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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3 节

第213章白晓静的家(加料)

分手后,被一群精神小妹收留了 · 社恐的马铃薯 · 9,965 字

  白晓静把那台荧光绿的Ninia400停在巷口的时候,围墙上蹲着的那只橘猫被发动机声吓得弹了起来,尾巴炸成一团,蹦上了旁边晾衣绳,把上面挂着的一件白色背心带下来,掉在水泥地上。

  白晓静没有马上熄火。

  她坐在车上,单脚撑地,蜜茶棕色的双马尾从头盔下沿露出来一截,在风里晃了晃。

  她看着眼前这条窄得只能容一辆半车通过的巷子,看着巷子两侧那些低矮的、墙皮剥落的、窗台上摆着空花盆和塑料拖鞋的旧楼,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她摘下头盔,夹在腋下,朝身后喊了一声:"姐几个,到了。"

  巷口外面,一辆二手面包车正在笨拙地倒车入库。

  司机是郭二佳,她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左臂的花臂在阳光下纹路清晰,嘴里叼着半根烟,倒车雷达在她耳边嘀嘀嘀地响,她充耳不闻,凭感觉一把方向把车屁股甩进了路边一个极窄的空位里,后轮离马路牙子不到两指宽。

  面包车熄火,车门哗啦一声拉开。

  沈卿从副驾下来,白衬衫配浅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

  沈娜从后座钻出来,黑色吊带背心,深色工装短裤,脚踩一双马丁靴,下车之后先伸了个懒腰,

  锁骨上方那根细细的银色项链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张晶晶从另一侧车门跳下来,手机已经举起来了,镜头对准巷口那台荧光绿的Ninia400,嘴里念着:"兄弟们,现在我们来到了白晓静的老家...不对,是城中村,是她长大的地方。"

  孙一瑶和王思思手挽手从后座挤出来,两个人都穿着一样的白色T恤,胸前印着火星车队的简易lOgO,是上周刚印的,洗过一次,边缘的印花微微卷了边。

  赵小月最后出来,她抱着旺财蹲在车门旁边,没有急着往里走,只是透过齐刘海的缝隙,安静地看着巷子深处那些熟悉的窗户和晾衣绳。

  白晓静把头盔挂在车把上,转身朝巷子里走去。

  她走了三步,然后在巷口第一栋楼下面停住了。

  楼下的防盗门是老式的铁栅栏门,上面焊着"102"的门牌号,白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还留着几道被雨水冲出来的黑色痕迹。

  防盗门后面,一楼的窗户开着,窗户里面挂着褪色的碎花窗帘,窗帘后面隐约能看到人影在晃动。

  白晓静在那扇窗前停下来,抬起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敲了敲窗框。

  三下。

  不重。

  窗户里面的碎花窗帘动了一下,然后被掀开一角。

  一张中年女人的脸出现在窗玻璃后面圆脸,皮肤偏黄,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头发用一根黑色发箍随便拢在脑后,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家居服。

  她隔着窗户看到白晓静的时候,表情从茫然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

  她伸手把窗户推开半扇,探出半个身子来,上下打量了白晓静三遍。

  "...晓静?"

  "妈。"

  白晓静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克制。

  她站在窗外的水泥地上,穿着新买的白色运动鞋和荧光粉的短款卫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沈卿她们,还有一台Ninia400横在巷口。

  白母的目光从白晓静身上移开,扫过她身后那群人,在那台荧光绿的摩托车上停了两秒,又扫回白晓静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几秒才挤出来一句完整的话:"你...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白晓静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给白母留出一个开门的空间。

  白母迟疑了两秒,然后从窗户前消失,防盗门里面传来一阵开锁的声响。

  铁栅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白母站在门框里,身上那件碎花家居服的袖口还卷着一截,露出小臂上被油烟熏黄的皮肤。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白晓静,看了好几秒才开口:"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

  白晓静说,

  "就是想回来看看。"

  白母的视线又移到了白晓静身后的Ninia400上:"那个车...是谁的?"

