分倦意。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用蜜糖熬出来的,黏黏地钻入厚卿的耳朵,直酥到心坎里去。厚卿心头一荡,连忙应道:“妹妹累了便歇歇。”他伸手扶着娇娜那纤细柔软的腰肢,只觉得隔着薄薄的罗衫,腰肢的温度和弹性都透过掌心传来。他不敢用力,生怕捏疼了她,却又舍不得放开,那手指便不自觉地在她腰侧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丝绸下温热的肌肤。桥栏是光滑的青石,上面还留着午后的余温。厚卿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下,自己却站在她跟前,高大的身影刚好将娇娜整个人笼在里头,像是为她遮了一片月光。

这时月光正斜斜地照下来,如一层银粉细细匀匀地撒在娇娜脸上。那张被火光惊吓过、又被泪水洗过的脸蛋儿,此刻在月光下泛着玉一般温润的光泽。两弯细细的柳叶眉下,那双桃花眼儿微微眯着,长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琼鼻小巧挺翘,鼻尖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湿气。最要紧的是那两片樱唇,因为先前哭过,此刻微微有些肿,却更显得饱满丰润,像是熟透的樱桃被晨露打湿,水光潋滟地诱人采撷。厚卿看得入了神,只觉得心口那个地方怦怦直跳,喉咙里又干又痒,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他怔怔地望着,恨不得将这张脸、这副眉眼、这张唇,都刻进眼睛里,再吞进肚子里,化在自己血肉里才好。

娇娜先前被火吓破了胆,此刻惊魂甫定,又在这月下花园与心上人独处,那种死里逃生的后怕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交织着,竟酿出一种奇异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愫来。她偷眼瞧见厚卿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那目光灼热得像是要把人烧穿。她心里又是羞又是慌,却又甜丝丝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膛里汩汩地冒泡。她忍不住噗哧一笑,急忙低下头去,用袖角掩了半边脸。那笑声清清脆脆,像玉珠子滚落在银盘上,在静夜里格外撩人。这一笑,她胸前那对儿藏在鹅黄抹胸里的玉乳便微微一颤,隔着薄薄的春衫,隐隐约约现出山峦起伏的轮廓。月光照在那轮廓上,勾勒出柔软而饱满的弧线,顶端两点微凸,正是那敏感的乳尖儿,因着心潮起伏,已经悄悄挺立起来,将衣料顶出两个小小的、诱人的尖儿。

厚卿见她这一笑一低头,那股子羞怯中带着挑逗的媚态,简直比烈酒还醉人。他只觉得浑身血气轰地一下全往头顶和下身涌去,脑袋嗡嗡作响,胯下那根孽根早已不受控制地勃胀起来,硬邦邦地顶在裤裆里,将锦缎裤子撑起一个羞人的帐篷。那顶端敏感的龟头隔着布料摩擦着,传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马眼里渗出湿滑的前列腺液,把裤裆润湿了一小片。他真是忍不得了!往日里那些礼教、规矩、舅舅的面子,此刻全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原始、最狂热的欲望在血管里咆哮嘶吼。他大着胆子上前一步,几乎是半强迫地伸出双臂,一把将娇娜那香软的身子搂进怀里,搂定了她圆润的玉肩。少女的肩胛骨纤细而单薄,他一只手就能几乎完全握住,可那肌肤却是出乎意料的滑腻温热,透过薄衫渗入掌心,烫得他指尖都在发抖。

他另一只手颤抖着,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伸到她小巧的下巴底下,轻轻托起她的脸儿。娇娜嘤咛一声,似乎想躲,但那力道温柔却坚定,她身子一软,便乘势软绵绵地、完全倒进了厚卿怀里。这一倒,两人的身体便毫无间隙地贴合在了一起。厚卿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娇娜的脸颊正好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隔着几层衣衫,她能清晰地听见他心脏擂鼓般狂野的跳动,咚咚咚,震得她耳膜发麻。而厚卿则清晰地感觉到,两团异常柔软、饱满而富有弹性的肉球,正紧紧压在自己小腹之上——那是娇娜的酥胸!那柔软丰腴的触感,那沉甸甸的分量,还有顶端那两粒已经硬挺的小疙瘩,隔着彼此不算厚的衣裳,将他小腹处敏感的肌肤刺激得一阵阵发紧。他下身的肉棒跳了一跳,变得更硬更烫,顶端甚至不自觉地往前顶了顶,恰好抵在娇娜并拢的双腿之间,隔着层层裙裾,压在了那最隐秘柔软的凹陷处。

