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七章 百世之怨，一世之苦

　　那菩提灵果入口，外皮便化作甘冽琼浆，瞬即消融于唇齿之间，唯余一颗青黑果核坠向咽喉。

　　掘尾龙心下暗忖有异，未及转念，那果核已顺喉而下，径直入腹。

　　他急忙凝神内视，只见那果核形似顽石，周身萦绕着青白二气，随着两色灵韵缓缓析出，果核竟日渐缩小，终至米粒大小。

　　这股气息并未循经脉向幽门而去，反倒逆冲而上，直撞贲门。

　　掘尾龙顿觉胸口剧痛，灼痛蚀骨如烈火焚心，冷汗霎时浸透鳞甲，顺着脊背滚滚而下。

　　他紧咬牙关强忍痛楚，踉跄两步扶住摇摇欲坠的南海公主。

　　此时公主早已面色惨白如纸，额间冷汗涔涔，牙关紧咬似在承受莫大苦楚。

　　见此光景，掘尾龙顾不得尊卑之礼，一手托住她下颌，另一手探向其吸门。

　　南海公主喉间一阵痉挛，反呕之下，一口黑血喷溅而出，腥臭刺鼻。

　　掘尾龙大惊失色，心知事态紧急，强撑着体内翻涌的剧痛，身形骤缩，化作数寸长的小龙。

　　趁公主呛咳张口之际，他一头钻入其唇齿之间，顺食管疾行而下，直抵胃口之中。

　　然就算他反应及时，却还是晚了一步。

　　那果核已然化作氤氲五色之气，如游丝般弥漫于公主四肢百骸，再难剥离。

　　此时一股锥心剧痛自体内爆发，掘尾龙不敢久留，连忙退出公主体内，俯身盘膝而坐。

　　眼见公主眉眼间尽是痛苦之色，他心痛不已，张口一吐，一颗莹润龙珠飘然而出，清辉洒落，将公主周身笼罩其中。

　　而他自身，那五色气息早已侵入五脏六腑，痛楚深入骨髓，眩晕之感如惊涛骇浪，不断冲击识海。

　　掘尾龙狠咬舌尖，腥甜血水溢满口腔，却远不及周身痛楚的半分，全然起不到提神之效。

　　他只得任由那股气息在经脉中狂暴冲刷，硬生生撞开闭塞穴位，粗暴洗刷五脏浊气，从尾闾关直窜而上，冲破泥丸，直入天灵。

　　这股力量宛若汪洋决堤，汹涌难挡。

　　掘尾龙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喷溅而出，身躯直直栽倒在地。

　　即便已然昏死，那彻骨之痛仍未停歇，他与南海公主双双躺卧于地，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气息奄奄。

　　掘尾龙昏昏冥冥之间，无数破碎光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似要将他的意识彻底粉碎。

　　先是一条百丈长龙隐于深涧，怀拥奇珍异宝安然沉眠。

　　忽有一日，海上狂风骤起，巨浪滔天，一只大鹏金翅鸟展翅而来，双翅遮天蔽日，如神兵天降般吞噬周遭同族。

　　龙众一路奔逃，惶惶不知去向，绝望之中，唯有无边恚怒充斥胸臆。

　　众龙族四下奔散，金翅鸟却如戏耍猎物般紧随其后，直至海中出现一片云海，他撞入云海中，才侥幸甩脱追兵。

　　那云海深处，一株菩提树巍然耸立，流光溢彩。

　　长龙采食了树上灵果，神通陡增，当即迫不及待回身向大鹏寻仇，谁知一个照面便被对方一口吞入腹中。

　　大鹏撕扯咀嚼的剧痛，宛若亲身承受，即便身陷昏沉，仍痛得他神魂战栗。

　　这阵痛楚还未散去，又是一道浪潮袭来。

　　浑浑噩噩间，又见一龙族积怨深重，采食菩提灵果后修为大涨，却仅过千年便遭人斩杀，那身首异处的剧痛，再度清晰烙印在他神魂之上。

　　如此轮回千百世，千万种死法一一亲身体验。掘尾龙如同风雨中的无桨舟船，载浮载沉，神魂几近消弭殆尽。

　　又过一世，那大威显圣龙王生来恚怒炽盛，所受苦痛较之前世更甚，宛若热风吹灼皮肉，但其修为也更为精深。

　　寻常迦楼罗虽与龙族生性相克，却无一是他敌手，龙王纵横数万年难逢敌手，一时意气风发。

　　直至那日，他与乾闼婆携手，共同对上一尊神祇。

　　“斩业真君！”

　　这尊号如惊雷乍响，掘尾龙支离破碎的意识霎时间清明过来。

　　福至心灵之际，他蓦地睁开双眼，侧身望去。

　　只见南海公主周身血迹斑斑，已然化作龙形本相，虽鳞甲受损，却气息悠长，显然并无大碍。

　　掘尾龙长舒一口气，鼻尖白汽蒸腾如长龙盘旋。

　　随着一口浊气缓缓呼出，他顿觉身轻如燕，四肢百骸仿佛挣脱了无形枷锁，往日瓶颈尽数拔除。

　　回溯此前种种，那万千世记忆仍清晰如昨。

　　这菩提灵果不单能洗筋伐髓、重塑根骨，更蕴藏着无穷智慧与前人历代的修行感悟。

　　往昔万千种修行法门与神通妙术，此刻竟如与生俱来般融会贯通，不过片刻之间，他的修行进境便已一步千里。

　　即便得了这等机缘，掘尾龙却无半分喜色，反倒心有余悸。

　　他抬眼望向那株菩提树，神色满是戒备，此法如此粗暴，并非正道。

　　心志不坚之辈，必然会被这些恚怒龙族的记忆所侵扰，苏醒之后怕是心性大变，堕入魔道。

　　一念至此，掘尾龙看向南海公主，满是担忧之色。

　　幸赖昏迷之前，他用龙珠温养，否则以公主的修行，实在难当这扒骨抽筋之痛。

　　见她浑身血迹狼藉，掘尾龙挣扎着起身，抬手召来一片雨云，欲为她洗净身上血污。

　　然而动作刚起，南海公主倏然睁开双眼，眸中满是凌厉寒芒。

　　目视掘尾龙，隐有杀意喷薄。

　　掘尾龙撞见这眼神，不觉心下一凉，忙惊呼一声，满心错愕：“公主！”

　　南海公主似是回过神来，凝神内视片刻，身形一晃重新化作人身。

　　她面如寒霜，周身气息冷冽，开口便道，“掘尾龙，这灵果助我洗经伐髓，已是天眷。

　　我今欲往南洲，与孙郎共结连理，你不便相随，此间便各奔东西罢。”

　　她满脸血迹未干，声音却冷淡如冰，宛若一把利刃直刺掘尾龙心口。

　　眼前之人虽容貌未改，那份决绝与冷漠却让他陌生得不敢相认。

　　掘尾龙咬紧牙关，躬身回道：“我奉龙王之命，护公主周全。

　　如今天兵追捕在即，公主尚有旦夕之危，在下岂能半途离去？愿为公主驱驰效命，待公主安定之后，在下...自会退去，绝不叨扰。”

　　南海公主漠然点头，目光不再停留于他身上，只定定望向南方洲陆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随即转身飘然而去，身姿决绝不带半分留恋。

　　掘尾龙望着她的背影，连忙提步跟上，往日温顺的眼眸中，较之从前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