  "我的。"

  "你的?"

  "我的。"

  白晓静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稍微稳了一些,

  "我现在在车队。那些都是我队友。"

  她侧过身,朝沈卿她们的方向偏了偏头。

  沈卿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白晓静身边,朝白母微微点了一下头:"阿姨好,我是沈卿。"

  沈娜也跟着走过来,抬手随意地挥了一下:"阿姨好。"

  白母看着沈卿和沈娜,两个姑娘一个安静一个明艳,站在白晓静两侧,姿态随意但规矩。

  她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来回游移了几轮,最后落回到白晓静身上,嘴唇动了一下:

  "进来说吧。"

  白晓静跟着白母走进那间只有十几平米的出租屋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

  屋子还是老样子。

  水泥地面,墙皮斑驳,靠着墙摆着一张老式木床,床头堆着叠好的被褥和几件换季的衣服。

  窗边一张折叠桌,桌面上摆着一个电饭煲和半瓶酱油。

  墙角立着一个老旧的衣柜,衣柜门关不严,露出一角叠好的床单。

  空气里有一种被煮过太多次的饭菜味和潮湿的墙皮味混在一起的气味,白晓静对这个味道太熟悉了,她在这里住了整整十六年。

  白母在折叠桌旁边站定,从桌上拿起一个搪瓷杯,倒了半杯水递过来:"喝水。"

  白晓静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是凉的,搪瓷杯的杯沿有一个细小的缺口,她以前喝水的时候经常被那个缺口刮到嘴唇。那个缺口的触感她还是那么熟悉,粗粝的,带着铁锈味,刮过下唇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刺痛,像某种埋在身体里的记忆开关。她把杯子握在手里,没有立刻放下,视线在屋子里慢慢扫了一圈,然后落回到白母身上。

  白母站在折叠桌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交叠在腹前,手指互相绞着。她身上那件碎花家居服是三四年前的款式了,领口的松紧带已经洗得没了弹力,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下方,露出脖颈到胸口那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比脸上的肤色浅一些,但同样是那种常年缺乏保养的质感,干涩的,毛孔粗大,颈纹一道叠着一道,从下巴底下一直延伸到领口深处。锁骨很突出,锁骨窝里积着一小片阴影,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白晓静的目光在她妈的锁骨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她把搪瓷杯搁在折叠桌上,转身走到门口,把她刚才搁在门边的那个帆布袋拎了过来。袋子是沈卿帮她装的,鼓鼓囊囊的,拎起来的时候里面的东西互相磕碰,发出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她把袋子搁在折叠桌旁边的地上,蹲下身子拉开拉链,从里面一件一件往外拿。

  "这个,蛋白粉,冲水喝的,你每天早上冲着喝一杯。"她把一个白色塑料罐放在地上,罐身上印着英文,白母不认识,但那个罐子看起来很贵,跟她屋里那些从菜市场拎回来的塑料袋格格不入。

  "还有这个,钙片,你膝盖不是老疼吗?吃这个管用。"又一个瓶子,扁扁的,白色的瓶盖,摇起来里面哗啦啦响。

  "这个,按摩仪,充电的,你腰不好,晚上睡觉前按一按。"一个椭圆形的仪器被抽出来,带着一根充电线,白晓静把它搁在钙片旁边,又伸手进去掏。

  "还有这个。"她从袋子最底下抽出一个扁扁的纸盒,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绒衫。她把羊绒衫抖开,浅驼色的,领口是一字领,袖口和下摆都收得干干净净,手感摸上去又软又滑,跟白母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家居服放在一起,一个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布料。