“啊……”娇娜敏感地察觉到下身被一根滚烫坚硬的物事抵住,虽然隔了衣物,但那形状、那热度、那蓄势待发的侵略性,依然让她浑身一颤。她不是完全不懂人事的深闺小姐,隐约知道那是什么,登时羞得连脖颈都染上了粉红色,像熟透的蜜桃。她想推开,可身体却背叛了意志,反而更紧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那无意识的磨蹭,让厚卿闷哼一声,差点当场失态。

厚卿此刻已是什么都顾不上了。他俯下脖子,带着滚烫的气息,寻着那两片自己肖想已久的樱唇,深深地、用力地吻了下去。这不是蜻蜓点水,而是带着长久压抑后的爆发和贪婪的索取。他的嘴唇先是覆上娇娜的,感受着那花瓣般的柔软与微凉,然后便迫不及待地伸出舌尖,顶开她因紧张而紧闭的牙关。娇娜起初还矜持地躲闪着,但当厚卿的舌头强硬地撬开齿列,探入她温热湿滑的口腔时,一股陌生的、带着男子霸道气息的电流瞬间窜遍她全身。她嘤咛一声,身子彻底软成了一滩春水,贝齿微启,任由那灵活有力的舌头长驱直入。

厚卿的舌头在她口腔里肆虐地扫荡着,舔舐着她的上颚,卷弄着她的丁香小舌。两人的唾液混合在一起,发出濡湿的啧啧声响,在寂静的月夜里格外清晰淫靡。娇娜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鼻息咻咻,胸前的两团丰腴随着急促的呼吸,一下下更加用力地挤压着厚卿的胸膛,那柔软的乳肉甚至被压得微微变形,从衣襟的缝隙里透出更多诱人的雪白肌肤。厚卿的一只大手,早已从她的肩头滑落,顺着柔美的背部曲线一路向下,最后重重地按在了她挺翘圆润的臀瓣上。那臀肉又弹又软,充满年轻少女的活力,他五指用力一抓,深深陷入那饱满的臀肉之中,感受着惊人的弹性和温热。另一只手则不甘寂寞地从她腰间探入,摸索着向上,隔着薄薄的抹胸,一把抓住了她胸前一只颤巍巍的玉乳!

“嗯……哥哥……”娇娜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似是痛苦又似欢愉的呻吟。厚卿的手掌很大,几乎将她整个乳团都包裹在了掌心。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乳房的形状,饱满如熟透的蜜桃,顶端那小小的乳头已经硬得像两颗小石子,隔着抹胸的布料,在他掌心中央敏感地摩擦着。他拇指和食指隔着布料,精准地捏住了那颗硬挺的小豆,带着一种近乎蹂躏的力道,揉搓捻弄起来。

“唔……别……那里……不行……”娇娜被他揉得又酥又麻,一股陌生的、汹涌的热流从被他揉捏的乳尖急速扩散开,直冲小腹深处那最隐秘的地方。她感觉自己的小腹深处一阵阵地发紧、发空,双腿之间那个从未被人触及的幽谷,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渗出温热的汁液,内里空虚酸痒得厉害,渴望被什么东西填满。那湿意很快浸透了薄薄的绸裤和内里的亵裤,在臀缝间留下湿滑黏腻的触感。她本能地并紧了双腿,却反而将厚卿抵在她腿间的那根坚硬肉棒夹得更紧。那根东西隔着衣物,更加清晰地被她感知到——粗长、滚烫、坚硬如铁,顶端圆润的龟头似乎在微微跳动,抵着她最敏感的阴阜,带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瘙痒和渴望。

