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 小魔鬼骚起来，压根没路明非什么事了

　　按照路明非自己的推算，他在这座即将自爆的尼伯龙根里，其实并不知道能不能撑下来。

　　他反复在脑海中模拟过各种可能的结果，每一种路径的尽头都指向同一个画面，空间崩塌，元素暴走，一切物质与能量被卷入毁灭的漩涡。

　　他能够抵挡一时，却无法持久抵挡。

　　那场爆炸的当量已经超出了输出上限，像一个人试图用双手接住从万米高空坠落的巨石，不是勇气的问题，是物理定律不允许。

　　如果出现了意外，苏晓樯，柳淼淼，绘梨衣等人，也同样会在那场巨大的空间失控之下身死当场。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针，从他意识到的那一刻起就扎在意识深处。他不怕死，或者说，他怕的是那些人因为他不够强而死去。

　　那些面孔，那些声音，那些在他生命中留下痕迹的人，如果都在一片灿烂的毁灭中化为飞灰，而他是最后一个看见她们消失的人，那幅画面比任何地狱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所以他才会让精神意识不断地向下扎根。舍弃了对外界的感知，放弃了对自己肉身的控制，将每一丝残余的精神力都投入到这场孤注一掷的探索中。他凭借那股冥冥之中的感应，希望能够从自己的核心深处挖掘出力量，那种潜藏的被封印的，尚未觉醒的力量，从而改变这一切。

　　他不确定那里有什么，甚至不确定自己的方向是否正确，但别无选择。人在绝境中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而他的稻草在自己身体里。

　　然而当路明非真的向下探索，穿过一层层黑暗与虚无，穿过那些满目疮痍的沟壑伤疤，进入到那最深层次的领域之中时，最终能够回应自己的，竟然是小魔鬼。

　　那个总是笑嘻嘻的，让他又感动又想揍的家伙，被上百根灰色锁链洞穿了身体，囚禁在他核心的最深处。那一瞬间他心中有许多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

　　如今听到路鸣泽说自己有办法，肯定有办法，只是看着对方那副笑容这么贱的样子，他就知道，这背后需要自己支付某些代价。

　　路明非没有犹豫。

　　“说，需要我做什么？”他的声音言简意赅。

　　他知道在这种时候绕弯子没有意义。尼伯龙根的崩塌不会等他，外面的那些人不会等他，每一秒拖延都在消耗生存的概率。如果小魔鬼真有办法，那就直接说出来。

　　小魔鬼听了之后，那眉宇之间的喜色不由得扩散开来。嘴角的弧度向上翘起，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整张脸都亮了几分。

　　“哥哥真是个爽快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满意的叹息，像是在品尝一杯等了很久终于到口的酒，“不过你放心，只是一笔小交易。虽然说会让你有点损失，但是我只能说，你所获得的好处要远远大于这份损失。”

　　小魔鬼说“小交易”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事情不小。

　　“如果你所说的交易就是让我听你在这里继续说一些废话，”路明非听着对方一直没有说到重点，不由得吐槽道，“咱们的这场交易就已经完成了。”

　　“其实很简单。”小魔鬼终于收敛了那些花哨的前缀，变得一本正经起来。灰色的雾气在他身侧翻涌，锁链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但这些都被他语气中的郑重压了下去。

　　“你只需要把你的一半灵魂交给我。你放心，这一半的灵魂我不会滥用，它还是你的一部分，只不过真正归属权在我这里。”

　　一半的灵魂。

　　路明非稍微思索了一下。

　　“又是灵魂上的交易。”他缓缓开口，一边组织语言一边观察小魔鬼的反应，“相当于我把我的房子的一半给你。我依然可以住，但这个房子的一半产权就会写在你的名下。是这个意思吗？”

　　小魔鬼听了之后连连点头。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我不只让你住这个房子，我还会亲自装修，让房子装修得更加豪华，更加漂亮，也会让你住得更加满意。前提只是，你需要把房产证上一半产权的名字写在我的名下。”

