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刘豹到来

　　初冬的第一场霜落在离石城外的南川河上，河面结了层薄冰，风卷着枯草屑打在市垣的土墙上，却吹不散市集里的热气。

　　天刚蒙蒙亮，东门的木栅门便吱呀打开，裹着羊皮袄的胡人牧民赶着驮羊毛的牛车，排着长队往里走。

　　守关的汉军士卒按例查验腰牌、过秤登记，手脚麻利，既不刁难也不松懈，半个时辰便能放进去百十号人。

　　市集里早已热闹起来。

　　东区的盐铁铺、布庄开了门，伙计踩着凳子挂出今日的牌价。

　　西区的羊毛栈前，各家工坊的掌柜踮着脚张望，见了相熟的部落头人便远远招手。

　　街角的汤饼摊冒着白汽，三钱一碗的粟米粥配胡饼，送上不要钱的羊骨汤，是往来商旅最常吃的早饭，汉话、胡语混杂着吆喝声，裹着热气飘出半条街。

　　司马懿穿着件素色棉袍，站在市楼的二层窗边，静静看着底下的人流，面无表情。

　　他天生心冷，对于这种场面没有任何感觉。

　　梁绪小跑上楼，禀报道：“主簿，今早北边来了消息，呼厨泉的使者到了界上，说是右贤王刘豹亲自带队，想入离石见您。”

　　司马懿闻言，微微一笑：“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他能熬到开春。”

　　呼厨泉会派使者，早在他意料之中。

　　互市开了许久，好处全让南边的部落得了，王庭那边看着眼热，又放不下单于的架子，更怕互市动摇他对各部的掌控。

　　拖到现在入冬，草原上缺粮缺得厉害，底下部落怨声载道，他坐不住了。

　　“带了多少人？”

　　“说是两百亲卫，想全都入城。”

　　司马懿摇了摇头：“不行。使者带二十人入城，其余人留在界外营寨，粮草由咱们供给。规矩不能破。”

　　如今的刘豹在南匈奴中，可是主战派的核心人物。

　　这次派他来，多半是先礼后兵，想先探探底，谈不拢就想施压。

　　梁绪有些担心：“主簿，刘豹素来骄横，万一在城里闹起来……”

　　“他不敢。”司马懿语气平静。

　　“他敢闹，就是给咱们借口扣人。呼厨泉还没糊涂到那份上。”

　　当日午后，刘豹带着二十名亲卫进了离石城。

　　身材高大的刘豹，穿着镶金边的匈奴皮袍，腰间挎着弯刀，走路昂首阔步，眼神里带着几分草原贵族与生俱来的傲慢。

　　可进了城，看着街道两旁整齐的屋舍、往来有序的百姓，还有城头上甲胄鲜明的守军，他眼底的傲慢不自觉敛了几分。

　　到了太守府，司马懿穿着官服在堂中等着，既没出迎，也没摆什么仪仗，平平常常的待客之礼。

　　“司马主簿。”刘豹站在堂下，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我奉单于之命而来，有几句话想问主簿。”

　　“右贤王请坐。”司马懿抬手示意，语气平淡，并没有因为自己官职不高而持恭谦态度。

　　“有话但说无妨。”

　　刘豹也不客气，撩袍坐下，开门见山：“单于说了，离石乃我匈奴牧地，你们汉人在此开互市，事先不曾知会王庭，不合规矩。”

　　“哦？”司马懿抬眼看他。

　　“离石是大汉西河郡治所，自孝武皇帝起便是汉土，何时成了匈奴牧地？右贤王这话，怕是说错了。”

　　他语气不重，话里的锋芒却很明显。

　　刘豹脸色一僵，没想到这年轻主簿看着文弱，口气倒硬。他本想先拿名分压对方一头，反倒碰了个钉子。

　　“就算是汉地，可周边部落都是我大匈奴子民。”刘豹硬着头皮道。

　　“你们私下和各部交易，绕过王庭，就是坏了草原的规矩。”

　　司马懿笑了笑：“规矩？草原的规矩，是弱肉强食，是秋冬缺粮就南下劫掠？右贤王说说，这规矩是好规矩吗？”

　　不等刘豹反驳，他继续道：“我家征东将军开互市，是给牧民一条活路。剪羊毛就能换粮食、换盐巴，不用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南下抢劫。”

　　“沮渠部、呼延部今年冬天，不用再把老弱扔在雪地里等死，这规矩，比你那打家劫舍的规矩强。”

　　刘豹被说得面红耳赤，一拍案几就要起身。

　　“怎么，右贤王想在我汉家官署里动武？”司马懿抬眼扫他一眼，眼神冷了下来。

　　“门外就是五百郡兵，你这二十人，够不够砍？”

　　堂外立刻传来甲叶碰撞的声响，显然早有防备。

　　刘豹死死攥着刀柄，额角青筋直跳。他确实骄横，却不傻。

　　真在这里闹起来，吃亏的只能是自己。呼厨泉派他来，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谈条件的。

　　僵持了片刻，刘豹终究松了手，沉声道：“单于的意思，互市可以开，但要由王庭统一掌管。”

　　“各部的羊毛，先卖给单于府，再由单于府和你们交易。粮食、布帛、铁器，也由单于府统一分发。”

　　司马懿心里了然。

　　呼厨泉打的好算盘，想把互市的垄断权抓在手里，既拿了好处，又能借着物资分配拿捏各部，巩固自己的地位。

　　“不可能。”司马懿想都没想便拒绝了。

　　“互市是给所有部落、所有牧民开的，不是给单于府牟利的。谁家的羊毛谁来卖，谁要的东西谁来买，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单于府想做生意，可以，自己派商队来，和其他部落一样按规矩交税、按市价交易。”

　　“想垄断，也可以。自己想办法让各部落把羊毛卖给单于府，我们只要见到羊毛就交易，其他一概不过问。”

　　刘豹怒道：“你就不怕单于发怒，下令各部不许和你们交易？再派骑兵南下，劫掠边境！”

　　司马懿嗤笑一声：“右贤王可以试试。”

　　“你看各部是听单于的，还是听粮食的。”

　　“至于南下劫掠……”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直视刘豹。

　　“去卑的几万人马，埋在石岭关下的土还没凉透。右贤王想试试我并州军的刀锋，尽管来。”

　　堂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刘豹盯着司马懿，对方年纪轻轻，眼神却像深潭，半点惧色都没有。

　　他心里清楚，汉军的战力不是吹的。

　　呼厨泉现在手里能战的骑兵不过万余，真打起来，未必能讨到好。

　　更何况，底下部落未必愿意跟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