厚卿感觉到她双腿的夹紧和那处传来的湿意,更是欲火如焚。他一边贪婪地吸吮着她的丁香小舌,吞咽着她甜美的津液,一边手下动作不停,将那柔软的乳肉揉捏出各种形状,指尖不停地刮擦、按压那硬挺的乳尖。同时,他挺动腰胯,将自己早已胀痛不堪的肉棒,隔着两人的衣物,开始在娇娜并拢的腿缝和那柔软凹陷处,有节奏地、一下下地顶弄、研磨起来。粗糙的锦缎裤料摩擦着娇娜腿心娇嫩的肌肤和那已然挺立充血的小小阴蒂,带来一阵阵混合着轻微刺痛的强烈快感。

“啊……啊……哥哥……厚卿哥哥……”娇娜被他顶弄得魂飞天外,意识都模糊起来,只能凭着本能,伸出纤细的手臂,紧紧环抱住厚卿的脖颈,将自己柔软的娇躯更加彻底地献上,迎合着他越来越激烈的顶弄。她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分开双腿,好让那根恼人又勾人的硬物能更准确地摩擦到她最难受也最渴望的地方。她的小穴,此刻已是泥泞一片,温热的爱液不停地从花心深处涌出,将亵裤和绸裤完全浸湿,甚至渗出外裙,在月光下泛出一点深色的水痕。那淫水的甜腻气息,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处子幽香和汗水的味道,丝丝缕缕飘入厚卿的鼻端,更是催情蚀骨。

两人就这样在月下的小桥上,紧紧相拥,唇舌交缠,下身隔着衣物疯狂地互相磨蹭、顶弄。厚卿的龟头反复碾过娇娜的阴蒂和穴口,每一次摩擦都引来她浑身剧烈的颤抖和更加淫靡多汁的回应。他能感觉到那处温热湿滑的凹陷,爱液多得几乎要把两人的裤子都黏在一起。他粗重地喘息着,低哑地在她耳边喷着热气:“妹妹……我的好妹妹……你这里湿透了……都流出来了……”说着,他挺腰重重一顶,龟头隔着几层湿透的布料,精准地碾过她最敏感的那粒小肉珠。

“嗯啊——!”娇娜猛地仰起脖颈,发出一声短促而高亢的尖叫,随即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尖叫压抑成破碎的呜咽。这一下强烈的刺激,让她小腹深处一阵剧烈的痉挛,一股滚烫的蜜液不受控制地从子宫口喷射而出,竟是达到了生平第一次的高潮!她全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软绵绵地挂在厚卿身上,只有双腿还在微微颤抖,花穴里一阵阵地收缩、吞吐着空虚的快感余韵。

厚卿被她高潮时剧烈的痉挛和紧夹刺激得低吼一声,胯下肉棒跳动得更加厉害,顶端马眼处涌出的粘液也更多,几乎要渗透裤裆。他强忍着立刻扯开她衣裙长驱直入的冲动,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着她,将脸深深埋在她散发着热香和汗气的颈窝里,灼热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耳朵和脖颈上,舌头还时不时舔过她小巧的耳垂。

半晌,高潮的余韵渐渐平息,娇娜才从那种极致的眩晕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和两人此刻紧密相连、几乎擦枪走火的姿态,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她慌乱地、带着一丝哭腔,伸手去推厚卿的身体:“哥哥……放开……有人……”

厚卿也知道此刻不是时候,外头虽然平静,但难保没有家丁丫鬟在附近收拾残局。他恋恋不舍地松开钳制着她臀瓣和乳房的手,但嘴唇还是在她红肿的唇上又重重吮吸了一下,才缓缓退开。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面红耳赤,尤其是娇娜,云鬓散乱,眼波流转间春情荡漾,樱唇红肿微张,胸前的衣襟都被揉得皱巴巴,隐约能看见抹胸歪斜,露出一角雪白的乳肉,上面似乎还有被用力抓捏后留下的淡淡红痕。双腿间更是湿冷黏腻得难受。