　　路明非沉默了。他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又像是在观察着什么。

　　小魔鬼给出的这个比喻听起来十分诱人，房子还是你的房子，你照常住，而且还有人免费给你装修升级。从表面上看，这肯定是一笔不亏的买卖。甚至可以说是一笔相当划算的买卖。

　　但是。

　　灵魂这个东西，是关乎一个生命体根本的存在。尤其像路明非这种情况，他的肉身力量其实倒次要，真正决定他上限的是灵魂。只有灵魂足够强大，才能更好地驾驭肉身的力量，才能释放那颗被封印的核心种子中潜藏的权柄。

　　如果灵魂失去了完整性，哪怕肉身力量再强，可能在某个关键的时刻就会失去一部分掌控力。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哪怕只是少了一个螺丝，整个系统的稳定性都会受到影响。

　　如果那一半灵魂归属权在小魔鬼名下，岂不是意味着只要小魔鬼心念一动，就能够随时收回？

　　路鸣泽不需要经过自己的同意。那半份灵魂就是对方的，想怎么处理都行。到那个时候，路明非自身面对的就不是“房子少了一半产权”的问题，而是整个人存在的根基被抽走了一半，那种后果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

　　路明非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摩擦着下巴。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目光微微放空，焦点落在小魔鬼身后某片翻涌的灰雾上，但瞳孔深处一直在高速运转着什么。

　　小魔鬼并不着急。身体微微后仰，靠在那张无形的，由灰雾构成的座椅上。锁链在他身上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风铃在微风中摇动。

　　他知道这是一个重大决定，任何一个理性的人都需要时间来权衡。他给得起这个时间。

　　路明非一边思索着，一边很快自言自语地开了口。

　　“有没有一种特殊的方法，”他说，“既能不做灵魂的交易，也能够让我变得更加强大，从而解决这一次尼伯龙根自爆的危机？”

　　小魔鬼在一旁适时地插话，“当然有。梦里有。说不定天上也会掉大馅饼，到时候一次让哥哥吃个够。反正也就相当于吃霸王餐，你又不会有什么损失，只要你能吃得到。”

　　听到这句明显的吐槽，路明非忽然间眼睛一亮。

　　他抓住的是“霸王餐”三个字。

　　众所周知，霸王餐是一种既能吃得爽，吃得饱，又能不给钱的消费方式。

　　它的核心逻辑在于享受了所有的好处，却不需要支付任何成本。但在眼下这个场景里，“霸王餐”被小魔鬼当作一个调侃的比喻来使用，意思是说路明非想要好处又不想付出代价，纯粹是痴心妄想。

　　可路明非从这个词里品出了别的味道。

　　“小魔鬼。”

　　路明非招呼了一声。

　　然后开始扭动脖子。

　　“你刚刚所说的霸王餐，”他一边靠近，一边跃跃欲试地将双拳在胸前碰了碰，“倒是启发了我的灵感。”

　　“哥哥，”小魔鬼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颤抖，“我警告你不要过来。吃霸王餐是不可能的。如果你非要过来，大不了我跟你，跟你一刀两断。我让你永远也得不到我。就算是能得到我，也只不过是得到我的肉体，而得不到我的灵魂，”

　　说着，另一只手开始抓扯自己身上那件灰色的旧袍子，用力向两侧拉扯。领口被扯开了，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肩膀处也被扯开了，灰袍的布料在他的抓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连睫毛都在微微颤动。

　　配合上他脸上那个表情，眼睑低垂，嘴唇紧抿，眼眶微红，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即将被恶霸拖进暗巷的弱女子。那种“我马上就要被欺负了”的气息弥漫在他周围的每一寸空间里，浓烈到几乎可以从空气中拧出来。

　　路明非的动作僵住了。

　　他原本还想表现得像一个变态的战斗狂人，一边靠近一边发出低沉的笑声，眼神里带上那种“你跑不掉了”的压迫感，用气场而不是拳头来让小魔鬼心理防线崩溃。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几句狠话，打算在小魔鬼破防的瞬间精准投放，让对方在惊吓中主动交代一切。实在不行，直接gank对方一波，用物理手段达成沟通目的。

　　可他没想到的是，小魔鬼一旦骚起来，压根没他什么事了。

　　“打住！你给我打住！”路明非抬起双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别给我整那些有的没的。”

　　“我就想问你一句话。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这样死吗？而且，既然咱俩一开始就是一体的，你一直都在我的核心本源深处。如果我死了，你岂不是要跟我一块儿？咱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何不告诉我解脱之法？你放心，到时候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除了我的灵魂。”

