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六章 咸海寻妖踪，洞天见菩提

　　娑竭罗海广袤无垠，绵延数十万由旬，碧波浩渺不见边际。

　　掘尾龙同三千水军至此，如撒网一般四下找寻，真个是大海中撒下砂砾，片刻间便已消失不见。

　　掘尾龙深知此行是戴罪立功的唯一契机，半分不敢怠慢。

　　他辞别水军，独自一路疾行，破水分波，不过半日光景，便已深入娑竭罗海腹地。

　　他搜寻得极为仔细，目光如炬，掠过每一寸海域，不敢错过半点异常。

　　此海水毕竟非八功德水，这娑竭罗海地势极为复杂，海底沟壑纵横，海眼密布，漩涡丛生，稍不留神便会被卷入其中，万劫不复。

　　传闻阎浮提及十方世界的所有佛钵与佛舍利，尽皆藏于此海之中，更添了几分神秘与凶险。

　　相比于咸海其他区域，此地生灵虽也稀少，但还能偶见鲛人蚌女往来穿梭，互不惊扰。

　　掘尾龙一边小心翼翼地避过旋转的漩涡与深不见底的海眼，一边凝神搜寻陆源所指的异常。

　　陆源并未明说要找何物，只吩咐但有异样，便详实记录，待他亲来定夺。

　　掘尾龙将一路所见所闻，无论是罕见的深海奇珍，还是异动的海流气息，都一一记在心头，不敢遗漏分毫。

　　如此月旬，掘尾龙片刻不停，只想着建功，让小公主少受些责罚。

　　可连日以来，他所见皆是寻常海况，那些传说中的十方佛宝，更是半分踪迹也无。

　　他心知斩业府将士皆是三界精锐，行事迅捷高效，如今自己这般耽搁，怕是要徒劳无功。

　　眼瞧着时间流逝，他却毫无头绪，咬牙寻找却无半分收获，掘尾龙不由得越来越急。

　　如此想着，焦躁之火便如燎原之势，蔓延识海。

　　五毒之事向来如此，解决一时，便是修行，解决一世，便是佛陀。

　　孙悟空昔日取经伊始便斩了六贼，其后仍旧不免六识蒙蔽，苦难颇多。

　　眼下掘尾龙修行远不及孙悟空，心中焦躁一生，那被压下的五毒之火便再度重燃，勾连着识海中万千龙族积攒的恚怒，让他愈发烦躁难安。

　　他索性抛去人身，化作数十丈长的龙形本相，龙鳞闪耀，破水而行，速度再提数分。

　　然而，随着龙形显现，他脑中愈发昏沉，怒火也愈发炽盛，几乎要吞噬理智。

　　到底是被陆源重拳招待过一番，心性多了几分坚韧，他心下一凛，当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怒火。

　　一人之力难敌万千龙众，终是后力不继，然而掘尾龙一念到南海公主所受苦楚，那翻涌的五毒之火霎时偃旗息鼓。

　　正当他要重整情绪，忽觉太阳穴一跳。

　　他蓦地停下动作，凝神侧耳，忙向西南方望去。

　　那方向，隐隐传来一道若有似无的呼唤，隐在水浪涛声之间，缥缈如幻，宛若错觉。

　　掘尾龙思忖片刻，稍稍压制心头怒火，那呼唤之声竟愈发隐约，几不可闻。

　　掘尾龙牙根一咬，索性不再控制，任由恚怒升腾，同时侧耳倾听，果然那道呼唤之声愈发强烈。

　　他仔细分辨，那声音断断续续，似是有人在吟唱诗歌，清越婉转，却又带着几分诡异的魅惑之感。

　　“朝餐云母散，夜吸沆瀣精...徒传辟谷法，虚受烧丹经...”