彼此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对方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还有娇娜那因高潮余韵尚未完全平息而急促起伏、剧烈跳动的酥胸。隔着薄薄的衣衫,甚至能看到那两团丰乳顶端,硬挺的乳头将衣料顶出的清晰凸起。月光下,两人的眼神都有些迷离和躲闪,却又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胶着在一起,那目光里还残留着未褪的情欲火焰。

过了好一会儿,娇娜才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她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又羞又恼地瞪了厚卿一眼,嗔道:“哥哥你……你好坏!”可那眼神里哪有一丝真正的怒意,分明全是春水般的娇媚。

厚卿被她这一眼瞪得骨头都酥了半边,傻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回味着刚才手掌间那惊人的柔软弹性和唇齿间的甘甜。他看着她整理衣衫时不经意露出的更多肌肤,喉结又上下滚动了一下。

半晌,娇娜觉得再待下去,自己那湿透的裤子和腿间的异样恐怕就要被发现,只得又伸手轻轻把厚卿的身体推了推,示意他离远些。厚卿这才依依不舍地后退半步,两人目光再次对上,想起刚才那番激烈又隐秘的缠绵,不由得都低低地、带着羞赧和甜蜜,对笑了一笑。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情窦初开的青涩,更有刚刚被点燃、尚未熄灭的炽热情焰在无声地燃烧。

正情浓的时候,忽听得池那边有唤小姐的声儿,厚卿替娇娜答应着;那四五个丫鬟和娇娜的奶妈,慌慌张张地寻来。见了娇娜,气喘吁吁地说道:“小姐快去,险些儿不曾把个夫人急死呢!”便有两个丫鬟,上来扶着娇娜。这时月洞门口已挖出一条路来,他们都爬着瓦砾堆儿,走进内堂去。荣氏见了娇娜,唤了一声:“我的肉!”一把拉进怀里。娇娜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荣氏再三抚弄劝慰着,娇娜才住了哭。停了一会,丫鬟传进来说:“外面伍相公候着。”那飞红、醉绿、眠云、漱霞一班姬妾,正在淌眼抹泪;一听说伍相公来了,大家便躲进屏后去,那奶妈也上去把娇娜扶进房去。

这里荣氏才说一声“请”,丫鬟出去把伍相公领进屋子来。荣氏见了,站起身来让坐。那伍相公上来请过了安,才退下去打偏着身儿坐下,说道:“夫人和小姐哥儿二夫人都请万安,外边没有事了。那班死囚徒,也已一齐捉住,不曾漏走得一个。只是累得夫人们吃了这一场大惊吓,全是学生们防范不周的罪,还要求夫人们饶恕这个。”说罢,又站起来请下安去。

荣氏忙唤老妈子拉住,说道:“如今火已救熄,囚犯不曾走得一个,这都是相公的大功,和老爷的宏福。内宅女眷,虽说受些惊慌,亏得不曾给囚徒打进来,这真是一天之喜。只是如今须打发一个妥当的人,赶到前站去通报老爷,请老爷公事完毕,赶快回来。再者,这花园是通内宅的,那墙垣坍倒了,赶快须传唤匠人来修理完好,方可放心。这几天须点拨几名兵丁来,早晚看守这个缺口,是要紧的。”荣氏说一句,那伍相公答应一个“是”;吩咐完了,便站起身来,请了一个安,倒走着退出去了。

这里众姬妾和娇娜小姐,见伍相公去了,便又走出内堂来。

厚卿向他舅母打听,是怎么样起火的。荣氏说:“全是那看守囚徒的节级不小心闹出来的。那班囚徒,买通了小牢头,打听得俺老爷要出门去,他们便约在今夜。先点派小牢头在马槽里放一把火,接着那班囚徒打破了狱门,一齐冲出牢来。到那时,这个节级看事体闹大了,手下虽有几个士兵,如何抵挡得住?