  "你试试看合不合身。"白晓静站起来,把羊绒衫往白母手里递。

  白母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羊绒衫的面料,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她的手背皮肤粗糙,指关节粗大,中指和食指的指腹上还有几道干裂的口子,是那种长年累月泡在洗菜水洗碗水里泡出来的手。这样的手摸到羊绒衫的瞬间,她的指尖本能地往回缩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的手不配摸这种料子。但白晓静已经把衣服塞过来了,她没办法拒绝,只好用两只手托着,低头看着那件羊绒衫,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你穿上试试。"白晓静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平,但语调比刚才稍微硬了一点,像是带了某种命令的口吻,不像女儿对妈说话,倒像是她对车队里那些小姑娘说话的语气。

  白母犹豫了一下,把羊绒衫搁在床上,然后抬起手去解家居服的扣子。那件碎花家居服的扣子是老式的塑料扣,最上面那颗早就掉了,她用一根别针别着,解开的时候别针弹开了,她愣了一下,手指摸索着去摘别针。家居服下面是另一件更旧的棉布背心,圆领的,领口洗得毛了边,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

  她把家居服脱下来搭在床尾,然后拿起羊绒衫往头上套。套的时候衣服的领口卡在她盘起的头发上,扯了两下没扯下来,她只好抬手去拆发箍,把头发放下来重新套。发箍一拆,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长度刚好到肩胛骨。她的头发跟她女儿不一样,不是那种染过的蜜茶棕色,而是最普通的黑色,里面夹着不少白发,不是那种一片一片的白,而是东一根西一根地从发缝里冒出来,被窗外的光照着,亮晶晶的。

  羊绒衫套上去之后,大小刚好合身。浅驼色衬得她的肤色比刚才白了一些,一字领露出锁骨和脖颈那一片,软软的羊绒贴着身体,把她身上那种干瘪的、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线条包裹起来,看起来比刚才穿着碎花家居服的样子年轻了好几岁。

  白母套好之后站在那里,两只手在衣摆上摸了摸,然后抬起头看白晓静,眼神里有一种不确定的东西,像是不太相信这件衣服是给她的。

  "怎么样?紧不紧?"白晓静问。

  "不紧。刚好。"白母的声音轻飘飘的,手还在衣摆上来回摸,拇指和食指捻着羊绒的面料,捻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这种东西真的穿在自己身上了。

  白晓静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白母面前,抬手帮她理了理领口。她的手指碰到白母的锁骨的时候,白母的脖子微微缩了一下,肩膀本能地往上提了提,但白晓静的手指没有收回去,而是沿着领口的边缘慢慢地捋了一圈,把翻进去的领边翻出来。她的手指尖从白母的颈侧滑过,那上面的皮肤软软的,带着一种干燥的温度,跟她自己的皮肤触感完全不同——她妈老了,皮肤松了,皮下脂肪薄了,摸上去像是隔着一层纸。

  白晓静的手指在领口边缘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圈:"好看。比那些碎花的强多了。"

  白母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最后只是低下头,又用手摸了摸衣摆:"这衣服...贵吧?"

  "不贵。"白晓静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白母不是傻子。她就着窗外的光翻了一下吊牌,吊牌上的那个数字让她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她把吊牌翻回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咽回去了。

  "你长大了。"白母忽然说了一句,跟衣服没关系了,跟羊绒也没关系了,就是那么突然地冒出来一句。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看着白晓静的脸,目光从女儿的额头开始往下扫,扫过眉眼、鼻梁、嘴唇、下巴,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很久没确认过的事实——这个穿着荧光粉卫衣、染着蜜茶棕色头发、骑着一辆荧光绿摩托车回来的姑娘,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从这个水泥地屋子里走出去的小女孩了。

  白晓静没有回这句话。她只是转身又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止痛膏药和两瓶维生素片,搁在折叠桌上:"这些放桌上,你记着吃。"

  沈卿她们还在门外等着。巷子里传来张晶晶直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介绍城中村的历史。白晓静朝门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看着她妈,忽然开口:"妈,我这次回来,想在家里住两天。"

  白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那张单人床:"住这里?"

