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夕阳将校园里的梧桐树影拉得纤长，晚霞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将半边天空染得壮丽而斑斓。

伴随着校园广播里悠扬的放学铃声响起，整个高中部瞬间沸腾了。潮水般的学生背着书包从各栋教学楼里涌出，欢声笑语、自行车铃声、三三两两的打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青春特有的喧嚣与朝气。

在高二（1）班的门口，牛辛特（此刻正顶着刘佳蕊那具年轻、清秀却略显瘦弱的男少年的躯壳）失魂落魄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当最后一个同学走出教室时，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众星捧月般的身影。

那是她原本的身体。

乌黑的高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英伦风的校服衬衫和百褶短裙勾勒出无可挑剔的少女曲线，修长的双腿套在黑色的过膝袜里，每一步都踩得从容、优雅而自信。走在她身边的几个同班女生正叽叽喳喳地笑着，讨论着今天晚饭去吃什么，而“牛辛特”则微笑着应和，神态自然得仿佛她生来就属于这个万众瞩目的位置。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牛辛特甚至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荒诞的噩梦。

可是，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属于刘佳蕊的、骨节分明、甚至还带着几分单薄瘦弱的手时，那种彻骨的冰冷与绝望瞬间将她淹没。

她被抛弃了。

她被自己原本的身体、被那个霸占了她一切的灵魂，毫不留情地甩在了身后的阴影里。

“牛……不，我才是牛辛特……”

牛辛特沙哑地呢喃着，声音卡在喉咙里，化作了一声极度压抑的呜咽。她没有地方可去，也无法以这副男生的面孔回到自己原本的家、去面对自己的父母。在这一刻，她唯一的执念，或者说支撑她不彻底发疯的唯一支线，就是眼前这个走在夕阳下的“假牛辛特”。

她必须跟上去。她要看看这个鸠占鹊巢的怪物，到底想把她的人生带向何方。

于是，在汹涌的人潮中，一个穿着刘佳蕊宽大校服、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像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幽灵，默默地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死死咬着前方那个纤细美丽的背影。

一路上，放学的街道喧闹而充满人间烟火气。

刘佳蕊走在前面，心情甚至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愉悦。她享受着周围偶尔投来的惊艳目光，感受着晚风拂过裙摆的惬意。这种掌控一切、高高在上的感觉，让她几乎要忘记了这具身体原本属于谁。

而跟在身后的牛辛特，则尝尽了世间最残酷的凌迟。

她看着“自己”在路口和同班同学挥手告别，看着“自己”姿态优雅地走进了一家常去的奶茶店，甚至看着“自己”用那副原本属于她的娇美嗓音，对着店员说出“要一杯常温的芋泥啵啵”这样的话。

那是她的习惯！那是她十八年来养成的每一个微小细节！

可现在，这些细节正被另一个男人（刘佳蕊的灵魂）肆无忌惮地模仿、复刻，甚至据为己有。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路边的落叶。牛辛特因为走得太急，加上刘佳蕊这具身体原本缺乏锻炼，体力渐渐有些不支。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胸口因为剧烈的运动而隐隐作痛。

就在她有些踉跄地想要快步跟上时，前方的转角处，突然出现了一个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的身影。

那是小明。

夕阳下的街角，一个穿着灰色运动外套、身形高大阳光的男生正靠在一辆单车旁，手里拿着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着。听到高跟鞋（或者说平底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小明抬起头，当看到那个朝着自己走来的纤细身影时，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抹温暖而灿烂的笑容。

“辛特！这里！”

小明挥了挥手，大步迎了上去。

那一刻，跟在后面的牛辛特只觉得大脑轰的一声巨响，整个人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来了。

最让她恐惧、最让她恨不得毁灭世界的画面，终究还是发生了。

在街道拐角昏黄而温柔的夕阳光晕下，刘佳蕊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小明——这个在记忆里无数次陪伴牛辛特度过晚自习、牵过手、甚至在月光下许下过无数誓言的清秀男生。如果按照原本的剧本，此刻的牛辛特应该满脸羞涩或嗔怪地迎上去，享受着属于少女最纯真的初恋。

而现在，掌控这具身体的，是一个曾经在深夜里对着牛辛特的照片疯狂意淫、甚至发誓要“夺走他”的刘佳蕊。

牛辛特死死抓着自己的校服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瞪大双眼，泪水模糊了视线，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前方。

“等很久了吗？”

刘佳蕊微微歪过头，看着走到眼前的少年。她（他）努力调动着这具身体的面部肌肉，露出了一个极具牛辛特特色、既清冷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温柔的完美笑容。

这个声音——那副清脆、干净而带着磁性的少女嗓音，钻进小明的耳中，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小明笑着走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亲昵地搂住女友的肩膀：“没有，刚到一会儿。今天看你好像心情不错？怎么，期末复习题都会做了？”

当小明的手掌搭上那具属于牛辛特的肩膀时，跟在后面的牛辛特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是她的身体！那是属于她牛辛特的肩膀、她的腰肢、她的初恋男友！

可现在，另一个男人的灵魂正在用这具身体享受着另一个男人的触碰！

在街道的阴影里，刘佳蕊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起初，他（她）的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丝排斥和僵硬——毕竟，让一个原本是直男的灵魂去接受另一个男人的拥抱，有着天然的违和感。

可是，当余光扫到身后不远处那个正瘫软在阴影里、满脸绝望痛苦的“少年”时，刘佳蕊心底那股扭曲的报复快感瞬间战胜了一切不适。

不仅不排斥，刘佳蕊甚至主动向前半步，顺势将整个身体微微靠进了小明的怀里。

“嗯，今天题都懂了。”刘佳蕊抬起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双眸亮晶晶地看着小明，语气里带着一丝平日里绝少主动流露的娇嗔，“而且……今天天气这么好，看到你，心情就更好了。”

听到这话，小明明显愣了一下。在他的记忆中，牛辛特虽然温柔，但性格向来清高独立，极少在大街上说这种直白而腻歪的情话。

不过，面对女友突如其来的温柔小意，小明只当是对方今天心情特别好，心里顿时像吃了蜜一样甜。他宠溺地揉了揉“牛辛特”的马尾辫，笑着说道：“哈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今天这么粘人？走吧，送你回家，今天你想吃什么，男朋友请客！”

“好啊。”刘佳蕊甜甜地应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绝美而挑衅的弧度。

在答应的一瞬间，她（他）的目光越过了小明的肩膀，精准无比地落在了十几米外、正死死盯着他们的那个“少年”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赤裸裸的炫耀、戏谑与胜券在握的残忍：

看吧，牛辛特。你的一切，你的身体，你的恋人，现在全部都是我的了。而你，只能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在后面看着我们成双成对。

“噗通——！”

牛辛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了冰冷的马路边。

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以下，夜幕如同一张巨大的黑色网，将整条街道缓缓笼罩。前方，小明正搂着那个假冒的“牛辛特”，有说有笑地朝着远处的灯火走去，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极长。

而身后的黑暗中，真正的牛辛特抱着膝盖，将脸埋在双臂之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却又被淹没在城市喧嚣中的绝望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