便急去报知伍相公。在这个时候,已有三十多个囚徒,逃出在外面。他们若只图逃去性命,原可以脱得身了;不料内里有一个领头的囚徒,他打听得老爷姬妾众多,便起了不良之念,重复打进衙门来。趁火势拥进马槽院里,意思要打从花园外面推翻墙头,冲进内宅来。当时三、四十个囚徒,扛着大木柱子,拼命地撞着墙,嘴里乱嚷乱喊,这是何等可怕的事?”荣氏说到这里,娇娜不由得向厚卿偷偷地看了一眼。那飞红也接着说道:“那时吓得我搂住安哥儿,只有打战的份儿。后来还是太太出了个主意,吩咐俺们一齐钻进地窖去躲着。太太又因不见了小姐,急得她四处乱找。亏得皇天保佑,那都尉官得了消息,立刻带了人马,赶进衙门来。这时那班囚徒,正撞翻了花园的墙垣,当头已有几个凶悍的囚徒,从火窟里爬进园来。那都尉手下的兵丁,把个马槽院子团团围住,又把那爬进墙来的几个囚徒捉了回去,才算把一天大祸,平服了下来。”荣氏说道:“这一场功劳,全亏那都尉,和俺衙门里的几位相公;明天吩咐厨房里,须办上好的酒席,把都尉请来,请伍相公陪着,好好管待一天。便是俺内宅里,也须摆一席酒压压惊呢。”

那班姬妾,听说要办酒席,便把愁容泪眼收去,个个欢喜起来。那安邦听了,快活得在屋子里打旋儿。荣氏说:“时候不早了,大家睡去吧;明天早点起来,俺还要痛痛快快地喝一天酒呢。”说着,一眼见了厚卿,又笑说道:“我几乎忘了,如今花园的墙垣打破了,园子里也住不得人了。外甥哥儿快搬进来,在我后院睡吧!”厚卿巴不得这一句话,当时许多丫鬟听了,便到西书房里七手八脚的一阵,把厚卿的铺陈书籍,一齐搬到荣氏的后院的东屋子里。

当夜各自散去,厚卿也回房去。听更楼上已打过四更,他兀自在床上翻来覆去地不能入睡。他做梦也想不到今晚一场乱子,却给了他一个亲近娇娜的机会。他爱娇娜的心,原不是一朝一夕,此番见他心上人出落得异样风神,更惹得他魂梦难安。

他在灯前月下,常常想着,今生今世不知可有和他握一握手亲一亲肌肤的机缘?他万想不到在今天这一夜里面都得到了。当他在月光下和娇娜小姐唇儿相接,腮儿相揾的时候,早已神魂飘荡。如今静悄悄地一个人睡在被窝里,细细地咀嚼着,越想越有味儿,心里甜腻腻的,心花也朵朵地开了,却叫他如何得睡?

他这个好梦,直到第二天日高三丈,还不曾睡醒。直待外边摆下酒席,荣氏打发丫鬟到后院去请,才把他的好梦惊醒。

丫鬟去揭起他的帐门看时,只见他抱住了枕角儿兀自矇矇眬眬地睡着。丫鬟伸手推醒他,他第一句便问:“小姐呢?”丫鬟说:“小姐和几位姨儿,都在内堂候哥儿入席去呢。”厚卿听说小姐候着,忙跳下地来,急匆匆地梳洗完了,跟着丫鬟走出内堂来,果然见荣氏带了姬妾们团团地坐了一桌,看娇娜小姐时,坐在荣氏右首肩下,左首肩下却空着一个位儿。荣氏拉厚卿过去坐下了。他第一句话问着娇娜妹妹道:“妹妹夜来安睡吗?”娇娜向他溜了一眼,一阵红云上了粉腮儿,答不出话来。

荣氏也问着厚卿:“哥儿夜来想不得安睡,所以直睡到中午才起身?”一句话也不觉把厚卿说臊了,回不出话来。这个心事,只有他二人会意,大家一时也不留意他。一时丫鬟送上酒菜来,荣氏劝众人吃喝了一阵。那三姨儿便又催着厚卿,要他讲隋炀帝的故事消遣。