  "嗯。"

  "这里...哪有地方睡?"白母的语气不是拒绝,而是实实在在的困惑。这间出租屋只有一张床,一张椅子,一个折叠桌,连转身都难,住两个人确实挤。

  "跟你挤一挤。"白晓静说得很自然,就像小时候一样。

  白母又愣住了。她愣了比刚才更长一点的时间,然后嘴唇动了动,说了声"好",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传来的猫叫声盖过去了。

  白晓静把帆布袋拎起来放到角落,然后走到门口,朝巷子里喊了一声:"姐几个,你们先去附近找个旅馆住下,我今晚住我妈这儿!"

  外面传来沈娜回应的声音:"得嘞!明天早上几点的集合?"

  "九点,车队训练场见!你们晚上别疯太晚!"

  喊完之后白晓静关上门,走回来。白母已经把那件羊绒衫又脱下来了,重新换回她的碎花家居服,正在把羊绒衫叠回去往盒子里装。白晓静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羊绒衫抽出来:"你穿上了就别脱,这衣服就是给你买的,放着不穿放着干嘛?"

  "太贵了,我先收着,等过年的时候穿。"白母伸手要把衣服拿回来。

  白晓静把手往后一撤,没让她拿:"什么过年不过年,穿!现在就穿!"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跟她刚才说"你试试"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更强势了,更硬了,像是在下命令。白母被这种语气压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轮,最后没有再争,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白晓静把那件羊绒衫重新抖开,然后接过来重新套上。

  这一次套的时候,白晓静伸手帮她扯了扯领口,又帮她理了理背后的褶皱。她的手从白母的肩胛骨上抚过去,隔着羊绒衫的面料,能感觉到那下面骨头的形状——肩胛骨的边缘很清晰,脊骨的突起也很清晰,每一块骨头都像是被薄薄一层皮肤包裹着,没有多少肉。她的手指沿着脊骨的中线一路滑下来,滑到腰的位置停住了,然后收回去。

  "妈,你瘦了。"白晓静说。

  "老人都瘦。"白母回了一句。

  "你才四十出头,老什么老。"白晓静说这话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责怪,也不是心疼,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酸酸的,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出不来。

  白母没说话。她转过身来面对着白晓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白母的身高比白晓静矮了小半个头,她微微仰着脸看女儿,那张圆脸上被岁月刻出深深浅浅的纹路——眼角的鱼尾纹、鼻翼两侧的法令纹、额头上横着的抬头纹,一道一道的,每一条都记录着这十几年来她一个人在这间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过过的日子。

  她的家居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锁骨下方那片皮肤。羊绒衫裹着她的上半身,腰身的位置微微收紧,把她身体上勉强还算有点曲线的部分勾勒出来。她的胸部不大,被羊绒衫包裹着,呈现出一个柔和而扁平的小弧线,随着她呼吸的起伏微微颤动。

  白晓静的目光在她妈的胸口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她把目光移开,走到折叠桌旁边,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水。这一次她喝得比刚才大口,凉水顺着喉咙灌下去,压住了某种说不清楚的燥热感。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那个缺口上来回蹭了两下。那个缺口的触感跟以前一模一样,粗粝的,带着铁锈味。她小时候被这个缺口刮过不知道多少次嘴唇,每一次刮破皮之后,她妈都会用酒精棉给她擦一下,然后用指腹轻轻揉一揉。那个触感她也记得——粗糙的指腹,干裂的皮肤,但揉在嘴唇上的时候是软的,带着一种只有她妈手上才有的温度。

  那种温度她现在还记得。

  白母从床底下抽出一个塑料盆,盆里装着半盆水,水面上漂着一条毛巾。她蹲下身子洗了洗手,然后把水倒进床底下的一个塑料桶里,重新从墙角的水壶里倒了干净的水进盆。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自然,跟白晓静十六岁离开家之前每天做的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们母女俩就挤在这个屋子里,每天早晨白母比白晓静先起来半个小时,蹲在床底下这个塑料盆旁边洗脸,洗完脸之后把毛巾拧干了搭在盆边,然后去厨房给白晓静煮一碗挂面。

