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加图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路明非的脑海深处，拔不出来。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之前在那段远古记忆中所看到的东西，

　　黑王与白王的那场会议上，隐藏在幕后的那道诡异阴冷的气息。

　　后来，龙族覆灭的那一天，那道气息依然存在。白王被审判的那一天，那道气息依然存在。

　　最终，黑王消失在那张漆黑王座上的那一天，那道气息的身影，一直存在。

　　就像是一块卡在喉咙里的鱼骨，如鲠在喉，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它从未真正出现在画面的中心，从未被任何龙类注意到，但它始终在那里，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在某个扭曲的空间褶皱中，静静地注视着一切。

　　路明非极力的想要洞察那道气息的真正面目。

　　他催动本源之力，将感知能力提升到了极限，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些远古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那层层叠叠的画面中剥离出那道身影的真实形态。

　　但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如同隔着一层浓雾去看一样东西，路明非知道那个方向有东西存在，他能感觉到它的轮廓温度，以及气息，但看不到真正面目。那层雾不是自然形成，而是一种有意识的刻意遮蔽，像是一道帷幕，将真相严严实实地挡在后面。

　　路明非拥有本源之力的洞察，这种洞察在面对绝大多数事物时都是无往而不利的，它能看穿伪装与幻象，看穿一切试图隐藏真相的手段。

　　但在这道诡异的气息面前，本源之力的洞察却失效了。

　　他能感知到其存在，这本身就说明本源之力对那个诡异的东西是有效的。但仅止于此，他无法更进一步，无法穿透那层迷雾，无法触及其本质。

　　他压根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这一点让路明非的心中升起了一丝强烈的警惕。

　　那是一种在面对未知时产生的本能警觉。

　　根据奥丁的这些记忆来看，即便是奥丁这样拥有着诡诈手段的存在，如果稍微一大意，可能就会被那道诡异的气息陷害，或者直接就被吞噬。

　　路明非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在东京所遇到的猛鬼众的龙王，那个被称为赫尔佐格的家伙。

　　在他眼中，赫尔佐格就已经是人类之中极为诡诈的分子了。

　　赫尔佐格擅长利用人性中的弱点。知道人们在什么时候会贪婪，在什么时候会恐惧，在什么时候会犹豫，在什么时候会冲动。能够精准地找到每一个人心中的裂缝，然后将钉子楔进去，一点点地将那道裂缝撬开，直到整个人分崩离析。

　　即便是强大的蛇岐八家，也被赫尔佐格这样的家伙寄生与分裂。

　　他制造出猛鬼众，让猛鬼众与蛇岐八家分庭抗礼，然后两头通吃，左手从蛇岐八家获取资源，右手从猛鬼众获取力量，像是一只寄生在庞大家族之上的吸血鬼，贪婪地吸食着宿主的血液。

　　从某种角度来说，赫尔佐格的手段与奥丁极其相似。

　　都是躲在幕后，都是借刀杀人，都是榨干价值后弃之如敝履。

　　但这两者之间的差距，是巨大的。

　　赫尔佐格所盘算的不过是蛇岐八家，一个在东京很强大，在整个混血种世界里也不容小觑的混血种家族。但归根结底蛇岐八家也只是属于混血种世界的势力，完全没有脱离“龙类”这个分类的范畴。

　　而奥丁所要盘算的是龙类帝国，是整个龙族的世界，是那些从太古时代就存在的，拥有着毁天灭地力量的初代种，是白王，黑王这样的存在。

　　如果说赫尔佐格的目标是成为“白王”的话，那么奥丁的目标，是拥有“黑王”的力量。

　　甚至，野心勃勃的奥丁，梦想着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超越黑王。

　　两者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在赫尔佐格眼中，奥丁的手段或许是他无法企及的巅峰。在奥丁眼中，赫尔佐格的手段或许只是小儿科的把戏。

　　然而，即便是奥丁这样的存在，在面对那道诡异的气息时，路明非觉得也压根不够看的。

　　那才是真正的邪恶阴险，连黑王都能够算计的存在。

　　路明非总觉得，即便是黑王的陨落，都很有可能与那道诡异的存在有着强烈的关联。

　　这不是凭空猜测，而是一种直觉，一种来自于本源之力，超越了逻辑推理，近乎预知的直觉。

　　当他把所有线索拼凑在一起，那道诡异气息就像是一条贯穿始终的暗线，将黑王的崛起，白王的叛乱，龙族的覆灭，黑王的消失，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串联在了一起。