厚卿见有娇娜在座,心中也便高兴。他思索了一会,说道:“我如今讲的,却是当朝宰相杨素家里一个姬人的事体。

那杨素自从帮着炀帝谋夺了太子以后,便自以为有大功的人,常常在宫中进出,见了炀帝也是大模大样的。见宫里有标致的宫女,他便向炀帝要回家去,陪他饮酒作乐。炀帝也因他是先朝的老臣,又是同谋篡位的人,自然诸事尽让他些;谁知杨素骄横之气,日甚一日。

“这一日,是长夏天气,炀帝驾临太液池纳凉,便派两个内相,传旨宣杨素进宫。杨素得宠的两位姬妾,一个是张美人,一个是陈美人,这时正伴着杨素在长杨馆下棋避暑。听得有旨宜召,便坐了一肩凉轿,带几个跟人,直进内殿来。到了太液池边,他还不下轿,反是炀帝迎下殿来,两人并肩走上殿去。

炀帝赐他坐,杨素也不拜谢,只把手略略地拱了一拱,大模大样地坐下。两人略略谈了几句,杨素开口老臣,闭口老臣,老气横秋,说的全是自己称功的话。炀帝甚觉无趣,便说:‘朕和卿赴太液池钓鱼如何?’杨素只把头点了一点,两人起身,慢慢地向太液池边走来。这太液池水,直通外面江河,鱼类原是很多的。池身足有五七里开阔,一湾小港,绕过殿来,港面上驾着白石大桥,绕岸齐齐的杨柳,临风飘拂。这时他君臣二人,并坐在柳荫下面,清风徐来,柳丝拂面;看那水面游鱼结队,来去自如。炀帝说道:‘游鱼活泼可爱,朕为卿亲钓一尾下酒可好?’杨素说:‘怎敢劳动陛下,待老臣钓一尾献与陛下。’炀帝又说道:‘俺君臣二人,同时下钓。谁先钓得为胜;迟钓得的,回殿去罚饮一大杯。’说着,内侍们送上钓竿来,又把君臣二人坐的金椅紧紧移在岸边。这时岸边柳荫稀薄,从柳梢头微微地射下一层阳光来。那宫女忙取两柄黄罗御伞,一柄罩了炀帝,一柄罩了杨素。两旁簇拥着无数的官员,围定看着。宫人上去把香饵装上钓钩,两缕钓线,一齐投下水去。炀帝专心一意地看着水面,那杨素手中虽擎着鱼竿,那脑袋却好似拨浪鼓的向东西前后摇晃着。

“原来炀帝是好色之徒,在他身旁伺候侍奉的,全是选那绝色的女子。这时他君臣两人身后,足足有一百个宫女围绕着。

那班宫女,都施着香脂艳粉,一阵阵的甜香飞来,裹住了他二人的身体。恰恰这杨素也是一个好色之徒,这时他见站在他身体左面一个捧茶盘紫色袖口的宫女,长得玲珑面貌,小巧身材,那十个指儿,和春葱儿似的,白洁纤细。杨素恨不得伸手去摸她一摸。只因碍着炀帝的面,不好意思动得手。但他的两只眼睛也够忙的了,看了这个,又看那个。鱼在水里把他的钩上的香饵偷吃了去,他也不曾知道。倒是炀帝才把钓竿垂下去,便钓得一尾三寸来长的小金鲫鱼。炀帝十分欢喜,笑对着杨素说道:‘朕钓得一尾了,丞相可记一觞。’杨素正看得出神的时候,听炀帝说钓得一尾,只道是自己钓得了一尾,急把钓线扯起看时,却是一个空钩儿,那香饵早已没有了。宫女上去再替他装上香饵。在这当儿,炀帝又钓得了一尾小鲤鱼。那两旁的官员,齐呼万岁。炀帝笑对杨素说道:‘朕钓得二尾了,丞相可记二觞。’这时杨素的钓丝在水面上微微地正动着,他十分性急,扯起钓竿来看时,又是一个空钩儿。众官员都掩着嘴在那里窃笑,不觉把杨素羞恼了,他满脸怒容。说道:‘燕雀安知鸿鹄志?这两个小鱼,不足辱王者之纶,待老臣试展钓鳌手段,钓一尾金色大鲤鱼为陛下称万寿之觞。’炀帝听杨素说话无礼,心中十分不乐,便把竿儿放下,只推净手,遂起身直进内宫去。杨素竟装作不曾看见一般,只把手支着头坐着钓鱼。