  白晓静看着白母蹲在地上的背影,看着那个瘦小的、穿着碎花家居服和羊绒衫的背影,忽然冒出来一句:"妈,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每天给我煮挂面吗。"

  白母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白晓静:"记得。你吃了六年都没吃够。"

  "明天早上你给我煮一碗,我好久没吃了。"白晓静说。

  白母站起来,把毛巾搭在盆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嘴唇动了一下,挤出一个笑来。这个笑很小,嘴角只往上翘了一点点,眼角也没跟着弯起来,但那是白晓静进屋之后第一次看到她妈脸上露出接近"笑"的表情。

  "行。明天给你煮。"白母说。

  夜色慢慢沉下来了。巷子里那些窗户一扇一扇地亮起灯,橘黄色的,白炽灯那种惨白的,还有几扇窗户里面亮着电视屏幕的光,冷蓝色的,忽明忽暗。巷口那台荧光绿的Ninia400还停在那里,车漆被路灯照出一层幽幽的光泽,引得好几个从巷子里路过的中年男人站在旁边看了半天,互相嘀咕着"这什么车""多少钱""看不出来"。

  沈卿她们已经走了,面包车倒出去的时候发动机声在巷子里回荡了一圈,然后消失在远处的主路上。巷子又恢复了那种老城区的安静——楼上有人在炒菜,铁锅颠勺的声音咔咔响;对面那栋楼里有人在骂孩子,骂的是方言,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楼下那间棋牌室里哗啦啦洗牌的声音混着男人们粗声粗气的说话声,时不时爆出一声"碰!"的大吼。

  出租屋里,白母把折叠桌收拾干净,从墙角搬出电磁炉搁在桌上,接上电源,往小锅里倒了半锅水,开始煮面。白晓静坐在床上看着她妈忙活,双腿盘起来,把脚掖在腿弯下面。她刚才已经换了衣服,把那件荧光粉的卫衣脱下来了,里面穿的是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露出肩膀和手臂上紧实的肌肉线条。她的胳膊比她妈粗一圈——不是胖,是那种常年练车、在赛道上扛着几十斤的赛车服折腾出来的肌肉。她的肩膀比一般姑娘宽一些,锁骨直直的,背心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下面一片被晒成小麦色的皮肤,皮肤下面是清晰的胸骨和若隐若现的乳沟。

  她拿出手机刷了一下消息,车队群里沈娜发了一张旅馆的照片,配了一行字:"这地方绝了,隔壁就是棋牌室,通宵麻将。"后面跟了一串笑哭的emoji。王思思回了一句:"我宁愿回去跟白晓静挤那张单人床。"白晓静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打了两个字:"想得美。"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抬起头继续看她妈煮面。

  电磁炉上的小锅咕嘟嘟冒泡,白母往里面丢了小半把挂面,又切了两片番茄丢进去,然后用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专注,肩膀微微前倾,脖子低着,露出后颈那一片皮肤。她后颈的发际线处长着一颗小痣,暗褐色的,圆圆的,在散落的碎发下面若隐若现。

  白晓静看着那颗痣,看了好几秒。她记得那颗痣——她小时候经常趴在床上看她妈做饭,视线刚好对着她妈的后颈,那个角度天天能看到那颗痣。现在那颗痣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周围一圈的皮肤松了些,纹路多了些,但那颗痣的形状和颜色跟以前一模一样。

  "吃多少?大半碗?"白母回头问了一句。

  "一碗。整碗。"白晓静说。

  面煮好了。白母用搪瓷碗盛了一碗端给白晓静,碗里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两片番茄躺在白面条上面,旁边还有一小撮葱花。白晓静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那个味道太熟悉了——挂面煮出来的那种淀粉味,混着番茄的酸甜味和她妈切葱花的那个手法特有的葱香味,跟她十六岁之前每天早晨吃的那个味道完全一致,一丝一毫都没有变。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条往嘴里送。面煮得稍软了一些,番茄的味道渗进了汤里,淡淡的酸,淡淡的甜,葱花在舌头上炸开一股辛香。她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抬起头对她妈说了一句:"跟以前一样。"