　　通过奥丁的记忆，路明非能深刻地感受到黑王的强大。

　　那是一种超越了语言描述范畴的强大。

　　不是“一亿”与“十亿”之间的差距，而是一个有上限的数值与一个“无穷大”之间的差距。黑王的强大已经不是一个可以被量化的概念，它就是“强大”这个词本身的原型。

　　路明非在心中做了一个粗略的估算。

　　他觉得即便是如今已经掌握了本源之力，实力突飞猛进的自己，可能，也仅仅只有黑王的十分之一的力量。

　　十分之一。

　　这个数字在路明非的脑海中盘旋着，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口。

　　而那道诡异的存在，很有可能是能与黑王抗衡的，甚至是能将黑王算计到陨落的角色。

　　如果那道诡异的东西依旧存在，如果从未消失，只是一直在沉睡，或者在等待，在谋划着什么，

　　如果它想要对自己出手，

　　路明非几乎可以肯定，他很有可能会中招。

　　对方太诡异，诡异到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或者想干什么，如果，那道诡异的东西，选择对他身边的人出手……

　　路明非没有继续想下去。

　　但他的内心变得深沉起来。

　　如今的强大也只是暂时，因为还没有遇到更加诡异的对手。

　　未来他必须使自己更快地变强，而且要变得更加警惕。千万不能大意，不能因为拥有了本源之力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不能因为镇压了奥丁就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食物链的顶端。

　　一旦那道诡异的存在真的出现，并且要对他展开攻击的时候，可能一切就已经晚了。

　　路明非带着这股强烈的心绪，继续对奥丁残余的部分记忆进行深刻的探索。

　　如今奥丁的记忆在时间轴上已经非常靠后了，已经来到了二十一世纪。

　　这个世纪里所发生的重大事件，几乎都是有记载的。那些写进了历史教科书的事件，那些被新闻媒体反复报道的事件，那些至今仍然被学者们争论不休的事件，路明非大多数都听说过，有些甚至还在课堂上被老师提起过。

　　但当他透过奥丁的记忆，重新审视这些事件的时候，

　　他挑起了眉头。

　　因为他发现，这些事件的背后，居然都有着奥丁的手笔。

　　那些被列为“世界未解之谜”的事件，那些让无数专家绞尽脑汁也无法解释的，违背了常理的现象，在奥丁的记忆中都有着清晰的答案。

　　某次大规模的能源危机，背后是奥丁在操纵石油价格。

　　某场席卷了数个国家的金融危机，背后是奥丁在做空整个国家的经济。某次神秘的核电站事故，背后是奥丁在寻找埋藏在地下的龙族遗迹。

　　某场至今没有组织宣布负责的恐怖袭击，背后是奥丁在清除某个发现了他的秘密的研究团队。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路明非看着这些记忆，心中对奥丁的认知又加深了一层，这个家伙，不仅仅是一个从太古时代存活至今的老怪物，不仅仅是一个精于算计的阴谋家，他还是一个隐藏在人类文明背后的看不见的手。

　　只不过，因为奥丁的存在太过高端，高到对于普通人来说，即便是世界上那些强大的政府，在调查这些事件的时候，也仅仅只能摸到一丝蛛丝马迹，然后就再也无法深入了。

　　奥丁如同一个真正的神明。

　　他出现在人类历史中的频率不高，但每一次出现，都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超凡脱俗的气场。他的形象经过了精心设计，银白色长发，一袭华贵的风氅，一只眼睛被眼罩遮住，但极为凌厉摄人，手握着名为“昆古尼尔”的长枪，身边跟随着两只渡鸦和两头恶狼。

　　这就是“奥丁”，北欧神话中的“众神之父”。

　　这一整套形象，都是奥丁自己杜撰出来的。

　　路明非在奥丁的记忆中，能清楚地看到这个过程，奥丁是如何在某个历史时期，刻意地出现在北欧地区的部落中，如何用他那深不可测的力量让当地的原住民臣服，如何将自己包装成一个神明，如何让那些原住民为他建造神殿，撰写诗歌，传颂他的事迹。

　　一代又一代，口耳相传，添油加醋，层层叠加。

　　北欧神话就这样诞生了。

　　奥丁将自己的“逼格”无限拉高，他不只是一个强大的龙类，他是“神王”，他是“众神之父”，他是“绞刑架之神”，他是“卢恩文字的创造者”，是“英灵殿的主人”。

　　每一顶桂冠都是他自己戴上去的，每一个称号都是他自己编造出来，但效果是显著的。

　　从那以后，每当奥丁在人类世界出现的时候，那些知道北欧神话的人类，都会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一种敬畏之心。他们将他当成是真正的神明，对他顶礼膜拜，对他言听计从。