“那炀帝走回内宫,萧皇后见他脸有怒色,忙问时,炀帝道:‘杨素这老贼!骄傲无礼,在朕面前,十分放肆。朕意欲传旨出去,就宫中杀劫,以泄胸中之气。’萧皇后忙劝道:‘这却使不得。杨素是先朝老臣,又有功于陛下;今宣他进宫来,无故杀了,外官必然不服。况他又是个猛将,几个宫人,如何敌得他住?一时弄巧成拙,他兵权在手,猖狂起来,社稷不可保矣!’炀帝被皇后说得怒气和缓了下去,更了衣服,依旧来到太液池边;见杨素一个鱼也不曾钓得,却故意问道:‘丞相可钓得了几个鱼?’杨素却冷冷地说道:‘化龙的鱼,原能有几个!’一句话不曾说完,他把手一提,一尾金色大鲤鱼,却随钓丝提了上来。看时,足有一尺二三寸长,杨素大笑着,把钓竿丢在地上,说道:‘有志者,事竟成!陛下以老臣为何如?

’炀帝只得忍着气说道:‘有臣如此,朕复何忧?’说着,便传旨看宴。

“君臣二人,回上便殿,宴席早已预备下了。他二人坐定,饮过数巡,左右便把方才钓得的鲤鱼做成美羹,献上桌来。炀帝便吩咐宫女斟了一巨觥,赐杨素饮。说道:‘钓鱼有约,朕幸先得,丞相请满饮此杯,庶不负嘉鱼美味。’杨素接着酒慢慢地饮干了,也吩咐他近侍,斟上一杯酒,奉与炀帝道:‘老臣得鱼虽迟,那鱼却比陛下的大。陛下也该饮一杯赏臣之功。

’君臣二人,你一杯,我一杯,吃得都有些醉醺醺的。炀帝吩咐宫女再斟上一巨觥赐丞相相饮道:‘朕钓得的鱼,却有二尾,丞相也该补饮一杯罚酒。’“杨素酒已足了,见了这大杯,却不肯饮。又见那捧酒杯的宫女,正是在池旁捧茶盘紫色袖口的那个绝色的宫女;他依着酒醉,带推带让的,隔着袖子去捏那宫女的手。那宫女虽说在皇帝跟前伺候酒饭的,却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见杨素摸她的手,忙把手一缩,不提防噗噹的一声响,金杯儿打翻,沾了杨素满身满脸,把一件淡青暗蟒纱袍都湿透了。杨素见那宫女不肯依从,他便老羞成怒,大声道:‘这些蠢婢子如此无状,怎敢在天子面前戏侮大臣,要朝廷的法度何用!’喝叫左右:‘揪下去重责!’炀帝见宫女泼翻了酒,正要发作;不想杨素全不顾君臣面子,竟自高声喝打。炀帝转不好发作,又不好拦阻,只得默默不语。那左右见炀帝不言不语,杨素又一迭连声地喝打,没奈何把那泼翻酒的宫女揪下殿去,打了几棍。杨素转过身来,对炀帝说道:‘这些女子小人,最是可恶。古来帝王稍加姑息,便每每被他们坏事。今日不是老臣粗鲁惩治她们一番,使她们知道陛下虽是仁爱,却还有老臣执法,以后自然不敢放肆了。’炀帝虽是昏愦,他却是极爱惜女子的;他在宫中,只有和宫女玩笑的事,却没有责打宫女的事。如今见杨素擅自责打宫女,又剥了天子的脸面,又怜惜那个宫女,心中便万分不乐。杨素找炀帝说话,炀帝只是默默无言。停了半晌,冷笑着说道:‘丞相为朕外治天下,内清官禁,真功臣也!’杨素听了,也知道炀帝有些不乐,起来谢了宴,由他的跟人扶掖着出去。他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呐呐地骂着宫女,直骂出朝门,才上轿回去。