  白母站在电磁炉旁边,手里拿着筷子,但没有吃,只是看着白晓静吃。她听到那句话之后,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嘴角翘起来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眼角也跟着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真的笑了。

  吃完面之后,白母把锅碗收拾干净,把电磁炉收回墙角,然后把折叠桌擦了两遍。屋子里没有电视,没有电脑,唯一的娱乐设备是白母床头那个巴掌大的收音机,她每天晚上听一阵评书,听到九点多就关灯睡觉。

  白晓静去巷口的公共厕所洗漱。那个厕所还是老样子,水泥地,墙壁上贴着掉了角的白色墙砖,水龙头永远关不紧,滴答滴答地漏水。她蹲在厕所里刷完牙洗了脸,然后走出来,在巷子里站了几分钟。

  晚上九点钟的城中村,天上是那种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暗橘色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高层住宅楼的轮廓和几盏航空障碍灯在闪烁。巷子里铺着的水泥路面坑坑洼洼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暗。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吃,塑料袋子被它们扯出来,里面的残渣碎屑撒了一地。空气里混着饭菜味、下水道味和那些老旧楼房墙体散发出来的潮湿霉味。

  她深吸了一口这些味道,然后转身走回那间出租屋,推开门,关上,插上插销。

  白母已经躺在床上了。单人床不大,一米二的宽度,两个成年人睡确实挤。白母躺在靠墙的那一侧,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子,头发散在枕头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白晓静脱了外裤,只穿着那条黑色紧身背心和内裤钻进被窝,躺在靠床沿这一侧。

  被子不够长,白晓静的脚踝露在外面,凉凉的。她侧过身,背对着她妈,闭上了眼睛。但她能感觉到背后那具身体的热度。隔着薄被子,隔着空气,那个热度隐隐约约地辐射过来,从她的后背开始扩散,一路往上爬到后颈。

  还有气味。

  她妈身上有一种气味。不是香味,不是沐浴露或者洗发水的味道——她妈用的都是最便宜的香皂和洗发水,味道很淡,几乎闻不到。但除了那些之外,还有另一种味道:是她妈身体本身的味道,一种被皮肤温度蒸出来的、暖暖的、带一点点干燥的、类似于旧棉布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味。这个味道白晓静小时候太熟悉了,每天晚上她妈抱着她睡的时候,这个味道就包裹着她,像是全世界最安全的信号。

  现在这个味道又出现了。

  白晓静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她身体内部某个地方开始出现一种不太对劲的反应。

  那种反应从太阳穴开始,就像喝完半杯白酒之后血管里开始发热的那种感觉,从太阳穴一路往下,扩散到脖子、胸口、小腹,最后汇集到大腿根部。她的乳头,在背心布料下面,慢慢地、不受控制地挺起来了,变得硬硬的,顶着背心的弹性布料,形成两个小小的突起。

  她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个反应。她知道这是什么。但她没有去压制它。她只是继续闭着眼睛,继续保持平稳的呼吸,然后把身体微微蜷缩起来,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白母在她身后翻了个身,侧过来,面朝着白晓静的后背。她的呼吸声从白晓静的后颈上方传过来,均匀的,温热的,带着她刚才刷牙时用的那种薄荷牙膏的凉气。两种温度混在一起吹在白晓静的后颈皮肤上——呼出来的气流是温的,牙膏留下的凉意是冷的,一温一冷交替着覆盖在她后颈那片敏感的皮肤上,让那里的毛孔一阵一阵地收缩,细细的鸡皮疙瘩沿着发际线蔓延开来。

  "晓静。"白母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点沙哑。

  "嗯。"白晓静回了一声,没有动。

  "你那个车队...挣钱吗?"白母问得小心翼翼。

  "还行。够花。"

  "那个摩托车多少钱?"