　　小魔鬼松开了抓着袍子的手。

　　“这个……”他犹豫了一下，皱着眉头，摩擦着下巴，跟路明非之前的动作一样。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只是……我需要你的灵魂来做交易。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愿意的话，”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四分之一灵魂也行。”

　　路鸣泽似乎在努力做出退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妥协的意味，像一个商贩在顾客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喊出“我给你打个折”。四分之一，比一半少了整整一半。从比例上看，这是一个巨大的让步。

　　路明非听了却直摇头。

　　“也别四分之一了，灵魂要么是百分之百，要么是百分之零。一旦失去了一部分，哪怕只是一丁点，肯定就是不完整的。”

　　“算了。就这样吧。我知道这场交易是达不成了。”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小魔鬼的脸上。灰雾在他们之间翻涌，锁链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但那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不过你放心。”路明非的声音放慢了，“我真的要是快嘎了，也一定会想尽办法地帮你看看，有没有机会逃离。”

　　在小魔鬼看来，这是拙劣的表演。

　　他见过太多精心设计的表演。那些演技比他精湛百倍，千倍，每一个微表情都经过精密计算，每一处停顿都卡在呼吸最脆弱的节点上。路明非这种“放在那个圈子里连海选都过不了。太糙了。

　　可小魔鬼在这一刻抬起头来，与路明非的目光对视了片刻。

　　然后叹了口气。

　　“哥哥，真拿你没办法。”

　　小魔鬼拍了拍额头，“虽然是拙劣的演技，但是你这句话，的确是暖到我了。”

　　“我希望有一天你真的不要忘了我。但我不希望你为了我真的豁出性命。因为很多年前你已经做出了那样的行为，却偏偏让我痛苦了那么多年。”

　　他的目光飘远了一瞬，落在那片翻涌的灰雾深处某个肉眼无法分辨的位置。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像是翻阅一本被水浸泡过的旧相册，每一页都很古旧，但画面还能依稀辨认。

　　“有的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福，而不是一场漫长的诅咒。”

　　路明非听着路鸣泽嘴里说着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

　　他并不知道对方真正想要表达什么，那些话里隐藏的信息太复杂了，像是被折叠了很多层的纸，每一层上都写着不同的内容。他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它们全部展开。

　　可他还是能够感受到一些东西。

　　他并没有再继续进行自己所谓拙劣的表演。因为接下来，他大概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哥哥。”路鸣泽歪了一下脑袋，“你的坚持是对的。”

　　他眨了眨眼。

　　“如果依靠你自己，完全能够摆脱这一场危机，而且还能够使你变得更强。”

　　路明非听了之后，眉头微微挑起。

　　那个挑眉的动作里带着惊讶，带着疑惑，因为他觉得依靠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他的核心被榨干了，精神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之所以沉入这片领域来探索，本来就是因为在表层找不到出路，在自己的身上找不到任何可以抓住的稻草。本来还想依托小魔鬼有没有解脱之法，却没想到绕了一大圈，最后给出的答案竟然是依靠他自己。

　　“对你来说，目前为止你的力量核心，本源核心种子已经干枯了。”小魔鬼说，“但也正是因为这份干枯，以及你进入到这里，所以它接下来能容纳更多的力量。”

　　路明非愣住了，旋即眼睛猛然瞪大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那是兴奋，是激动，是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摸索到了岸边礁石的那种几乎不敢置信的狂喜，“我能够依靠我的核心本源种子来吸收尼伯龙根爆炸的力量，然后不仅能够摆脱危机，还能够成就我自己？”

　　“分析得漂亮。”路鸣泽微微一笑，“过程就是这样简单。”

　　路明非内心深受触动。

　　原来答案一直都在他自己的身上，而不是在任何外部的地方。不是靠别人的帮助，不是靠魔鬼的交易，甚至不是靠任何神秘的外部力量。

　　得救之道，就在乎其身。

　　他转过头，看向头顶上方那片灰雾之外的，看不见的地方。他知道在那个方向，在重重迷雾和层层空间之上，尼伯龙根正在走向它的终结。那些女孩还困在那里，还在等待他的归来。

　　而路明非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