“从此以后,他君臣二人,各自在宫中府中寻欢作乐;那炀帝也永不宣召杨素进宫,杨素也永不入朝。他自从调戏宫女以后,回府去,便也广备姬妾,托人在扬州、荆襄一带地方选购小女进府去,教她歌舞。内中有绝色的,他便自己取做姬妾。

行动坐卧,都有十多个姬人围随着他。有捧巾的,有托盘的,有执拂的,有掌扇的,有拿吐壶的,有拿坐褥的,真是粉白黛绿,鬓影钗光,耀得人眼花,看得人心醉。杨素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儿,在众姬妾里边,好似一丛红杏林子围着一株梨花,怎不叫他颠倒痴迷呢?

“有一天,他在内院,正和姬妾快乐饮酒的时候,忽然外面传进来说:‘有一个少年求见。’杨素便问:‘那少年有什么事须见老夫?’左右报说有机密话,要面见丞相才肯说。杨素一听说有机密话,便吩咐把那少年传进内院来相见。停了一会,果然见家丁领进一个清秀的少年来。杨素盘腿儿坐在大椅子上,见了那少年,也不起身,也不招呼。便问道:‘你这个小娃娃有什么机密话对老夫讲?’那少年见杨素这一副骄傲的样子,便转过脸去,向庭心里看着,冷冷地说道:‘我常听人说,丞相礼贤下士,上比周公;然周公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决没有如此居傲能得天下贤士的。’杨素被他这几句话说得酒也醒了,心也清了,忙站起来,离了坐椅,吩咐给来客看座。那少年才转过身来,下了一个长揖,坐了下来。杨素又问:‘有什么机密话?’那少年劈头一句便问道:‘丞相愿做乱世的奸雄,还是做救世的仁人?’杨素问:‘奸雄怎么样?

仁人又是怎么样?’少年道:‘奸雄如西汉的王莽,后汉的曹操,一味篡夺,受后世千万人的唾骂;仁人却如商朝的汤王,周朝的文王,仁心爱民,天下自然归之。如今隋炀帝荒淫无道,万民吁怨。丞相位极人臣,权侵百僚,既不行吊伐之事,也不尽辅佐之力,只是朝酒暮色,苟图淫乐。上昏下惰,隋家天下灭亡固不足惜,独可怜生灵涂炭,万劫难复!丞相莫以为百姓可欺,一朝暴怒,不但隋家天下不保,还怕丞相做了人民的怨府。那时丞相的性命,也是岌岌可危的了!因此小生今日为拯救百姓计,为保全丞相计,特来劝丞相上宜效法商周,做一个万民归心的仁人;下亦须效法操莽,躬行篡夺之事,早登斯民于袝席。’一席话说得杨素闭口无言,只是垂着头,默默地想着。这时杨素左右有许多姬妾围绕着,只因有生客在座,大家一齐把粉颈子低着。独有一个手执红拂的姬人,在那少年侃侃而谈的时候,时时溜过眼去偷看着。那少年说完了话,便抬起头来,他两道眼光,和那姬人的眼光碰个正着。那少年心头一动,心想天下怎么有这般绝色的女子。正含情脉脉的时候,忽听那杨素说道:‘先生且去,待老夫慢慢地思量。’那少年知道杨素不能用他的话,便也站起身来,打一躬告退。转身正走出院子,杨素忽然想起不曾问得他的姓名住处,忙吩咐出去问来。一句话不曾说完,那拿红拂的姬人答应着,急急追出院子去,唤住那少年问道:‘俺丞相问相公姓甚名谁?住居何方?’那少年见问,便答道:‘小生姓李名靖,暂时住在护国寺西院。’那姬人听了,说道:‘好一个冷静的所在!’说着,向那少年盈盈一笑,转身进去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