　　这使得奥丁的行动变得非常方便。

　　他不需要像其他隐藏在世间的龙类那样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他可以直接站在阳光底下，以“神王”的身份出现，而那些看到他的人类，不但不会感到恐惧，反而会感到无比荣幸。

　　这是奥丁的高明之处，也是他虚伪之处的体现。

　　路明非在奥丁的记忆中，逐渐理解了一件事，

　　奥丁之所以要刻意地制造出北欧神话，将自己伪装成所谓的“神王”，首先当然是为了更好地融入接下来的事业当中。这是一种包装与营销，一种让自己在人类世界中拥有合法身份的手段。

　　其次，也是奥丁的虚荣心。

　　从太古时代开始，奥丁就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位置上。

　　他拥有初代种的力量，这让他能碾压绝大多数龙类，能够统领万千龙众，能够在龙族帝国的等级序列中占据一个相当高的位置。

　　但他不是最强的。

　　在初代种之中，有好几个比他要强大得多。那些存在，奥丁见了都要绕道走，都要刻意讨好，要小心翼翼地避免得罪。

　　而再往上，还有白王，还有黑王。

　　那才是真正不可逾越的天堑。

　　奥丁知道，他能统治的那些纯血龙类，不过是一群相对弱小的存在。他的权柄在真正强大的存在面前，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黑王随时可以将他的权柄收回，就像收回一件借出去的工具一样简单。

　　这种认知，在奥丁的内心深处，埋下了一颗种子。

　　自卑。

　　是的，一个初代种的龙王内心深处是自卑的。

　　他渴望变得强大，渴望拥有真正属于自己，不会被任何人夺走的权柄，渴望有一天能不再需要仰视任何存在。

　　在这种变强的欲望之中，他一步步地走向了扭曲的道路。

　　他开始吞噬兄弟姐妹，利用人类帝国，编织一个又一个阴谋，每一条路都通向深渊，但奥丁不在乎，只要能变强，他什么都愿意做。

　　或者说，身为龙类本身，骨子里面就是铁血残暴的，又有什么所谓的“亲情”可言。

　　在龙类的世界观里，“强者吞噬弱者”是宇宙间最根本的法则，就像重力一样不可违背。那些被奥丁吞噬的兄弟姐妹，如果有机会，也同样会毫不犹豫地吞噬奥丁。

　　如果奥丁能吞噬黑王，路明非相信，对方也肯定会毫不犹豫。

　　这就是龙类，这个种族存在了千万年，却始终无法诞生出真正的文明的根本原因。

　　在奥丁的记忆深处，时间再一次向前推进。

　　路明非看到奥丁变换成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位来自于欧洲的，神秘而富有的商人。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戴着价值连城的手表，出入于世界上最顶级的社交场合，与各国的政要富豪，名流谈笑风生。

　　这一次，奥丁的目标不是某个帝国，不是某场战争，而是商业。

　　他开始组建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这个商业帝国的触角伸向了各个领域，每一个能够产生巨大利润的行业都有奥丁的身影。他用他那积累了千万年的智慧，在商场上所向披靡，击败了一个又一个竞争对手，吞并了一个又一个企业，聚拢起了巨大财富。

　　而在组建这个商业帝国之前，奥丁自然而然地又一次结茧，并且从茧内复苏了出来。

　　这个时期，奥丁的身体处于相对虚弱的状态。

　　他需要一个庞大势力来为自己提供庇护，而商业帝国是他选择的庇护所。

　　这一次，他想要做的不是通过战争来掠夺龙族资源，而是通过商业手段来间接地获取。

　　财富可以买到情报，情报可以指引他找到隐藏在世界各地的龙族遗迹。财富可以雇佣人手，人手可以为他挖掘那些遗迹中的龙骨和龙血。财富可以收买官员，官员可以为他掩盖那些挖掘行动留下的痕迹。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路明非透过奥丁的记忆，看到了这个商业帝国的轮廓，

　　它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由无数子公司，控股公司组成的网络。这个网络覆盖了全球各大洲，渗透进了各个国家的经济命脉，以至于根本无法找出这个帝国真正的核心在哪里。

　　而这个商业帝国的名字，

　　路明非不由得深深地眯起了眼睛。

　　他看到了。

　　那是一个在混血种世界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家族。

　　它叫，加图索。