　　掘尾龙心下计量，必是恚怒痴爱为引，才让他听到这股异常。

　　真君昔日未曾寻得，因其是无漏之体，无贪嗔痴慢疑五毒缠身，才听不见这道声音。

　　他侧耳细听，那吟唱之声愈发清越，仿佛就在耳边响起，字字清晰。

　　随着歌声入耳，他心中的五毒之气愈发难以抑制，脑中一片昏蒙，身躯竟似脱弦的木偶一般，不受控制地向西南方向而去。

　　恍恍惚惚之间，他猛地惊醒，强提起一丝神智，想要将手中随身携带的金鳞捏碎。

　　然而，他的身体却如陷梦魇，半点气力也使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游动，宛若局外人一般。

　　掘尾龙暗道不妙，心下一狠，索性完全放开识海，任由万千龙众的恚怒之火冲刷识海。

　　极致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激起他周身一阵剧烈痉挛，却也正是这阵剧痛，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

　　他虽无力动弹，却拼尽最后一丝意念，松开手掌，将手中金鳞抛向身后。

　　金鳞落水，化作一道微光，迅速向海面飘去。

　　做完这一切，他便再也无法控制分毫，只能任由身躯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来到海底一处海眼面前。

　　娑竭罗海中海眼无数，这一处与他处并无二致。

　　掘尾龙清晰听见，那吟唱之声正是从这海眼深处传出。

　　随着一步踏入漩涡范围，他整个人便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卷入，倏忽消失在海眼之中。

　　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席卷周身，海水如钢箍般挤压脏腑，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只感觉自己在无尽的黑暗中不断下坠，不知坠向何处。

　　这不适之感维持了半个时辰，他才重重坠地。

　　睁眼望去，他竟掉入了一个干燥的山洞之中，四下并无海水，空气清新，带着淡淡檀香。

　　掘尾龙压下心中残存的恚怒，缓缓起身，抬头望去，山洞四壁由巨石构成，浑然一体，不见斧凿痕迹，似是天然生成。

　　只面前一道通路，幽深至极。

　　两侧壁上嵌满夜明珠，珠光温润，将脚下青石板路映照得通明如昼，若说像人间宫殿，更不如说是帝王陵寝。

　　掘尾龙观察之间，一阵阵梵呗之声不绝于耳。

　　“大威显圣尊者既已驾临，何不入内一叙？”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通路深处传来，不急不缓。

　　掘尾龙听闻声音，不由得身子一紧。

　　他强压下心中的戒备与诧异，沉下心神，缓缓踱步向通路深处走去。

　　这一路足有数十丈长，两侧石壁上偶有经文刻痕，字迹古朴，蕴含禅理。

　　行至路尽，一座宏伟的庙宇赫然映入眼帘：

　　重重殿宇，叠叠经楼，殿门之外，茫茫千顷祥光罩；大雄殿前，霭霭万道瑞气浮。

　　两廊碑碣，四壁经幢。两廊碑碣，刻尽梵文昭佛理；四壁经幢，垂丝宝幔映禅心。

　　又见琉璃瓦焕彩，青石板凝幽。飞檐翘角承天露，斗拱层叠纳禅风。

　　殿宇之中，早有一人双手合十，含笑以对。

　　见他笑着，掘尾龙忽觉一阵心安，竟是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那人不待他问询，伸手虚引，一边当先引路，一边温声说道：“殿内只是些凡俗陈设，不值一哂。

　　尊者能赶赴此地，必是五毒炽盛，历尽劫难，当是此时，实该温养一番，以补前失。”

　　掘尾龙不自觉跟在他身后，心中满是愕然。

　　他只不过一低头，竟然忘了那人长相。

　　忙侧身看去，将他形貌记得分明，待收回视线，竟然又不能记得半分。

　　正诧异之际，那人前头引领，早已越过重重楼阁，径来至后园门口。

　　门扉虚掩，一经推开，掘尾龙心中大震，到嘴边的种种问题，尽镇静堵住。

　　落眼处，竟是无数菩提树耸立，成百上千，一眼望不到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