  "几万块。"白晓静说得很含糊。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

  白母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短,混在呼吸里,不像是有意叹出来的,倒像是胸口的某种情绪自己冲出来的。叹息之后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自言自语:"你出息了。比我强。"

  .  白晓静没回这句话。她仍然侧躺着,背对着她妈,眼睛盯着黑暗里墙角那个关不严的衣柜门。衣柜门的缝隙里露出叠好的床单的一角,灰白色的,在黑暗里隐隐约约发亮。

  她的身体内部,那种反应在继续升温。乳头在背心下面硬得越来越明显,每一次呼吸的时候胸腔起伏,背心的布料都轻轻摩擦那两粒突起,那种摩擦产生的触感细细碎碎地传上来,不算强烈,但持续不断——像有人用指腹反复地、轻柔地捻着她的乳尖。她的大腿根部也开始产生一种潮湿感,不是很强烈,但已经能感觉到内裤底部那一小片布料被某种液体浸得微微发潮。那种潮意在皮肤与布料之间形成了一小片黏腻的滑动层,每动一下,内裤底下那一块就在她那里蹭一下。

  她并拢双腿,大腿内侧的肌肉微微收紧,阴道也跟着收紧了一下。那一收之下,她更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种从内里渗出来的滑腻,就像一枚被剥了壳的生鸡蛋从体内最深处缓缓流出来,把整个阴道内壁涂上了一层温热而黏滑的汁液。

  她知道这不是单纯的身体反应。这是她妈的气味、温度、呼吸,还有这个屋子——这个她住了十六年的屋子里所有熟悉的感官信息叠加起来产生的某种化学反应。她是成年人,她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没有动。

  .  她只是把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手掌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她的掌心很热,隔着一层内裤的布料,能感受到自己阴阜上面那一片微微隆起的软肉,还有那片软肉里面正在慢慢充血膨胀的组织。她的中指往下滑了一个指节的宽度,隔着内裤碰到了某个更敏感的地方——那里已经湿了,内裤布料被洇湿之后变得半透明了些,用手指碰上去,能直接感受到下面阴唇的轮廓和温度。

  她不是想自慰。她只是需要确认一下自己的身体到底反应成什么程度。中指隔着内裤在那个位置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一按之下,一股快感从被按到的那一点迅速扩散开来,像水波纹一样从阴核位置往外荡,一圈一圈地荡过大腿根、小腹、腰窝,甚至一路蹿到后腰。她的呼吸断了一瞬,但她立刻恢复了平稳节奏,没有让身后那个距离她后背不到二十厘米的女人察觉到任何异样。

  "睡吧。明天早上我给你煮面。"白母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声音已经开始发黏了,是快要睡着之前那种脑子已经不太清楚的状态。

  "嗯。"白晓静把手从被子下面收回来,重新把被子掖好。

  几分钟后,身后传来均匀的、略带打鼾声音的呼吸声。白母睡着了。

  白晓静翻了个身,变成平躺。她转过头看着枕边那个女人的脸。

  黑暗里她妈的面孔轮廓模糊,但借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光,她能看到她妈的侧面线条——额头、鼻梁、嘴唇、下巴、脖子,一道线条连着下一道,跟她自己的侧面线条有五六成的相似度,只是比她更削瘦、更苍老、更被岁月磨损过。

  她妈睡着之后,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门牙的一小截边缘。呼吸声从唇缝里呼出来,温热的,带着薄荷味和她身体内部呼出来的那种陈旧而干燥的气味。那气味像是一种被时间封存了十几年的信号,钻入白晓静的鼻腔,唤醒了她十六岁之前在这个屋子里留下的每一帧肢体记忆。

  她重新闭上眼睛。

  但没有睡。

  她在黑暗里继续感受着身体内部那股从子宫口开始往外蔓延的潮热,带着一种不该在此刻出现却已经挥之不去的饥渴。

  那饥渴的根源,就安睡在距她不到一巴掌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